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是在母親出院後的第三天收到“入職材料”的。那天下午他正在出租屋裏洗衣服,手機震了一下,“黃泉”App彈出一條新訊息,鍾馗發的:“材料已發。一週後入職。”附件是一個壓縮包,檔名是“星辰科技_入職材料_陸沉”。他用手機解壓,裏麵有三個檔案——一份勞動合同,一張工牌照片,一份崗位說明書。他點開勞動合同,甲方是一家他從來沒聽說過的公司,叫“眾誠人力資源服務有限公司”,乙方的名字寫著“陸沉”。合同上的崗位是“人力資源專員(派駐)”,派駐單位寫的是“星辰科技有限公司”。
眾誠人力。星辰科技。陸沉看著這兩個名字,想起鍾馗說過的話——“你以外包公司HR的身份進入該公司。”外包公司HR,不是星辰科技的正式員工,是外包的,派駐過去的。這個身份的好處是,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接觸員工檔案、考勤記錄、健康資料,但又不用像正式員工那樣被公司的內部規則束縛。壞處是,外包員工在公司裏低人一等,有些門進不去,有些話聽不到。但他不需要進去所有的門,他隻需要找到那十七個人的死亡真相。
他點開了崗位說明書。內容不長,隻有一頁,寫著崗位職責——員工關係管理、入職離職手續辦理、考勤資料統計、健康預警係統維護。最後一條讓他多看了一眼。“健康預警係統維護”——鍾馗說的“員工工牌”應該就是這個係統的一部分。他想起鍾馗在視訊通話裏說的那句話:“注意一個東西——員工的工牌。能監測心率、血壓、體溫。他們不是在用人,是在用資料。”
陸沉關掉說明書,點開工牌照片。照片上是他的臉,白底的,穿著白襯衫,表情嚴肅,像一個真正的HR。工牌上印著“星辰科技”的logo——一個藍色的星星,旁邊寫著“讓世界更美好”。下麵一行小字:陸沉,HRBP,工號HR-0421。HRBP——人力資源業務合作夥伴。這個職級比普通HR高一級,能接觸到的資訊也更多。他不知道鍾馗是怎麽做到的,地府法務團隊在人間的影響力比他預想的大得多。
他把工牌照片儲存到手機裏,關了“黃泉”App,繼續洗衣服。洗衣機在轉,嗡嗡嗡,像一個在自言自語的人。他靠在洗衣機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灰濛濛的,像地府的那種灰,但更髒,更沉,像一塊洗不幹淨的抹布。他看了幾秒鍾,然後低下頭,繼續往洗衣機裏倒洗衣液。
一週的時間過得很快。母親的身體在慢慢恢複,能自己下床走動了,能自己倒水喝了,能自己上廁所了。她開始催陸沉去找工作——“你不能天天在家待著,房租要錢,吃飯要錢,媽吃藥也要錢。”陸沉說“找到了”,她說“什麽工作”,他說“HR”,她說“你不是賣房子的嗎”,他說“轉行了”。母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她知道他在說謊,但她不拆穿,因為拆穿了,她就得麵對一個她不想麵對的事實——她的兒子在做的不是一份正常的工作。
入職那天,陸沉穿了一件白襯衫,一條深色褲子,一雙黑色皮鞋。白襯衫是新的,在夜市買的,六十九塊,領口有點緊,扣到最上麵一顆的時候脖子不太舒服。他沒有打領帶,因為他沒有領帶。他把工牌掛在脖子上,站在出租屋的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鏡子裏的那個人看起來很陌生——不是樣貌變了,是氣質變了。他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普通的、每天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沒有人會看出來他是一個被地府續了命的活子,沒有人會看出來他的手機裏存著十七個死人的生死簿截圖,沒有人會看出來他的左前臂上還纏著紗布,紗佈下麵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
他出了門,騎上共享單車,往星辰科技的大樓騎。
星辰科技的大樓在市中心最貴的那條街上,跟陸沉住的那個城中村是兩個世界。從城中村騎車過去要四十分鍾,他騎了四十分鍾,到的時候襯衫後背已經濕透了。他把共享單車停在路邊,站在大樓前麵,抬頭看了一眼。
大樓很新,玻璃幕牆反著光,把對麵的寫字樓映在上麵,像一個巨大的、被折疊起來的城市。門口是一個廣場,鋪著灰色的花崗岩地磚,幹幹淨淨的,沒有一片落葉。廣場中間有一個噴泉,水柱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個正在跳舞的水晶。門口站著兩個保安,穿著深藍色的製服,戴著白手套,站得筆直,像兩尊雕塑。
大樓正門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LED屏,滾動著星辰科技的廣告——“星辰科技,讓世界更美好。”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星辰有你,未來可期。”
陸沉看著這行字,看了兩秒鍾。然後他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大廳很大,挑高至少三層,地麵鋪著白色的大理石,亮得像一麵鏡子。前台是一張巨大的白色弧形桌子,後麵站著三個穿製服的前台姑娘,頭發盤得緊緊的,妝容精緻,笑容標準。她們看到陸沉進來,最左邊的那個微微欠了欠身:“您好,請問您找誰?”
