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不鏽鋼床上。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燈管嵌在吊頂裏，發出慘白的光。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種說不清的鐵鏽味。他坐起來，發現自己穿著一件藍色的病號服，胸口印著一個編號——A-021。
“這是哪？”
“地府培訓中心。”鍾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別緊張，你不是真的死了。隻是你的意識被拉下來了，你的身體還在出租屋裏睡覺。”
陸沉轉過頭。鍾馗坐在一張折疊椅上，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正在劃拉什麽東西。他今天沒穿皮夾克，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拉鏈拉到下巴，鬍子好像比上次更長了一些。
“培訓中心？”陸沉看了看四周，“這是培訓中心？這看著像太平間。”
“因為本來就是太平間改的。”鍾馗頭都沒抬，“地府經費緊張，能省就省。起來，今天要學的東西不少。”
陸沉從床上下來，腳踩在水泥地麵上，冰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趾頭還在，能動。他彎了彎腰，伸了伸胳膊，轉了轉脖子。身體一切正常，除了沒有心跳。
他摸了摸胸口。沒有心跳，沒有脈搏，但他的意識是清醒的，他能感覺到空氣進入肺部，能感覺到衣服摩擦麵板。這感覺很奇怪，像一個執行正常的機器，但電源線沒插。
“別摸了。”鍾馗站起來，“死人的身體就是這樣。沒有心跳，沒有體溫，但能動。就像你們人間的電動汽車——看著跟燃油車一樣，開起來也差不多，但本質上不是一回事。”
“我是活人，為什麽我的意識在死人的身體裏？”
“因為你的意識要在地府活動，必須有一個載體。活人的身體進不來，所以我們給你配了一具‘臨時身體’。”鍾馗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完就還，別弄壞了。修起來很貴。”
他們走出房間，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間間教室，透過門上的玻璃窗，陸沉能看到裏麵坐滿了“人”——各種年齡、各種性別、各種穿著，唯一的共同點是表情都很茫然，像一個剛入職的新員工。
“這些都是新招的鬼差？”陸沉問。
“不是。這些都是新死的鬼，在上‘投胎前培訓班’。”鍾馗說，“我們管這個叫‘崗前培訓’。教他們地府的規矩，教他們怎麽排隊，怎麽填表，怎麽在投胎的時候保持冷靜。你也知道，有些人死得很突然，情緒不穩定，不培訓一下容易鬧事。”
“鬧事？”
“上週有個被車撞死的，排了三天隊沒排上，直接把投胎登記處的電腦砸了。”鍾馗說，“後來判官判他晚投胎三十年，現在在-13層冷靜呢。”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一扇鐵門。門後麵是一間教室，比走廊兩側的那些大一些，但佈置差不多——講台，黑板，十幾張課桌。黑板上寫著四個大字：“活子培訓。”
“坐。”鍾馗指了指第一排的座位。
陸沉坐下。課桌上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上印著《地府特別行動司工作手冊（活子專版）》。他翻開第一頁，看到一行加粗的紅字：
“記住：你最大的優勢是活著。最大的劣勢也是活著。”
“我們先從最基礎的東西講起。”鍾馗站在講台上，把平板電腦投屏到黑板上，“你對地府的瞭解，基本來自電影、電視劇和網路小說。百分之九十是錯的。現在我們花兩個小時，把你的認知清零。”
他點了一下平板，黑板上出現了一張組織結構圖。
