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檔案室在負一層,走廊盡頭,一扇沒有窗戶的鐵門。陸沉用了三天纔拿到鑰匙——不是周明給的,是地府法務團隊通過某種他不瞭解的手段“安排”的。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停下來等了幾秒,腳步聲過去了。他轉動鑰匙,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門開了。
檔案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三麵牆都是鐵皮櫃子,櫃子上貼著標簽——“員工檔案A-K”“員工檔案L-Z”“離職員工檔案”。空氣中有一股舊紙張的味道,混著灰塵和鐵鏽。燈管隻有一根是好的,在頭頂嗡嗡地響,白光一閃一閃的,像一個快要斷氣的人在做最後的掙紮。
陸沉走到“離職員工檔案”櫃前,拉開抽屜。資料夾按工號排列,他從頭翻起,翻到10023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張嘉文,工號10023,離職日期去年三月。他把資料夾抽出來,開啟。
第一頁是員工基本資訊表。姓名張嘉文,性別男,出生年月二十六年前,籍貫外省,學曆本科,畢業學校一所他沒聽說過的大學。緊急聯係人那一欄寫著“林茜”,關係“女友”,電話一個本地號碼。陸沉把這個號碼記在了手機的備忘錄裏。
第二頁是入職登記表。入職日期三年前,崗位“廣告演演算法工程師”,薪資一萬八千元。這個數字在這個城市不算高,也不算低,夠還房貸,夠吃飯,夠偶爾看場電影吃頓好的。但不夠讓他拒絕加班。因為拒絕加班的人,績效會變成C,績效變成C的人,獎金會縮水,獎金縮水的人,房貸就還不上了。
第三頁是離職申請表。離職原因那一欄寫著“個人原因”,手寫的,字跡潦草,像是有人在發抖的時候寫的。簽字日期是他死前兩天。陸沉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他死前兩天,簽了離職申請。“個人原因”——什麽個人原因?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不想連累公司?還是被HR約談之後,被迫簽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個人原因”這三個字,是最常用的謊言。公司用它來掩蓋裁員,員工用它來掩蓋被裁員。死人用它來掩蓋——他不知道死人想掩蓋什麽。
第四頁是健康資料匯總表。大部分被刪除了,隻剩最後一個月。陸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第一週,心率平均九十二,血壓一百三十八八十八,體溫三十六度八,工作時長平均十二點三小時。第二週,心率平均一百零四,血壓一百四十五九十二,體溫三十六度九,工作時長平均十三點一小時。第三週,心率平均一百一十八,血壓一百五十六九十八,體溫三十七度二,工作時長平均十四點五小時。第四周,心率平均一百三十一,血壓一百六十七一百零三,體溫三十七度八,工作時長平均十五點二小時。最後一天,心率最高一百五十二,血壓最高一百八十一百一十二,體溫三十八度三,工作時長十六小時。
備注欄有一行字,列印的,灰色的:“資料異常,建議休息。”
沒有休息。沒有調休,沒有請假,沒有人批準他休息。他連續工作了九十四天,每天十四小時以上。他的心髒在喊停,他的身體在喊停,他的資料在喊停。但係統沒有停,公司沒有停,他沒有停。因為他不能停。停了,績效就是C。停了,獎金就沒了。停了,房貸就還不上了。停了,他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奮鬥者。
陸沉把資料夾放回抽屜,關上鐵皮櫃門。燈管又閃了一下,滅了,又亮了。他站在黑暗和光明交替的縫隙裏,聽著自己的心跳。
他走出檔案室,鎖好門,上了樓。回到7032,他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找到了林茜的電話。他看了那行數字幾秒鍾,然後按下了撥出鍵。鈴聲響起,一聲,兩聲,三聲。他以為不會有人接了。四聲,五聲。
“喂?”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陌生號碼不想接但又怕錯過什麽”的猶豫。
“林茜嗎?我是星辰科技HR部的陸沉。”他的聲音很平,很穩,像一個真正的HR。“關於張嘉文的事,公司有一些後續需要跟你核實。方便見一麵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陸沉聽到她的呼吸聲,很輕,很小心,像一個人在黑暗裏走路,怕踩到什麽東西。
“什麽後續?”她說,“人都死了,還有什麽後續?”
