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是在週四淩晨一點潛入周明辦公室的。不是他選的時間,是時間選的他。白天周明一直在辦公室,進進出出,開會打電話,連上廁所都有人跟著。晚上七點周明走了,但保潔阿姨八點來打掃,九點走。九點之後走廊裏還有人,加班的程式設計師來來往往,門禁係統每刷一次卡就“嘀”一聲,像一顆一顆掉在地上的釘子。等到淩晨一點,整層樓終於安靜了。
他走出7032,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照在灰色的地毯上。他走過一間間辦公室,玻璃隔斷裏黑著燈,電腦螢幕都滅了,隻有電源指示燈還亮著,一顆一顆藍色的,像一群在黑暗中眨眼的昆蟲。他走到走廊盡頭,站在周明辦公室門口。門鎖著,電子鎖,需要工牌才能開。他把自己的工牌貼上去,紅燈閃了一下,“嘀嘀”兩聲——許可權不足。他把工牌翻了一個麵,背麵貼著一張他從地府U盤裏列印出來的貼紙,黑色的,上麵印著一個他看不懂的圖案。鍾馗說這是“地府通用許可權卡”,能開啟人間百分之九十的電子鎖。他不知道原理,也不想知道。他把工牌重新貼上去,綠燈亮了一下,“嘀”一聲,門開了。
他閃身進去,關上門,沒有開燈。
周明的辦公室白天看起來很大,晚上看起來更大。落地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進來,把房間照成一種深藍色的、像深海一樣的顏色。辦公桌在房間正中央,桌上很整潔——一台膝上型電腦,合著;一個保溫杯,杯蓋擰緊了;一個相框,一家三口的合影,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三個輪廓。辦公桌旁邊有一個檔案櫃,鐵皮的,灰色的,鎖著。他沒有看檔案櫃,他直接走到辦公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
電腦有密碼。他把地府U盤插進USB介麵,螢幕上彈出一個黑色的視窗,幾行白色的程式碼閃過,密碼框自動填滿了星號,係統解鎖了。他不知道地府是怎麽做到這一點的,鍾馗說“這是地府IT支援團隊的工作,你不用管”,他就不管了。他點開了桌麵上的一個資料夾,名字叫“演演算法模型”。裏麵有三個檔案——一個PPT,一個Word檔案,一個Excel表格。他先點開了PPT。
標題:《員工健康風險預測模型V3.2》。副標題:星辰科技人力資源部·內部使用。下麵有一行紅色的字,加粗的:“絕密·嚴禁外泄。”
他翻到了第三頁。這一頁的標題是“模型設計目標”,下麵列著三條:一、識別高猝死風險員工,降低工傷賠付成本;二、優化人力資源配置,提升整體績效產出;三、將員工非自願離職率控製在5%以下。第一條是“降低工傷賠付成本”,不是“保護員工健康”。模型的設計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省錢。他翻到了第五頁。這一頁的標題是“風險評估指標體係”,下麵列著七個指標,每一個指標都有詳細的定義和計算公式。
第一個指標:連續工作時長。定義:員工連續工作天數,不包含調休和年假。計算公式:當前日期減去最後一次休息日期。權重:百分之二十五。閾值:超過三十天,加二十分;超過六十天,加四十分;超過九十天,加六十分。
第二個指標:睡眠時間。定義:員工過去七天的平均睡眠時長。資料來源:工牌感測器。權重:百分之二十。閾值:低於六小時,加三十分;低於五小時,加五十分;低於四小時,加七十分。
第三個指標:心率變異度。定義:心跳間隔時間的標準差。資料來源:工牌感測器。權重:百分之十五。閾值:低於正常範圍百分之三十,加二十分;低於正常範圍百分之五十,加四十分。
第四個指標:血壓波動。定義:收縮壓和舒張壓的日波動幅度。資料來源:工牌感測器。權重:百分之十五。閾值:波動幅度超過百分之二十,加二十分;超過百分之三十,加四十分。
第五個指標:體溫異常。定義:體溫持續高於三十七點五度或低於三十六度。資料來源:工牌感測器。權重:百分之十。閾值:持續超過二十四小時,加二十分;持續超過七十二小時,加四十分。
第六個指標:請假頻率。定義:過去三個月的請假天數。資料來源:考勤係統。權重:百分之五。閾值:請假天數為零,加十分;請假天數超過五天,減十分。
第七個指標:績效排名。定義:員工在過去兩個季度的績效排名百分比。資料來源:績效係統。權重:百分之十。閾值:排名後百分之十,加三十分;排名後百分之二十,加十五分。
陸沉把這七個指標看了兩遍。連續工作時長、睡眠時間、心率變異度、血壓波動、體溫異常、請假頻率、績效排名——七個指標,六個是健康資料,一個是績效資料。但績效資料的權重隻有百分之十,而健康資料的權重加起來是百分之九十。這套模型不是用績效來預測健康,是用健康來預測績效——你身體越差,績效越低。你績效越低,你越危險。你越危險,你越需要被“優化”。