“地府不是一個‘地方’，是一個係統。就像你們人間的政府，有部門，有編製，有預算，有KPI。地府的最高權力機構是‘陰司’，相當於你們的最高法院加國務院。陰司下麵設了十幾個部門，跟我們相關的是‘生死簿管理局’和‘特別行動司’。”
“生死簿管理局負責管理所有人的壽命資料。每個人的出生時間、死亡時間、死因、來世去向，都存在生死簿資料庫裏。”
“生死簿不是一本書？”陸沉問。
“不是。是一套資料庫係統。”鍾馗說，“你以為還是竹簡和毛筆？那是三千年前的事了。地府早在唐朝就開始用紙質檔案，明朝用活字印刷，民國用打字機，現在用的是雲端計算。你們人間有的技術，地府都有。你們沒有的，地府也有。”
“那判官呢？判官不是一個人？”
“判官是一個崗位，不是一個人。”鍾馗調出一張照片，是一個穿黑袍的中年男人，表情嚴肅，像你們人間的法官。“地府有三千六百個判官，分管不同區域、不同型別的案件。普通死亡案件，一個判官一天能判幾百個。重大案件，比如康寧養老院這種，需要三級審批。”
“三千六百個判官，那應該效率很高啊。”
鍾馗笑了一聲，是那種從鼻子裏哼出來的、不帶任何溫度的笑。
“效率高？地府的案件積壓量，比你想象的恐怖一百倍。去年人間死亡人數七千四百萬，地府編製隻有二十萬鬼差，平均每個鬼差要收三百七十個人。你算算，一個人收三百七十個，每個就算隻花十分鍾，也要六十個小時。一天隻有二十四小時，他們不吃不喝不睡，也得幹兩天半。”
“所以地府最大的問題是——編製不夠。”
鍾馗在黑板上寫了一個數字：20萬 vs 7400萬。
“每年死亡人數超標，收不過來。收不過來的鬼，就在人間飄著，有的變成了你們說的‘鬼’，有的被死氣同化成了遊魂，有的被有心人利用——比如康寧養老院的那些器官，為什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摘走？因為死氣太重了，鬼差進不去。進不去，就沒人管。沒人管，就有人敢幹。”
陸沉想起那天在養老院隔壁聽到的哭聲。
“那我能做什麽？”他問。
“你能做鬼差做不了的事。”鍾馗收起笑容，表情變得嚴肅，“你是活人。活人的氣息，不會引起死氣的排斥。你走進養老院，死氣不會攻擊你，因為你還活著。你能看到鬼差看不到的東西——人間的溫度、聲音、氣味、表情、謊言。”
“但你不能做的事，也很多。”
鍾馗又在黑板上寫了幾行字：
不能“看見鬼”：你是活人，不是神婆。除非鬼想讓你看見，否則你看不到。
不能“通靈”：你不能跟死人對話。你死了才行，但死了你就回不來了。
不能“複活”：你死了就是真死了。地府沒有複活卡，沒有第二條命。
不能“隨意入夢”：你隻能在特定條件下進入地府，通常是睡著或者瀕死狀態。
“這些限製，你都記住了？”
“記住了。”
“還有最重要的一條。”鍾馗轉過身，看著陸沉，“你是活人。死了的人不會死第二次，但你會。鬼差去查案，最多是魂飛魄散，好歹還有個說法。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沒有投胎，沒有來世，什麽都沒有。”
“為什麽？”
“因為你簽的是勞務合同，不是編製內。編製內的鬼差，死了還能投胎。外聘人員，死了就是死了。合同裏寫得很清楚，你沒看嗎？”
陸沉想起那條加粗的條款。他看了。他簽了。
“所以，你小心點。”鍾馗說，“你死了，我寫報告都很麻煩。”
接下來兩個小時，鍾馗給陸沉講了地府的基本規則。
生死簿資料庫：每個活人的資料都是實時更新的。出生時建檔，死亡時銷檔。任何修改都會留下痕跡，但有許可權的人可以抹掉痕跡。
判官許可權分級：普通判官隻能處理常規死亡，高階判官可以修改生死簿資料，最高階別的判官可以“加密”資料——隻有他們自己能看。
鬼差的分類：有“收人”的鬼差（負責接引死者），“查案”的鬼差（負責調查非正常死亡），“執法”的鬼差（負責抓捕逃逸的魂魄）。康寧養老院的案子，因為死氣太重，三類鬼差都進不去。
地府的經費問題：地府的預算是按照三千年前的死亡人數定的。那時候一年死幾百萬人，現在一年死七千四百萬，預算沒漲過。所以地府什麽都缺——缺人、缺錢、缺裝置、缺編製。
“說白了，”鍾馗總結道，“地府就是一個被嚴重透支的係統。預算不夠，人手不夠，但活幹不完。所以需要‘活子’——編外人員，不占編製，不發工資，死了不賠。”
