鍾馗的資料是在一個下雨的下午發過來的。陸沉正坐在出租屋的地鋪上，膝上型電腦放在膝蓋上，螢幕的光照在臉上，慘白慘白的。窗外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空調外機上，嗒嗒嗒，像有人在敲窗戶。手機震了一下，“黃泉”App彈出一條新訊息，鍾馗發的：“材料發了。一週後入職。”附件是一個壓縮包，檔名是“瑞慈醫院_入職材料_陸沉”。
他點開。裏麵有五個檔案——一張名片，一張工作證，一份簡曆，一本宣傳冊，一封介紹信。名片上印著“康源生物醫藥有限公司·陸沉·高階醫藥代表”，logo是一棵綠色的樹，下麵一行小字：“科技守護生命。”工作證跟名片一樣，貼著他的照片，白底的，穿著白襯衫，表情嚴肅。簡曆寫著他“畢業於某醫科大學藥學專業，曾在多家醫藥公司任職，有五年醫藥代表經驗”——全是假的，但鍾馗說地府法務團隊已經把背景做好了，打電話去查，查到的都是真的。
宣傳冊是彩印的，銅版紙，封麵是一張笑臉——一個光頭的中年男人，穿著病號服，豎著大拇指，旁邊印著一行大字：“免疫啟用療法，讓我重獲新生。”陸沉翻開宣傳冊。裏麵是一個個患者的故事，配著照片，每張照片裏的人都在笑。第一個患者叫“王先生”，五十歲，肺癌晚期，接受“免疫啟用療法”後“腫瘤明顯縮小，生活質量顯著提高”。第二個患者叫“李女士”，四十五歲，乳腺癌，接受治療後“疼痛消失，精神狀態良好”。第三個患者叫“張大爺”，六十八歲，肝癌，治療後“能吃能睡，體重增加了十斤”。每一個故事都有“前後對比”——治療前的照片裏，患者臉色發灰，眼袋很重，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治療後的照片裏，患者臉色紅潤，笑容燦爛，像一朵被澆了水的花。
陸沉看著這些笑臉，想起劉師傅。劉師傅也笑過，在他換腎之後，在他以為“有救了”的時候，在他還不知道那個腎來自一個七十二歲的老人、根本撐不了多久的時候。他笑過，然後死了。
他合上宣傳冊，開啟了另一個檔案。是瑞慈醫院的資料，鍾馗整理的，比宣傳冊厚得多。第一頁是院長劉誌遠的履曆——五十三歲，海歸博士，曾在瑞士某知名癌症中心工作八年，回國後創辦瑞慈醫院，現任院長兼腫瘤科主任。履曆下麵附著一張照片，白大褂，金絲眼鏡，笑容溫和，像一個好說話的醫生。履曆很漂亮，漂亮得不像是真的。陸沉想起王誌遠——市政協委員，工商聯副主席，慈善總會副會長，履曆也很漂亮。漂亮履曆背後，是康寧養老院八十三個死人。他不知道劉誌遠的漂亮履曆背後，藏著多少個死人。
他繼續往下翻。瑞慈醫院的宣傳材料標題是“免疫啟用療法——癌症患者的新希望”，副標題“告別化療，告別放療，告別痛苦”。正文寫得很專業，很多醫學術語，他看不太懂，但大意是清楚的——通過一種特殊的藥物啟用患者自身的免疫係統，讓免疫細胞自己去殺死癌細胞。“無副作用”“無痛苦”“生活質量高”——這三個短語反複出現，像三根柱子，撐起了整個療法的賣點。宣傳材料旁邊附了一張表格，是醫院對外公佈的治療資料：一年生存率百分之八十五，三年生存率百分之六十。陸沉看著這兩個數字，想起鍾馗說過的話——“資料被人改過。”他不知道真實的資料是多少，但他知道，不會這麽高。不可能這麽高。
他又翻了一頁，看到了一行小字，灰色的，在頁麵的最底部，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免疫啟用療法目前處於臨床試驗階段，不在醫保報銷範圍內。”臨床試驗階段。不在醫保範圍內。一個療程二十八萬。患者在為一個還沒被證明有效的療法，花掉一輩子的積蓄。他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被告知“這是臨床試驗”，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簽知情同意書。他猜他們不知道。如果他們知道，誰會花二十八萬去買一個“試驗”？
門開了，母親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發被雨打濕了，貼在額頭上。手裏拎著菜市場買的塑料袋，袋子裏裝著幾根蔥、一塊豆腐、一小把青菜。她看了一眼陸沉，又看了一眼他膝蓋上的膝上型電腦。
“又在忙？”她說。
“嗯。”
“吃飯了嗎？”
“還沒。”
母親把菜放進廚房，洗了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看著螢幕上的瑞慈醫院宣傳材料，看了一會兒，然後看著陸沉。
“你又換工作了？”她問。
陸沉沉默了一秒。“嗯。”
“上次是HR，這次是什麽？”
“醫藥代表。”
母親看著他，看了幾秒鍾。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熟悉的表情——不是生氣，不是擔心，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一個人已經看到了什麽、但還在等你自己說出來的那種表情。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說。她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洗菜。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嘩，蓋住了其他聲音。
陸沉坐在那裏，看著母親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比以前更窄了。手術之後她瘦了很多，雖然新的肝髒在工作，在過濾血液，在合成蛋白質，在分泌膽汁，但身體的恢複需要時間，需要營養，需要休息。而他能給她的，隻有這些——幾根蔥，一塊豆腐，一小把青菜。連這些，都是她自己買的。
他低下頭，繼續看資料。瑞慈醫院的特需部在住院部的頂樓，宣傳材料上說“環境優雅，設施齊全，服務貼心”，配圖是一間單人病房，落地窗，沙發，電視，冰箱，看起來像酒店套房，不像病房。配圖旁邊有一段患者留言，手寫體的掃描件——“感謝瑞慈醫院，感謝劉院長，讓我在最後的日子裏活得有尊嚴。”落款是一個名字，旁邊標注著“已故”。已故。人已經死了，留言還印在宣傳冊上，還在為醫院賺錢。陸沉盯著“已故”兩個字，盯了很久。