他翻到了第八頁。這一頁的標題是“風險等級劃分標準”,下麵列著三檔:綜合評分低於四十分,低風險,綠色,無需幹預;綜合評分四十到七十九分,中風險,黃色,建議關注;綜合評分八十分以上,高風險,紅色,自動標記為“高危”。高危員工處理流程:第一步,係統自動推送預警至HR總監;第二步,HR總監安排約談;第三步,約談內容為“建議主動離職”;第四步,員工簽署離職協議,辦理離職手續;第五步,係統關閉員工賬號,注銷工牌許可權。備注欄有一行小字:“從預警到離職,平均週期七天。”
七天。從係統判定你“高危”到你被趕出公司,平均七天。張嘉文從被標記為“高危”到簽離職協議,用了五天。他死的時候,離職協議已經簽了,他已經不是星辰科技的員工了。公司不需要為他的死負責——因為他已經離職了。二十萬的“人道主義補償”,不是工傷賠償,是封口費。
陸沉翻到了最後一頁。這一頁的標題是“模型效果評估”,下麵列著幾行數字。模型上線前,公司年均工傷賠付成本:一千二百萬元。模型上線後,公司年均工傷賠付成本:一百五十萬元。降低百分之八十七點五。備注欄有一行字,加粗的,紅色的:“提前識別高猝死風險員工,可將公司工傷賠付風險降低90%。”
他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百分之九十。公司的工傷賠付成本降低百分之九十。那些被省下來的錢,是張嘉文的命,是孫某的命,是十七個人的命。每個人的命,標著一個價簽。
他拔掉U盤,關上電腦,站起來。剛走到門口,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保潔阿姨,不是加班的程式設計師。保潔阿姨的腳步聲是拖遝的,拖鞋踩在地磚上,“啪嗒啪嗒”。程式設計師的腳步聲是匆忙的,運動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這個腳步聲是皮鞋,踩在地磚上,“嗒嗒嗒”,很穩,很有節奏,像一個永遠不會亂的節拍器。他聽過這個腳步聲,在會議室門口,在走廊盡頭,在他每天上班的路上。周明。
陸沉站在門後麵,屏住呼吸。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在門口停了一下。他聽到周明打了一個哈欠,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前走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等了三十秒,然後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他沒有跑,沒有快走,他正常地走,像一個加班到淩晨的員工,累了,回家了。他走過走廊,走過一間間黑著燈的辦公室,走到電梯口,按了“1”。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電梯往下走,他感覺到失重,胃往上翻,像在坐過山車。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大廳裏的燈關了大半,隻留了前台上麵的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照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麵上,像一攤水。他刷卡出門,走進停車場,找到自己的共享單車,騎上去,往城中村的方向騎。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的後背全是汗。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三點了。母親在睡覺,呼吸很輕,很均勻。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把椅子頂在門把手後麵,把空啤酒瓶塞回門框和牆壁之間。然後他坐在地上,開啟膝上型電腦,把U盤插進去。他點開了那個Excel表格——演演算法的設計檔案。
表格的第一頁是“模型引數”,密密麻麻的數字,他看不懂。第二頁是“變數定義”,他大概能看懂。第三頁是“模型開發者資訊”,他看到了一個名字——陳遠。
陳遠。張嘉文的直屬上級,廣告演演算法組的總監。陸沉在員工檔案裏見過這個名字,但從來沒有注意過。他以為陳遠隻是一個普通的管理者,一個在中層位置上戰戰兢兢、討好上麵、壓榨下麵的人。但陳遠不隻是管理者,他是這套演演算法的設計者。
他點開了第四頁——“模型設計說明”。這一頁是陳遠寫的,不是技術檔案,是一段類似筆記的文字,語氣跟前麵的檔案完全不一樣。前麵是冰冷的、精確的、像機器一樣的技術語言,這一段是人的語言,有情緒,有猶豫,有掙紮。
“這套模型的初衷是預防過勞。我想通過資料監測,在員工身體出現問題之前發出預警,讓他們休息。但HR部門要求我修改模型引數,把‘預警’改成‘優化’。他們說‘公司不需要預警,公司需要解決方案’。解決方案的意思,就是把這些員工從係統裏移除。”
