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是被鍾馗“叫”下去的。
不是睡著之後的那種自然下沉,是被人一把拽下去的那種——像有人抓住了他的腳踝,把他從水麵上拖進了水底。他的身體在床上震了一下,然後意識就掉了進去。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坐在一張長椅上。
不是塑料排椅,是木頭的,上了漆,深棕色的,坐上去很硬。長椅一排一排地排列著,像一座小型的電影院。他前後左右坐滿了人——不,坐滿了鬼。有的穿著病號服,有的穿著睡衣,有的穿著西裝,有的什麽都沒穿,身上蓋著一塊白布。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但都有一種共同的、像在等叫號的神情。
前麵是一個高台,台上有一張桌子,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人。穿黑袍,戴高帽,表情嚴肅得像一尊雕塑。桌子旁邊還坐著兩個人,穿灰袍,低著頭在寫什麽東西。
“這是哪?”陸沉問。
“地府法庭。”鍾馗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沒叼煙,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初審庭。今天宣判康寧養老院的案子。”
“我也要旁聽?”
“你不是旁聽。你是證人。”鍾馗翻開資料夾,裏麵夾著幾張紙,“你的證詞已經提交了。今天不用你說話,你聽著就行。”
高台上那個穿黑袍的人敲了一下桌上的木槌。
“肅靜。”
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沒有了,安靜得像一座墳墓——不,這裏本來就是地府。
“帶被告。”
第一被告被帶上來了。
錢建國。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囚服,手上戴著手銬,腳上戴著腳鐐,走路的姿勢很別扭,像一隻被綁住了腿的雞。兩個鬼差一左一右架著他,把他帶到被告席上。他的頭發比陸沉上次見到他的時候白了很多,不是染的,是一夜之間白的。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平靜,是一種被抽空了的、什麽都不剩了的空白。
“被告錢建國。”黑袍判官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選單,“康寧養老院院長。被控故意殺人罪七宗,組織器官買賣罪一宗,行賄罪三宗,偽造文書罪十二宗。是否認罪?”
錢建國抬起頭,看著判官。
“我隻是在幫他們。”他說,聲音沙啞,像很久沒喝水,“那些老人活著也是受罪。兒女不要他們,社會不要他們。我把他們的器官給需要的人,這是積德。”
判官沒有理會他的辯解。他翻了一頁檔案,念道:“經查,被告錢建國在任職期間,以‘臨終關懷’為名,將七名未達到死亡標準的老人轉至不具備醫療資質的房間,由無資質的操作人員摘取其器官,致其死亡。其中一名老人——張某某——在被摘取器官時尚有意識,能夠聽到、感覺到手術過程。被告對此知情,並授意護工增加鎮定劑劑量以掩蓋老人的應激反應。”
大廳裏有人吸了一口涼氣。陸沉不知道鬼能不能吸涼氣,但他聽到了。
錢建國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是變成了一種灰黃色的、像放了太久的舊報紙的顏色。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一種控製不住的、肌肉自己在跳的抖。
“我……我不知道……”他說。
“你知道。”判官打斷了他,“證據顯示,你親自簽署了七份死亡證明,將死因偽造為‘心源性猝死’‘腦溢血’‘器官衰竭’。你親自收取了仁愛醫療投資的賄賂,每月五十萬,持續一年。你親自指示護工銷毀監控錄影中被認為‘敏感’的部分。”
判官合上檔案,摘下眼鏡,看著錢建國。
“被告錢建國。本庭宣判如下——”
他頓了一下。整個大廳安靜得能聽到木槌放在桌上的聲音。
“減壽二十年。陽壽盡後,打入畜生道,三世不得為人。”
錢建國的腿軟了。兩個鬼差架住了他,他沒有倒下去,但他的身體像一袋被抽走了骨頭的肉,軟塌塌地掛在鬼差的手臂上。他的嘴巴張著,想說什麽,但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他被拖了下去,腳鐐在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陸沉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他想起錢建國在辦公室裏說的那句話——“你以為你在做好事,但你的好事,可能是別人的壞事。”錢建國大概真的覺得自己在做好事。一個人做壞事做到這種程度,還能覺得自己在做好事,這比壞事本身更可怕。
第二被告被帶上來了。
王誌遠。
陸沉坐直了身體。
王誌遠比照片上看起來矮一些,胖一些。他的頭發梳得很整齊,油光鋥亮的,像抹了一層膠。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解開了兩顆。他的手上沒有手銬,腳上沒有腳鐐,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很直,像一個習慣了在鏡頭前走路的人。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他的眼睛在四處看,像一個在找出口的人。不是害怕,是在計算——計算哪個方向能跑,哪個方向有路,哪個方向的人看起來比較好說話。
“被告王誌遠。”判官念道,“仁愛醫療投資有限公司董事長。被控組織器官買賣罪一宗,行賄罪七宗,故意殺人罪三宗,偽造文書罪二十三宗,非法經營罪一宗。是否認罪?”