“我是眾誠人力的,今天入職。”陸沉把工牌遞過去。
前台接過工牌,在電腦上掃了一下條形碼,點了點頭:“陸沉,HRBP,工號HR-0421。您的工位在七樓,7032。電梯在那邊。”她指了指大廳右側的一排電梯。
陸沉接過工牌,走向電梯。電梯門是鏡麵的,他在等電梯的時候看到了自己的臉——白襯衫,深色褲子,黑色皮鞋,工牌掛在脖子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來查案的,更像是一個普通的、第一天上班的新員工。
電梯來了。他走進去,按了“7”。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到電梯裏貼著一張海報,藍色背景,白色字型,上麵寫著:“奮鬥者計劃:連續加班30天,獎勵iPhone一部。”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奮鬥是星辰人的底色。你今天奮鬥了嗎?”
陸沉看著這張海報,看了幾秒鍾。電梯到了七樓,門開了。他走出去。
七樓的走廊很長,燈光是白色的,很亮,照在灰色的地毯上,把整條走廊照得像一個手術室。走廊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玻璃隔斷,可以看到裏麵的人——有的在敲鍵盤,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開會,有的在發呆。每個人都穿著跟陸沉差不多的衣服,白襯衫或T恤,牛仔褲或西褲,運動鞋或皮鞋。他們看起來很普通,普通得像陸沉在任何一個寫字樓裏都能看到的人。但陸沉知道他們不普通——他們中的一些人,正在被一個係統監測著心率、血壓、體溫,正在被一個演演算法評估著“猝死風險”,正在被一份名單標記為“已優化”。
他找到了7032。是一間小辦公室,十平米左右,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台電腦,一個檔案櫃。牆上貼著一張星辰科技的價值觀海報——“使用者第一、團隊合作、擁抱變化、誠信、激情、敬業。”陸沉看著這六個詞,看了幾秒鍾,然後坐下來,開啟電腦。
電腦是星辰科技統一配置的,台式機,螢幕很大,鍵盤是機械的,敲起來劈裏啪啦響。係統桌麵是星辰科技的logo,那個藍色的星星,在螢幕的正中央,像一個正在發光的眼睛。桌麵上有幾個資料夾——“員工檔案”“考勤資料”“績效統計”“健康預警”。最後一個資料夾的圖示上有一個紅色的角標,寫著“V3.2”。
陸沉點開了“健康預警”資料夾。
裏麵有一個共享資料夾,名字叫“員工健康預警名單V3.2”。他點開,螢幕彈出一個對話方塊,要求輸入密碼。他試了工號,不對。試了生日,不對。他想了想,輸入了“Xingchen2024”——星辰科技加年份。不對。他又試了“奮鬥者”的拚音——“fendouzhe”。不對。他正準備放棄,突然想起鍾馗說過的一句話——“地府法務團隊已經把係統許可權搞定了。你直接用工牌上的條形碼掃一下就行。”
他把工牌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電腦旁邊的感應器上。感應器閃了一下綠光,螢幕上的對話方塊消失了,資料夾開啟了。
第一頁是一張表格,標題是“員工健康預警名單V3.2(實時更新)”。表格有五列——姓名、工號、部門、風險等級、備注。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第一行:張嘉文,10023,廣告演演算法組,等級:高危,備注:已優化。
第二行:李某某,10087,商業化事業部,等級:高危,備注:已優化。
第三行:王某某,10134,基礎架構部,等級:高危,備注:已優化。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他一個一個地往下看,看到第十五行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第十五行:陳某某,10201,廣告演演算法組,等級:高危,備注:預警中。
他繼續往下翻。
第十六行:趙某某,10234,基礎架構部,等級:高危,備注:預警中。
第十七行:孫某,10256,商業化事業部,等級:高危,備注:預警中。
十七行。十七個名字。前十五個的備注寫著“已優化”,最後兩個寫著“預警中”。陸沉盯著“已優化”這三個字,看了很久。他知道“已優化”是什麽意思。在人間的公司裏,“優化”是“裁員”的委婉說法。但在這個名單上,“優化”不是裁員。是死亡。
他把名單往下拉,看到了最後一行的備注——不是“已優化”,不是“預警中”,是一行更長的字:“高風險,建議近期重點關注。”
他看著這行字,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關掉了資料夾,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嵌著一排排日光燈,燈管很亮,亮得他眼睛發酸。
