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特別行動司的辦公室永遠亮著燈。不是日光燈，是那種暖黃色的、像黃昏一樣的燈光，照在灰色的牆壁上，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永遠不會天亮的下午。鍾馗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三台電腦——一台是地府的係統，灰黑色的界麵，上麵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一台是人間銀行的係統，他用鬼差的許可權登入的，能看到一些活人看不到的東西；第三台是一台老舊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開著一個Excel表格，表格裏填滿了數字。
王誌遠的資金流水比他預想的複雜。不是複雜在金額大——六年間通過各種渠道轉移的資金總額超過八千萬，這個數字他早就知道。複雜在流向。錢不是直接轉出去的，而是經過了一層又一層的包裝，像一顆被裹了很多層糖紙的糖，剝開一層還有一層，剝開一層還有一層。鍾馗已經剝了三天，剝得眼睛發酸，煙抽了兩條，煙灰缸換了三次。
他點開了王誌遠賬戶的完整流水。地府係統的許可權比人間銀行高，能看到每一筆轉賬的最終去向，不管中間經過多少層殼公司、多少個離岸賬戶、多少次拆分重組。他把時間範圍設定在最近六年——康寧養老院成立的那一年到現在。螢幕上的資料跳了一下，然後出現了一長串交易記錄。
鍾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仁愛醫療投資→康寧養老院，每月一筆，初期二十萬，後期漲到五十萬。這個他知道。
仁愛醫療投資→仁愛醫院，每月多筆，名目是“裝置采購”“藥品采購”“人員工資”。這個也正常。
仁愛醫療投資→康健體檢中心→永安殯儀館→……這些都在他的預料之內。
但有一筆錢，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每個月，王誌遠的個人賬戶都會向一個海外賬戶轉賬五十萬。不是從公司賬戶走的，是從他的個人賬戶。轉賬的時間很規律，每個月的十五號，像發工資一樣準時。收款賬戶的開戶地在開曼群島，戶名是一家他沒有聽說過的公司——“Longevity Capital Partners”。
長壽資本合夥公司。
鍾馗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幾秒鍾。“Longevity”——長壽。一個做器官買賣的人，給一家離岸公司起了這個名字，他不知道該說是諷刺還是誠實。他點開了這家公司的詳細資訊——註冊時間八年前，註冊資本五百萬美元，董事名單裏沒有王誌遠的名字，股東資訊被加密了。地府的係統能解開大部分加密，但這一層加密的級別比他預想的高，不是普通財務公司會用的那種。
他把這家公司加入追蹤列表，然後開始往回追它的資金流入。不是看王誌遠轉出去的錢，是看還有誰在往這個賬戶裏轉錢。
結果讓他後背一陣發涼。
六家公司。
六家不同行業、不同地區、不同背景的公司，都在往“Longevity Capital Partners”的賬戶裏轉賬。金額不同，頻率不同，但流向相同——都進了這個開曼群島的賬戶。
鍾馗把這六家公司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列在了Excel表格裏。
第一家：仁愛醫療投資——王誌遠的公司。這個他知道。
第二家：福壽康養老集團——總部在鄰省，旗下有十二家養老院，規模比康寧大得多。
第三家：瑞生醫療——一家做高階醫療器械的公司，主要產品是人工關節和心髒支架。
第四家：安泰殯儀服務——全國連鎖的殯儀館品牌，在十七個城市有分店。
第五家：恒通金融——一家做小額貸款的公司，主要客戶是中小企業和個體戶。
第六家：中晟地產——一家開發商，主營商業地產和養老地產。
六家公司。養老、醫療、殯葬、金融、地產。從生到死，從死到葬，從葬到錢，從錢到更多的地，更多的養老院，更多的醫療，更多的殯葬。一條完整的閉環。
鍾馗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慢慢升起來，像一個正在被吹大的灰色氣球。他看著螢幕上的Excel表格，看著那六家公司的名字，看了很久。
“這不是一個養老院的問題。”他說。聲音不大，像是在對自己說，“這是一條產業鏈。”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開啟“黃泉”App，給陸沉發了一條視訊通話的請求。
響了五聲，陸沉接了。
螢幕上的陸沉看起來比上次見麵的時候好了一些。眼袋沒那麽深了，臉色沒那麽差了，嘴唇也不那麽幹了。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很疲憊的光，像一個睡了很久但還是沒睡夠的人。
“你媽怎麽樣？”鍾馗問。
“恢複得還行。醫生說排異反應不嚴重，再觀察一週就能出院。”
“那就好。”鍾馗把煙叼在嘴角，把手機靠在電腦螢幕上，讓陸沉能看到Excel表格，“你的下一個案子，我已經選好了。”