“我不同意。但我沒有拒絕。我有房貸,有孩子,我不能丟了這份工作。我改了引數。把預警閾值從六十分降到四十分,把‘建議休息’改成‘建議離職’。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我知道有些人會因為我的修改而失去工作,甚至失去生命。我沒有阻止。”
“張嘉文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公司。我在工位上坐著,看著他的健康資料從紅變成灰。我知道他要死了。係統知道他要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死了。但沒有人救他。因為救他需要成本——讓他休息,專案會延期;讓他請假,績效會受影響;讓他活著,公司要賠錢。救他的成本,比讓他死的成本高。”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張嘉文坐在工位上,問我為什麽不救他。我沒有答案。我隻能說‘對不起’。但對不起沒有用。對不起不能讓他活過來。”
陸沉把這段文字讀了三遍。然後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陳遠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演演算法被濫用了。他知道有人在死。他沒有阻止。因為他有房貸,有孩子,不能丟了這份工作。
他想起康寧養老院的那個白大褂陳醫生,他說“我隻是執行”。他想起周明說“公司建議你主動離職”。他想起孫某說“我簽”。每一個人都在說“我沒有選擇”。錢建國沒有選擇,王誌遠沒有選擇,陳遠沒有選擇,周明沒有選擇。每一個人都沒有選擇。但張嘉文死了,劉師傅死了,老張死了。他們有選擇嗎?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開啟“黃泉”App,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演演算法的設計者是陳遠,張嘉文的直屬上級。他知道演演算法被濫用了,但沒有阻止。他說‘我有房貸,有孩子,不能丟了這份工作’。”
鍾馗的回複隻有一行字:“房貸和孩子的價格,比一條命貴嗎?”
陸沉沒有回答。他把手機放在地上,看著天花板。燈管還是壞的,房間裏很暗,隻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那條光線很細,很亮,像一根針。他看著那根針,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在膝上型電腦上開啟了陳遠的員工檔案。照片上的陳遠三十五歲,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像一個好說話的人。他的入職時間是五年前,崗位是“廣告演演算法專家”,後來升到了總監。他的績效全是A,從來沒有拿過B。他的考勤記錄顯示,他過去三年平均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幾乎沒有休過年假。他的健康資料——心率、血壓、體溫——都在正常範圍,但都在正常範圍的邊緣。
陸沉關掉了陳遠的檔案,開啟了一個新檔案,開始打字。他要把今天看到的所有東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PPT的內容、七個指標的定義、模型的真正目標、陳遠的說明。他要把這份報告發給鍾馗,發給林茜,發給那些願意報道真相的記者。他要讓所有人知道,在這棟漂亮的大樓裏,在這句“讓世界更美好”的口號下麵,有一套係統在計算著每一個人的命,在給每一條命標價,在決定誰該活著、誰該死去。
窗外的天開始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一點一點地亮的,像一個人慢慢地睜開眼睛。路燈滅了,窗簾上的花紋從黑色變成了灰色,又從灰色變成了米黃色。遠處的城中村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刷牙,有人在熱鍋。
陸沉看著窗外,把最後一段話打完了。他儲存了檔案,備份到U盤裏,然後合上電腦。母親還在睡覺,呼吸很輕,很均勻。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天很低,雲很厚,像是要下雨。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開始新的一天。
今天,他要去找陳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