他掏出手機,開啟“黃泉”App,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看到名單了。十七個人,十五個死了,兩個還活著,但被標記為‘預警中’。工牌能監測心率、血壓、體溫。他們不是在用人,是在用資料。”
鍾馗的回複來得很快:“資料就是命。在這個係統裏,你的健康指標不合格,你就被‘優化’。不是開除,是猝死。”
陸沉看著這行字,手指在手機殼上敲了兩下。他想起電梯裏的那張海報——“連續加班30天,獎勵iPhone一部。”一部iPhone,換一條命。他不知道這個等式是誰發明的,但他在康寧養老院見過類似的等式——一個器官,換一筆錢。形式不同,邏輯一樣。
他把手機揣進兜裏,站起來,走到窗邊。七樓的窗戶正對著市中心的天際線,遠處是高樓,近處是工地,更遠處是灰濛濛的天。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幾百萬人,小到裝不下一個活人的命。
他轉過身,回到工位,開啟員工檔案,開始一個一個地看那十七個人的記錄。張嘉文的檔案在最上麵,他點開,裏麵有一張照片——就是鍾馗給他看過的那張,格子襯衫,黑框眼鏡,笑得很燦爛。照片下麵是他的入職時間、部門、崗位、績效記錄、考勤記錄、健康資料。
考勤記錄那一欄,陸沉看到了一個數字——連續工作天數:94天。94天沒有休息。94天裏,他每天的工作時間都在十四小時以上,最長的一次是連續工作三十六個小時,從週一早上九點幹到週二晚上九點。
健康資料那一欄,最後一條記錄的時間是死亡當天淩晨一點。心率:每分鍾一百三十二次。血壓:一百六十八,一百零二。體溫:三十八度二。備注:“資料異常,建議休息。”但沒有休息的記錄。沒有請假,沒有調休,沒有任何人批準他休息。
陸沉關掉了張嘉文的檔案,靠在椅背上。電腦螢幕上的藍色星星還在亮著,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他看著那隻眼睛,看了很久。
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顆一顆被點亮的星星。但陸沉知道,這些星星不是真的星星。它們是燈,是人造的,是可以被關掉的。
他關掉電腦,拿起工牌,站起來,走出辦公室。走廊裏的燈還亮著,白色的,很亮。他走過一間間辦公室,看到裏麵的人還在加班。有人在敲鍵盤,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吃外賣,有人在揉眼睛。他們都在奮鬥,都在為了iPhone、為了績效、為了不被“優化”而奮鬥。
陸沉走進電梯,按了“1”。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又看到了那張海報——“奮鬥者計劃:連續加班30天,獎勵iPhone一部。”他看著這行字,想起了鍾馗說過的話:“下一個案子,你可能要學寫程式碼。”
他不會寫程式碼。
但他會看資料。
而資料不會說謊。
說謊的,是人。
電梯門開了。他走出大樓,秋天的風吹在他臉上,涼颼颼的。他站在廣場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玻璃幕牆的大樓。大樓的燈全亮著,像一個巨大的、發光的棺材。裏麵裝著幾千個人,他們還在工作,還在奮鬥,還在被監測心率、血壓、體溫。他們不知道,自己的資料正在被一個係統分析,自己的命正在被一個演演算法計算。
陸沉轉過身,走了。
他騎上共享單車,往城中村的方向騎。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路麵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騎得不快,腦子裏在轉很多事情——十七個人的名單,十五個“已優化”,兩個“預警中”。他不知道那兩個“預警中”的人是誰,不知道他們還能活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他們死之前找到真相。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讓他們也變成“已優化”。
他騎得更快了。風吹在臉上,很涼。他的左前臂又開始疼了,不是傷口在疼,是傷口裏麵的骨頭在疼,一種鈍鈍的、從裏麵往外頂的疼。他沒有停下來。
他不能停。
有人在等他。
不是老吳,不是劉師傅,不是母親。
是那些他還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們在等他。
他不能讓他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