陸沉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抗拒，是一種“果然來了”的確認。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
“什麽案子？”他問。
“一家網際網路公司。”鍾馗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煙灰缸裏彈了彈，“星辰科技。你聽說過嗎？”
“做社交App的那個？”
“對。國內排名前三的網際網路公司，市值兩千多億。”鍾馗翻了一頁檔案，“過去三年，這家公司死了十七個員工。平均年齡二十八點七歲。死因全是心源性猝死。”
陸沉沉默了兩秒。
“這不正常嗎？”他說，“現在網際網路公司996是常態，猝死的新聞不是很多？”
“猝死的新聞是很多。”鍾馗說，“但星辰科技的資料不正常。我給你看一組數字——全國網際網路行業平均員工猝死率是十萬分之零點三。星辰科技過去三年的員工猝死率是十萬分之四點七。高出十五倍。”
他頓了一下，吸了一口煙。
“而且，這十七個人的生死簿資料，被人改過。跟王誌遠的案子，用的是同一種加密方式。”
陸沉坐直了身體。
“同一種加密方式？”
“同一種。”鍾馗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判官級加密。地府內部人員的許可權。跟王誌遠案子裏的那個加密操作，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視訊通話裏安靜了幾秒。陸沉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動，像是在腦子裏飛快地整理著什麽。鍾馗看著他的眼睛，等著。
“你的意思是，”陸沉說，“康寧養老院的案子跟星辰科技的案子，背後是同一個人？”
“同一個加密者。不一定是同一個人，但加密者是同一個人。”鍾馗說，“地府裏能執行判官級加密的人，不超過五十個。我已經把這五十個人的名單調出來了，正在一個一個地排查。但這需要時間。在查出這個人之前，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人間的證據，證明這些死亡不是意外，不是普通的猝死，是有人為因素在背後。”
“人為因素？你是說公司在殺人？”
“我是說，有人在用某種方式，加速這些員工的死亡。具體是什麽方式，需要你去查。”鍾馗從桌上拿起一張照片，舉到手機攝像頭前。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多歲，穿著格子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笑得很燦爛。“這是星辰科技的第十七個死者。叫張嘉文，二十六歲，程式設計師。今年三月，在公司加班的工位上猝死。死亡證明寫的是‘心源性猝死’。但他的同事說，他死之前的三個月，每天工作時間超過十四個小時，沒有休過一天假。”
陸沉看著照片上的那張笑臉。二十六歲，格子襯衫，黑框眼鏡，笑得很燦爛。他想起自己二十六歲的時候，也在工廠裏，也在流水線上，也在加班。他沒死，但快了。
“你想讓我查什麽？”他問。
“查這家公司的工作製度、健康管理、員工死亡的真實原因。”鍾馗說，“星辰科技有一套員工健康監測係統，據說是用大資料和AI演演算法來預防員工過勞。但我要你查的不是它怎麽預防，而是它怎麽——不預防。”
“你是說，這套係統不是為了保護員工，而是為了篩選出‘該猝死’的人？”
“我不知道。”鍾馗說，“所以需要你去查。”
陸沉沉默了幾秒。他看著螢幕上那張笑臉，張嘉文的眼睛在照片裏亮亮的，像是看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
“下一個案子，你可能要學寫程式碼。”鍾馗說。
陸沉看了他一眼。
“我連Excel都用不利索。”
“那就學。”鍾馗說，“或者找個會寫程式碼的人幫你。你不是一個人，你可以找外援。”
“找誰？”
“你自己想辦法。”鍾馗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裏，“你不是我的員工，你是合作夥伴。合作夥伴的意思就是，有些事你得自己解決。”
陸沉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鍾馗看不到他的臉，隻能看到他的下巴和脖子。他的下巴上有幾根沒刮幹淨的胡茬，脖子上的麵板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沒有曬過太陽。
“康寧養老院的案子，”陸沉的聲音從螢幕外麵傳進來，“錢建國被抓了，王誌遠被抓了，陳醫生被抓了。但那個加密生死簿的人還沒有找到。你剛才說，六家公司往同一個海外賬戶轉賬，那六家公司裏，除了王誌遠的仁愛醫療，還有五家。那五家會不會跟星辰科技有關係？”
鍾馗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比我預想的快。”他說，“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這個。”
