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陸沉沒怎麽睡著。陳遠的U盤放在枕頭下麵,硌得他後腦勺生疼,他翻來覆去,一會兒想著那十七個紅名,一會兒想著陳遠臨走時說的那句“替我跟張嘉文說一聲對不起”。母親早就睡了,呼吸很輕,很均勻,像一條小河在流淌。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燈管還是壞的,房間裏很暗,隻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他盯著那根光線,盯著盯著,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模糊,像一塊冰慢慢融化成水,然後被什麽東西吸走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坐在一張長椅上。
木頭長椅,深棕色的漆,坐上去很硬。前後左右坐滿了鬼——穿病號服的,穿睡衣的,穿西裝的,還有身上蓋著白布的。前麵是一個高台,台上擺著一張桌子,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人,穿黑袍,戴高帽,表情嚴肅得像一尊雕塑。桌子旁邊還坐著兩個人,穿灰袍,低著頭在寫什麽東西。地府法庭。跟康寧養老院案宣判時一模一樣。陸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透明的,是正常的肉色。他鬆了一口氣——他還活著,隻是意識被拉下來了。
“又來了?”旁邊有人說話。陸沉轉過頭,鍾馗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沒叼煙,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他的眼袋很重,像是好幾天沒睡。
“你叫我的?”陸沉問。
“不是我叫的。是法庭傳喚的。你是證人。”鍾馗翻開資料夾,裏麵夾著幾張紙,“你的證詞已經提交了。今天不用你說話,你聽著就行。”
高台上那個穿黑袍的人敲了一下木槌。
“肅靜。帶被告。”
第一個被告被帶上來了。周明。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囚服,手上戴著手銬,腳上戴著腳鐐,走路的姿勢很別扭,像一隻被綁住了腿的鳥。兩個鬼差一左一右架著他,把他帶到被告席上。他的頭發亂糟糟的,沒有梳,臉色發灰,嘴唇幹裂,眼袋很重。他沒有戴眼鏡,眼睛比平時看起來小一些,但目光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像在看一件商品的審視。他站在被告席上,看著判官,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是平靜,是一種被抽空了的、什麽都不剩了的空白。
“被告周明。”判官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選單,“星辰科技有限公司人力資源總監。被控故意殺人罪三宗,偽造文書罪十七宗,濫用職權罪二十三宗。是否認罪?”
周明看著判官,沒有說話。
“經查,被告周明在任職期間,主導設計了員工健康預警係統的‘優化’功能。該係統通過七個指標評估員工健康風險,綜合評分超過八十分自動標記為‘高危’。周明明知該係統將導致高危員工被強製離職、延誤治療甚至死亡,仍推動係統上線。張嘉文、李某某、王某某三名員工在被係統標記為‘高危’後,未得到任何健康幹預,反而被HR約談、強製離職,隨後在短期內因心源性猝死死亡。另有十四名員工在被標記為‘高危’後離職,健康狀況嚴重惡化。周明的行為直接導致三名員工的死亡,間接導致十四名員工的健康受損。且周明在案發後拒絕配合調查,銷毀係統日誌、刪除郵件記錄、篡改員工檔案,情節嚴重。”
判官合上檔案,摘下眼鏡,看著周明。
“被告周明。本庭宣判如下——減壽二十年。陽壽盡後,打入畜生道,三世不得為人。”
周明的腿沒有軟。他站在那裏,像一棵被砍斷了根但還沒倒下的樹。他看著判官,看了大概五秒鍾,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跟錢院長被抓時的笑容一模一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種“你們以為抓了我就完了”的笑。他被帶了下去,腳鐐在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第二個被告被帶上來了。陳遠。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囚服,手上戴著手銬,但沒有腳鐐,走路的姿勢很輕,像一隻貓。他的臉色很差,眼袋很重,嘴唇幹裂,但目光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周明的那種“被抽空了”的平靜,是一種一個人已經想清楚了、接受了、不再掙紮了的平靜。他站在被告席上,看著判官,沒有說話。
“被告陳遠。”判官念道,“星辰科技有限公司廣告演演算法組總監。被控故意殺人罪從犯、偽造文書罪從犯。是否認罪?”
“我認罪。”陳遠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經查,被告陳遠設計了員工健康預警係統的核心演演算法。該演演算法最初的目的是預防過勞,但在HR部門要求下,陳遠修改了模型引數——將健康指標的權重調高,將預警閾值從六十分降到四十分,將‘建議休息’改成‘建議離職’。陳遠明知這些修改將導致高危員工被強製離職、延誤治療甚至死亡,仍配合修改。張嘉文等三名員工的死亡,與陳遠的演演算法修改有直接因果關係。但陳遠在案發後主動提供了原始演演算法檔案、郵件記錄、係統日誌等關鍵證據,配合地府調查,認罪態度良好。”
判官合上檔案,看著陳遠。
“被告陳遠。本庭宣判如下——減壽八年。陽壽盡後,打入餓鬼道,一世不得為人。”
陳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種繃了太久的東西突然鬆開之後、身體不知道該用多少力氣的那種抖。他被帶了下去。
第三個被告被帶上來了。星辰科技CEO,張某某。陸沉在新聞裏見過他的照片——西裝革履,笑容燦爛,站在發布會的台上,背後的大螢幕上寫著“讓世界更美好”。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囚服,頭發亂糟糟的,臉色發灰,眼袋很重,嘴唇幹裂,像一個人在沙漠裏走了很久。他的手上戴著手銬,腳上戴著腳鐐,走路的姿勢很沉,像一個被什麽東西壓彎了的人。他站在被告席上,看著判官,眼睛裏有一種陸沉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一個人每天都在照鏡子、每天都在鏡子裏看到一個自己不想看到的人的那種表情。
“被告張某某。”判官念道,“星辰科技有限公司執行長。被控玩忽職守罪、知情不報罪。是否認罪?”