“不發工資？”陸沉皺眉。
“不發人間的錢。地府通寶你要不要？在地府能花，在人間就是廢紙。”
“那我怎麽活？”
“你賣房子啊。”鍾馗說，“你本來就是房產中介，主業別丟。查案是兼職，利用業餘時間幹。”
陸沉想罵人，但忍住了。
培訓的最後一部分，是實操。
鍾馗教陸沉怎麽“入夢”——不是主動入夢，是被動接收地府的召喚。他不能想去就去，隻能在地府“叫”他的時候才能下來。
“你就像一台電腦，平時是關機狀態。地府給你發一個‘喚醒訊號’，你就能下來。你自己沒辦法開機。”
“那我要是遇到危險，想找你們幫忙呢？”
“用這個。”鍾馗遞給他一個東西——一塊玉牌，白色的，掌心大小，上麵刻著一個他看不懂的符文。“這個能過濾死氣，也能當緊急呼叫器。你遇到危險，就捏碎它。捏碎之後，地府會在三十秒內把你拉下來。”
“三十秒？”
“三十秒。如果你的敵人能在三十秒內殺死你，那你就死了。”
“……你們能不能給個更好用的？”
“預算不夠。”鍾馗說，“將就用吧。”
陸沉把玉牌掛在脖子上，冰涼。
“還有一件事。”鍾馗看了一眼手錶，“你的時間不多了。你母親的病情在惡化，肝源的事，地府已經在協調了。但你必須在康寧養老院的案子查完之後才能拿到。”
“你這是在吊著我。”
“對。”鍾馗沒有否認，“地府做事，講究交換。你給我們結果，我們給你肝源。公平合理。”
陸沉沒再說什麽。他站起身，把《工作手冊》揣進兜裏。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你為什麽要查這個案子？”陸沉看著鍾馗，“你是地府的人，拿工資的，幹多幹少都一樣。為什麽這麽拚命？”
鍾馗沉默了幾秒。
教室裏很安靜，走廊裏傳來隔壁培訓班的聲音——一個女聲在喊：“投胎不是買菜，不是你想挑什麽就挑什麽！”
鍾馗轉過身，背對著陸沉，看著黑板上那幾行字。
“因為那些老人，不該死。”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重，像一顆石頭扔進了深水裏。
“他們活了一輩子，該受的罪受了，該吃的苦吃了。到了該走的時候，安安穩穩地走，那叫壽終正寢。但他們沒有。他們在該活著的時候死了，死之前還被摘了器官。”
“地府的規矩很簡單——該死的死，不該死的不死。有人壞了規矩，我就要把這個人找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陸沉。
“這不是工作。這是規矩。規矩壞了，就什麽都壞了。”
陸沉看著鍾馗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大，很黑，裏麵有一團火，不是燒得很旺的那種，是燒了很久很久、從來沒有熄滅過的那種。
“我明白了。”陸沉說。
鍾馗點了點頭，打了個響指。
“行了，培訓結束。你該回去了。明天你去養老院報到，你的身份是護工，資料我發到你手機上了。記住，你在養老院的任務隻有一個——找到證據，證明那些老人不是自然死亡。”
“找到了呢？”
“找到了，你就活著出來。找不到，你就死在裏頭。”
陸沉眼前的畫麵開始模糊。教室、黑板、課桌、鍾馗，都像被水泡開的墨跡一樣慢慢化開。
他聽到鍾馗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記住，你最大的優勢是活著。最大的劣勢也是活著。死了的人不會死第二次，你會。”
“所以別死。”
陸沉睜開眼。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天還沒亮，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一條新訊息——“黃泉A您的培訓已完成。明日9:00，康寧養老院報到。”
他摸了摸胸口。玉牌還在，冰涼。
他閉上眼睛，耳邊回響著鍾馗最後那句話：
“因為那些老人，不該死。”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