王誌遠看著判官,沉默了三秒鍾。
“我要請律師。”他說。
“地府的律師。”判官說,“你請不起。”
王誌遠的嘴角抽了一下。
“經查,被告王誌遠以仁愛醫療投資為平台,以康寧養老院為器官來源基地,以仁愛醫院為器官移植場所,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器官非法獲取、運輸、移植、收費的產業鏈。過去六年,該產業鏈涉及的非法器官交易共計兩百三十七起,涉案金額超過八千萬元人民幣。其中,來自六十五歲以上供體的器官占比百分之五十九,來自非自願捐獻的器官占比百分之百。”
判官翻過一頁。
“被告王誌遠的生死簿資料,曾被加密。加密級別為判官級。經地府技術部門破譯,加密操作的實施者並非被告本人,而是地府內部人員。該人員目前仍在調查中,本案暫不涉及。”
陸沉聽到“地府內部人員”這六個字的時候,手指攥緊了膝蓋。
“被告王誌遠。本庭宣判如下——”
判官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一個天氣預報員在播報明天的氣溫。
“減壽二十五年。陽壽盡後,打入餓鬼道,五世不得為人。”
王誌遠的腿沒有軟。他站在那裏,像一棵被砍斷了根但還沒倒下的樹。他看著判官,看了大概五秒鍾,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跟錢院長被抓時的笑容一模一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種“你們以為抓了我就完了”的笑。
“你們會來找我的。”他說,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聽到了。
他被帶了下去。
第三被告。白大褂。
陳醫生。
他比陸沉想象的要年輕。三十出頭,臉很瘦,下巴很尖,嘴唇很薄。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捲到了肩膀上,露出左臂上的一處紋身——一隻蠍子。他的手上戴著手銬,但沒有腳鐐,走路的姿勢很輕,像一隻貓。他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後悔,是一種很奇怪的、像是在博物館裏參觀的、置身事外的平靜。
“被告陳某某。”判官念道,“仁愛醫院器官協調員。被控非法摘取器官罪七宗,故意殺人罪七宗,偽造文書罪七宗。是否認罪?”
陳醫生看著判官,眨了眨眼。
“我隻是執行。”他說,“上麵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七個人。”判官說,“你在七個人還活著的時候,摘下了他們的器官。你知道他們活著,你聽到了他們的心跳,你感覺到了他們的體溫。你做了。七次。”
陳醫生沒有說話。
“本庭宣判如下——減壽三十年。陽壽盡後,打入地獄道,七世不得為人。”
陳醫生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是變成了一種灰黑色的、像被燒過的木頭一樣的顏色。他的嘴唇在動,在說“我隻是執行”,但聲音太小了,沒有人聽到。他被帶了下去,腳鐐在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第四批被告。護工。
胖姐走在最前麵。她比陸沉上次見到她的時候瘦了一些,不是減肥,是一種被嚇瘦的、臉都凹進去了的瘦。她的手上戴著手銬,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很久。她身後跟著三個護工,兩女一男,都是陸沉在養老院見過的麵孔。
“被告張某某、李某某、王某某、趙某某。”判官念道,“康寧養老院護工。被控故意殺人罪從犯、偽造文書罪從犯。是否認罪?”