“我認罪。”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陸沉差點沒聽到。
“經查,被告張某某在擔任星辰科技CEO期間,明知公司存在‘高危員工優化’行為,明知該係統將導致員工健康受損甚至死亡,但未采取任何製止措施。張某某在周明提交的‘員工優化方案’上簽字批準,在公司的季度財報中將‘工傷賠付成本下降90%’列為業績亮點。張某某的行為雖不直接導致員工死亡,但其知情不報、簽字批準的行為,為整個係統提供了合法性的外衣。”
判官合上檔案,看著張某某。
“被告張某某。本庭宣判如下——減壽十年。陽壽盡後,打入餓鬼道,二世不得為人。”
張某某的腿軟了一下。兩個鬼差架住了他,他沒有倒下去,但他的身體像一袋被抽走了骨頭的肉,軟塌塌地掛在鬼差的手臂上。他被帶了下去。
判官敲了一下木槌。
“星辰科技案,地府初審到此結束。民事賠償部分由地府民事庭另案處理。退庭。”
大廳裏的人開始散去。鬼們站起來,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發呆。陸沉坐在長椅上,沒有動。他看著高台上的桌子、木槌、黑袍判官,看著這些東西慢慢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泡開的畫。
“走吧。”鍾馗站起來,合上資料夾。
陸沉跟著他走出法庭,走進了一條走廊。走廊很長,燈光是暖黃色的,牆上貼著一幅幅宣傳畫。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陳遠減壽八年,夠嗎?”他問。
鍾馗轉過身,看著他。“他配合提供了證據。地府的規則是——贖罪可以減刑。他本應減壽二十年,因為提供了關鍵證據,減到了八年。”
“那張嘉文呢?張嘉文能活過來嗎?”
鍾馗沒有說話。
“劉師傅呢?老張呢?他們能活過來嗎?”
“不能。”鍾馗的聲音很低,“地府的判決,不能讓人活過來。地府的判決,隻能讓該死的人死得更早。”
陸沉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暖黃色的,不刺眼,但他還是覺得眼睛發酸。
“那周明呢?周明減壽二十年。他現在多大?”
“三十五。”
“他還能活多少年?”
“十五年。”
“十五年裏,他會在人間的監獄裏度過。等他出來的時候,他離死也不遠了。”
鍾馗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案子結了。續命一年。你媽的肝源沒問題吧?”
“沒問題。”
“那就好。下一個案子,我選好了。”
陸沉從牆上直起身。“什麽案子?”
“私立醫院。一種‘新療法’,能讓癌症患者在短期內‘感覺好轉’,但實際上加速了癌細胞擴散。一個療程二十八萬。過去兩年,死了三十七個人。”鍾馗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他。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五十多歲,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笑得很溫和,像一個好說話的醫生。“這是院長。他叫劉誌遠。跟王誌遠同姓,但不是同一個人。但他們背後,是同一個海外賬戶。”
陸沉接過照片,看著那張笑臉。溫和的,可信的,像一個好人的臉。
“什麽時候開始?”他問。
“一週後。你媽下週複查,複查完了再說。”
陸沉把照片放進口袋裏,轉身往走廊深處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鍾馗。”
“嗯。”
“謝謝你。”
身後沉默了幾秒。然後鍾馗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股煙味:“謝什麽謝。你死了,我寫報告很麻煩。”
陸沉沒有回頭,但他嘴角動了一下。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了那扇寫著“陽間出口”的門。
身體往下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已經亮了。窗簾縫裏透進來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米黃色的,暖洋洋的。左前臂還在疼,膝蓋還在疼,手掌還在疼。但疼是好事。疼說明他還活著。
他拿起手機,開啟“黃泉”App。界麵上顯示著一條新訊息:“剩餘陽壽:710天。”
七百一十天。康寧養老院的案子續了一年,減掉查星辰科技案花掉的二十天,再加上星辰科技案續的一年。數字在變,但他要做的事不會變。他放下手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幹的。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是倒計時的鍾聲,是一個人還活著的證明。他還活著。七百一十天。兩年少二十天。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下一個七百一十天,但至少今天,他還活著。活著,就能做事。做事,就能讓張嘉文不白死,讓劉師傅不白死,讓老張不白死。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開啟“黃泉”App,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下一個案子,一週後。”
鍾馗的回複隻有一個字:“好。”
陸沉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一週後,私立醫院。二十八萬一個療程,兩年死了三十七個人。他想起康寧養老院,想起星辰科技。每一張笑臉背後都是一把刀,每一個“好人”手裏都攥著一條命。而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些刀找出來,把那些手掰開,讓那些命不被白丟。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被子很薄,秋天已經不夠用了。冷就冷吧。冷一點不會死。
他閉上眼睛,在母親的呼吸聲中,慢慢睡著了。沒有做夢。或者做了,但醒來之後什麽都不記得了。隻記得一個數字。七百一十。那是他剩下的天數。他要把這些天數,一天一天地花在該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