他把Excel表格放大，讓陸沉能看到那六家公司的名字。
“福壽康養老集團、瑞生醫療、安泰殯儀服務、恒通金融、中晟地產。”鍾馗一個一個地念，“這六家公司的資金都流向了同一個海外賬戶。康寧養老院隻是福壽康養老集團旗下十二家養老院中的一家。王誌遠的仁愛醫療投資，跟這五家公司之間，也有資金往來。金額不大，但頻率很高。”
“他們在幹什麽？”陸沉問。
“他們在做一件事。”鍾馗說，“一件把人的壽命變成錢的生意。康寧養老院的器官買賣，是這條產業鏈上的一個環節。其他環節是什麽，我還沒有查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星辰科技的十七個猝死員工，跟這條產業鏈有關係。”
“什麽關係？”
“不知道。但他們的生死簿資料，是被同一個人加密的。”鍾馗說，“同一個加密者，同時保護著王誌遠和星辰科技。這說明什麽？”
陸沉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說明王誌遠和星辰科技背後，是同一批人。”
“對。”鍾馗說，“所以你的下一個案子，不隻是查星辰科技。你要查的是這條產業鏈——養老、醫療、殯葬、金融、地產、網際網路。這些看起來不相關的行業，被一根線串在一起。你要找到這根線的源頭。”
視訊通話裏安靜了很久。鍾馗看著螢幕上的陸沉——他的臉從螢幕外麵回到了畫麵裏，眼睛看著鏡頭，表情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放鬆，是一個人已經接受了某些事情之後的那種平靜。
“鍾馗。”陸沉說。
“嗯。”
“康寧養老院的案子，我查了八十三條人命。星辰科技，十七條人命。這兩個案子加起來，一百條人命。一百條人命背後，是同一個人，同一批人，同一條產業鏈。”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單，“下一個案子，如果我再查下去，我可能會死。”
“對。”鍾馗說。
“我媽的肝已經換了。她不需要我了。”
“她需要你。”鍾馗說，“她隻是不需要你的肝。”
陸沉沒有說話。他看著鏡頭，鍾馗看著螢幕。兩個人的目光在資料和訊號之間穿過，沒有火花，隻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
“你什麽時候開始？”鍾馗問。
“等我媽出院。”陸沉說，“一週後。”
“好。一週後，我給你安排入職。”
“這次是什麽身份？”
“程式設計師。外包公司的程式設計師，派駐到星辰科技。”
“我不會寫程式碼。”
“你不需要會寫程式碼。你需要會看。”鍾馗說，“看他們怎麽工作，怎麽看資料，怎麽對待活著的人。”
視訊通話斷了。鍾馗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螢幕上的Excel表格。六家公司的名字還在那裏，整整齊齊地排著，像六顆被串在一起的珠子。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
煙霧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慢慢散開，像一張正在被撕碎的地圖。
他想起陸沉剛才說的那句話——“如果我再查下去，我可能會死。”
陸沉說得對。他會死。不是可能，是一定。活子這個身份，不是盔甲，不是護身符，是一個倒計時的鍾。每查一個案子，續一年命。但查案的過程中，隨時可能死。被死氣侵蝕死，被壞人捅死，被車撞死，被自己的肝髒殺死。有一千種死法等著他，而地府不會賠，不會救，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
但他還是會查。
因為他在視訊裏說的最後一句話——“等我媽出院。”不是拒絕，不是猶豫，是延期。他在說“我會去的，隻是要等我媽安全了”。鍾馗知道，陸沉也知道，一週後他會出現在星辰科技的門口，拿著地府偽造的工牌，走進去，坐在一個他不熟悉的工位上，開始查一件他不知道能不能查清楚的案子。
因為他停不下來。
不是因為續命，是因為他已經看到了那條產業鏈的一角。他知道還有更多的康寧養老院，更多的星辰科技，更多的老吳，更多的劉師傅，更多的張嘉文。他不能假裝沒看到。
鍾馗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關了Excel表格，關了人間銀行的係統，關了地府的係統。三台電腦的螢幕依次暗了下去，辦公室裏隻剩下暖黃色的燈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灰色的牆，牆上用白漆刷著一行字——“地獄未空，誓不成佛。”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下一個案子，”他對自己說，“可能要死人了。”
他不知道死的是誰。是陸沉，還是他自己，還是那些他還沒見過的人。但他知道，一定會死人。
因為這條產業鏈，是用人命搭起來的。
拆掉它，也要用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