“公司內部在做一次合規審查,需要補充一些材料。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
沉默。她又沉默了。陸沉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像是一輛車從遠處開過,又像是一陣風吹過了什麽。
“在哪?”她說。
陸沉說了一個咖啡館的名字,在星辰科技大樓附近,走路十分鍾。他選那裏是因為方便,不是因為環境。他不在乎環境。他在乎的是林茜會不會來。
她來了。
第二天下午三點,陸沉提前十五分鍾到了咖啡館。他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背靠牆,麵朝門口。這是他在康寧養老院學會的——永遠背靠牆,永遠麵朝門。他點了一杯美式,沒加糖,苦得他皺了一下眉。他看著門口,等著。
三點零二分,一個女人推門走了進來。
林茜比陸沉想象的要瘦。不是那種健康的瘦,是一種被什麽東西掏空了的瘦。顴骨凸出來,鎖骨凸出來,手腕細得像一根枯枝。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臉色發灰,眼袋很重。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是一種不正常的亮,像一個人很久沒睡了,瞳孔在燈光下放得很大。
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咖啡館,看到了陸沉,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沒有寒暄,沒有“你是陸沉嗎”,沒有“你好”。她坐下來,把包放在腿上,雙手抱著包,看著陸沉。
“你是HR?”她說。
“是。”
“你認識張嘉文?”
“不認識。我入職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那你查他的事幹什麽?”
陸沉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很直,像兩把刀。她在審視他,在測量他,在判斷他是不是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他想起老吳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不是懷疑,是確認——確認你是不是那個願意聽的人。
“公司死了十七個人。”陸沉說,“張嘉文是第一個。”
林茜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終於有人說了”的確認。
“十七個?”她說,“我隻知道張嘉文。我隻在乎他。”
“我知道。”陸沉說,“所以我來找你。”
林茜看著他,看了大概五秒鍾。然後她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從裏麵掏出一個信封,黃色的,牛皮紙的,邊角已經磨毛了。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陸沉麵前。
“你看看這個。”
陸沉開啟信封。裏麵是一份檔案,A4紙,列印的,標題是“員工健康報告”。右上角有張嘉文的名字和工號。日期是他死前一週。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心率:持續高於120,最高值142。血壓:持續高於150/95,最高值178/108。體溫:持續高於37.5℃,最高值38.2℃。麵板電反應:頻繁觸發。綜合評分:52分。風險等級:高危。建議:立即休息,就醫檢查。
陸沉抬起頭,看著林茜。
“他收到這份報告了嗎?”
“沒有。”林茜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陸沉差點沒聽到。“公司沒有通知他。我是在他死後,從他的電腦裏找到的。他把檔案存在了桌麵上,檔名叫‘我的健康報告’。他不知道公司已經收到了這份報告。他以為公司不知道他身體出了問題。他以為隻要他扛一扛,就能扛過去。”
林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瘦,骨節很粗,指甲剪得很短。她在看自己的手,但她沒有在看自己的手。她在看別的什麽。在看一個人坐在工位上敲鍵盤,在看一個人趴在桌上喘氣,在看一個人倒在螢幕前再也沒有起來。
“他死之前三個月,”她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哭,是一種壓抑的、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顫抖,“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以上,沒有休息日。他跟我說‘沒事的,這個專案做完就好了’。專案做完了,又有下一個專案。下一個專案做完了,又有下下一個專案。專案永遠做不完,他永遠不能休息。”
“他申請過調休嗎?”陸沉問。
“申請過。”林茜抬起頭,眼睛紅了,但沒有哭,“他死之前兩周,申請了三天調休。他說‘我真的扛不住了,我需要睡一覺’。HR駁回了。理由是‘專案緊張,請以大局為重’。他跟我說的時候,沒有生氣,沒有抱怨。他說‘算了,沒事的’。”
林茜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從眼眶裏溢位來的、像泉水一樣止不住的眼淚。她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黑色的衛衣上,看不見了。
“他死的那天晚上,”她說,“我給他發了條訊息。我說‘你什麽時候回來’。他沒有回。我在家等到淩晨兩點,他還沒有回。我給他打電話,沒人接。我又打,還是沒人接。我打到第十個的時候,有人接了。不是他。是他的同事。同事說‘張嘉文出事了,你快來’。”
她的聲音斷了。像一個被剪斷的琴絃,隻剩下空空的回響。
陸沉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裏,看著林茜的臉。那張臉上的淚水已經幹了,留下了兩道淺淺的痕跡,像兩條幹涸的河床。
“公司賠了二十萬。”林茜說,聲音恢複了平靜,那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是一個人已經哭夠了、哭不動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的平靜。“他們說這是‘人道主義補償’。二十萬,買我男朋友的命。我簽了保密協議。不簽,一分錢都沒有。我簽了。因為我需要錢。他的房貸還沒還完,他的父母在農村,他爸媽不知道他死了。我跟他們說‘嘉文在國外出差,不能回來’。”
陸沉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他爸媽不知道?”