過了大概十分鍾，母親端著一碗麵走了出來，放在他旁邊的桌上。麵很簡單，清湯，幾根青菜，一個荷包蛋。她把筷子遞給他，在他旁邊坐下。
“你到底在幹什麽？”她問。聲音不大，很輕，像一個人在問一件她已經知道答案的事情。
陸沉拿著筷子，沒有吃。他看著碗裏的麵，荷包蛋的蛋黃是溏心的，微微顫著，像一顆還在跳的心髒。
“媽，你別問了。”他說。
母親沒有追問。她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洗鍋。水龍頭的聲音又響了，嘩嘩嘩。陸沉低下頭，開始吃麵。麵有點坨了，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荷包蛋的蛋黃流了出來，混在湯裏，把清湯染成了淡黃色。他看著那碗淡黃色的湯，想起了張嘉文的健康報告——“高危”兩個字是紅色的，加粗的。想起劉師傅的透析單，日期是昨天。想起老吳的眼睛，渾濁的，但還有光。他把湯也喝完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為雨聲，是因為那些笑臉。宣傳冊上的笑臉，網站上的笑臉，錦旗上的笑臉。每一個笑臉背後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背後都有一個真相。他不知道那些笑臉的主人，有幾個還活著，有幾個已經死了。但他知道，不管活著還是死了，他們的笑臉都在被用來賣更多的療程，賺更多的錢。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被子很薄，秋天已經不夠用了。冷就冷吧。冷一點不會死。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很低，壓在頭頂上，像一床洗不幹淨的舊棉被。陸沉穿上白襯衫，把工牌掛在脖子上，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鏡子裏的那個人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的醫藥代表——白襯衫，工牌，深色褲子，黑色皮鞋。表情嚴肅，目光堅定，像一個在做好事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像不像，但他知道，他必須像。因為不像，就進不去。進不去，就查不完。查不完，那些人就白死了。
他出了門，騎上共享單車，往瑞慈醫院的方向騎。風在耳邊吹，涼颼颼的。他騎了四十分鍾，到了。
瑞慈醫院的大樓是白色的，很新，很幹淨，玻璃幕牆反著光，把對麵的居民樓映在上麵。門口是一個小廣場，鋪著灰色地磚，幹幹淨淨的。廣場中間有一個花壇，種著紅色的花，他不知道叫什麽名字，開得很豔，像一攤一攤的血。花壇旁邊立著一塊牌子，白底綠字，寫著“瑞慈醫院——患者第一”。
陸沉看著這四個字，看了幾秒鍾。“患者第一”——他想起康寧養老院門口的牌子，“替天下兒女盡孝”。想起星辰科技大樓裏的標語，“讓世界更美好”。每一塊牌子都很好看，每一個字都很好聽，但牌子下麵藏著的東西，不好看，不好聽。
他把共享單車停在路邊，站在醫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秋天的風帶著一股潮濕的味道，混著消毒水和落葉的氣味。他把工牌正了正，把宣傳冊夾在胳膊下麵，推開了玻璃門。
大廳很大，很亮，地麵鋪著白色的大理石，亮得像一麵鏡子。前台是一張白色的弧形桌子，後麵站著兩個穿粉色製服的護士，妝容精緻，笑容標準。候診區的椅子上坐著患者，有的在翻病曆，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發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個醫院。但陸沉知道，這不正常。從康寧養老院到星辰科技，他學到了一件事——越是正常的地方，底下埋的東西越不正常。
他走向前台。護士抬起頭，微笑著看著他。
“您好，請問您找誰？”
“康源生物的。約了劉院長。”
護士翻了翻桌上的登記本，點了點頭。“劉院長在七樓辦公室。電梯在那邊。”
陸沉轉過身，走向電梯。他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麵上回蕩，嗒嗒嗒，像心跳。他按了“7”，電梯門關上了。鏡麵牆壁上映出他的臉——白襯衫，工牌，眼袋很重，嘴唇幹裂。他盯著那張臉，直到電梯門在七樓開啟。
走廊很長，燈光是白色的，很亮，照在灰色的地毯上。走廊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門上都貼著銅牌——“院長辦公室”“醫務科”“護理部”“財務科”。他走過這些門，走到走廊盡頭，站在一扇深棕色的實木門前。門旁邊掛著一塊銅牌，上麵刻著“劉誌遠·院長”五個字。
他抬起手，敲了三下。
沒有人應。他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探出頭來。“劉院長在查房，您稍等。”
門又關上了。陸沉站在走廊裏，等著。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窗戶，窗外是市中心的天際線，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他走到窗邊，看著這座城市。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幾百萬人，小到裝不下一個活人的命。他站在窗前，等著那扇門再次開啟。
他等著。不會等太久。
因為有人在等他。那些還在宣傳冊上笑著的人，那些還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死亡的人，他們在等他。他不能讓他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