“不知道。”林茜看著窗外,咖啡館的玻璃窗上映著她的臉,一個瘦的、蒼白的、眼睛紅紅的女人。“他們以為他在國外。他們以為他過得好。他們以為他每個月打回去的錢是工資。他們不知道那些錢是公司賠的。”
陸沉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的那份健康報告。“高危”兩個字是紅色的,加粗的,在白色的A4紙上像一滴血。公司收到了這份報告,知道他要死了,但沒有通知他,沒有讓他休息,沒有救他。他們做了兩件事——第一,駁回他的調休申請。第二,在他死之前兩天,讓他簽了離職協議。
“林茜,”陸沉說,“我會查清楚。”
林茜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紅,但目光很直。
“你到底是誰?”她問,“你不是HR。HR不會問這些問題。HR不會在乎。”
陸沉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一個想知道真相的人。”他說。
林茜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從包裏拿出手機,開啟相簿,翻到一張照片,把手機放在桌上,推到陸沉麵前。
照片上是張嘉文。格子襯衫,黑框眼鏡,笑得很燦爛。他站在一個湖邊,背後是山,陽光很好,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咧得很開,像一個沒有任何煩惱的人。
“這是他三年前的照片。”林茜說,“剛入職的時候。那時候他還相信‘讓世界更美好’。”
陸沉看著那張笑臉。他不知道張嘉文在笑什麽。也許是拿到了offer,也許是覺得自己終於有了一個光明的未來,也許是相信了那句口號——“星辰科技,讓世界更美好。”
世界沒有更美好。他死了。
陸沉把手機還給林茜。
“這份健康報告,我能帶走嗎?”
林茜點了點頭。陸沉把報告折了兩折,放進口袋裏。他站起來,從錢包裏抽出一張一百塊的,放在桌上,壓在咖啡杯下麵。
“咖啡我請。”他說。
林茜沒有看他。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螢幕上還是那張照片,張嘉文還在笑。
陸沉轉身走了。他走出咖啡館,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秋天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煙被吹散了。他看著煙在風中散開,灰白色的,像地府天空的顏色。
他掏出手機,開啟“黃泉”App,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見到林茜了。張嘉文死前兩周申請調休,被駁回。公司知道他的健康報告,沒有通知他。死前兩天簽了離職協議。”
鍾馗的回複:“二十萬,一條命。比康寧養老院的器官便宜。”
陸沉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揣進兜裏。他抽完了一根煙,又點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時候,他把煙掐滅了,扔進了垃圾桶。
他走回星辰科技大樓,刷卡進門,上電梯,到七樓,走進7032。他關上門,坐在椅子上,從口袋裏掏出那份健康報告,攤在桌上。
“高危”兩個字是紅色的,加粗的。
他盯著這兩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開啟了健康預警係統。他在搜尋框裏輸入了張嘉文的工號,10023。係統顯示“該員工已離職”,但他點開了健康資料的完整記錄——不是被刪除後剩下的那一個月,是地府許可權才能看到的完整記錄。兩年的資料,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鍾。
他從最後一天往前翻。心率從一百五十二開始下降,到一百二,到一百,到八十,到六十,到四十。停了。
血壓從一百八降到零。
體溫從三十八度三降到室溫。
資料停了。
人也停了。
陸沉關掉了係統,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很亮,亮得他眼睛發酸。他沒有閉眼,他睜著眼睛,看著那些燈管,看著它們一根一根地亮著,像一排排沒有表情的眼睛。
他在那些眼睛的注視下,坐著。
他不會讓張嘉文白死。
這是他對那張笑臉的承諾。
雖然那張笑臉的主人,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