四個人都低下了頭。
“經查,四名被告在明知養老院存在非法摘取器官行為的情況下,仍參與協助——為老人注射鎮定劑、偽造死亡證明、銷毀監控錄影、向家屬隱瞞真相。其中,被告張某某參與程度最深,涉及七起案件中的五起。”
胖姐的肩膀在抖。
“本庭宣判——被告張某某,減壽十五年,打入畜生道。被告李某某,減壽十二年,打入畜生道。被告王某某,減壽十年,打入畜生道。被告趙某某,減壽十年,打入畜生道。”
四個人被帶了下去。胖姐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朝陸沉坐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麽。陸沉沒有聽到,但他從她的口型裏讀出了兩個字——對不起。
他轉過頭,沒有看她。
判官敲了一下木槌。
“康寧養老院案,地府初審到此結束。民事賠償部分由地府民事庭另案處理。退庭。”
大廳裏的人開始散去。鬼們站起來,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發呆。陸沉坐在長椅上,沒有動。他看著高台上的桌子、木槌、黑袍判官,看著這些東西慢慢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泡開的畫。
“走吧。”鍾馗站起來,合上資料夾。
陸沉跟著他走出法庭,走進了一條走廊。走廊很長,燈光是暖黃色的,牆上貼著一幅幅宣傳畫——一幅寫著“公正司法”,一幅寫著“冤有頭債有主”,一幅寫著“投胎不是終點,是新的起點”。
“減壽是什麽意思?”陸沉問,“他們又沒死。”
鍾馗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生死簿上,他們的陽壽本來是八十歲、七十五歲、九十歲。現在,錢建國隻能活到六十歲。王誌遠隻能活到五十五歲。陳醫生,隻能活到四十五歲。”
“那他們在這之前做的事呢?”
“人間的法院會判他們。坐牢,罰款,賠償。該判幾年判幾年。”鍾馗說,“地府的判決,是讓他們‘死得更早’。錢建國六十歲死,王誌遠五十五歲死,陳醫生四十五歲死。這就是地府的刑罰——不是讓你死得痛苦,是讓你活得更短。”
“陳醫生四十五歲死。”陸沉重複了一遍,“他現在多大?”
“三十二。”
“他還能活十三年。”
“十三年裏,他會在人間的監獄裏度過。等他出來的時候,他離死也不遠了。”鍾馗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的任務完成了。”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一扇鐵門,走進了另一個空間。像一個休息室,有沙發,有茶幾,有飲水機。牆上掛著一幅字——“為人民服務”。
鍾馗在沙發上坐下,把資料夾放在茶幾上,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沒點。
“你的第一個案子,結了。”他說,“續命一年。你媽的肝源,一週內安排。”
陸沉站在茶幾前麵,看著鍾馗。鍾馗的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不那麽黑了,但表情還是很硬,像一塊石頭。他的大眼睛裏有血絲,眼袋很深,像是好幾天沒睡。
“一週?”陸沉說。
“一週。”鍾馗說,“地府法務團隊已經在走流程了。肝源是從康寧養老院追回來的器官裏匹配到的,跟你媽的配型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手術會在市第一人民醫院做,主刀醫生是國內頂級的肝移植專家。所有費用由地府特別行動司承擔。”
“費用?你不是說地府不發工資嗎?”
“不發你的工資。但辦案經費是有的。”鍾馗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轉,“康寧養老院的案子,地府批了八十萬的辦案經費。你媽的肝移植手術大概要六十萬,剩下的二十萬是你的獎金。”
“我有獎金?”
“你簽合同的時候沒看?第十三條第七款——‘活子在案件偵辦中表現突出者,可獲特別獎金。’”鍾馗把煙又叼回嘴裏,“你差點死了兩次,玉牌救了你兩次,你的膝蓋和手臂上的死氣還沒清幹淨。這算不算‘表現突出’?”
陸沉沒有說話。他在沙發上坐下來,靠在靠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水晶的,很漂亮,亮著暖黃色的光。他盯著那些水晶看了很久,每一顆都在反光,像一顆顆小小的星星。
“鍾馗。”他說。
“嗯。”
“謝謝你。”
鍾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的東西很複雜——不是欣慰,不是感動,是一種更奇怪的、像是在說“你別謝我,我隻是在做我的工作”的表情。
“謝什麽謝。”他說,“你媽的肝源不是我給的,是康寧養老院案追回來的。你的續命不是我給的,是你自己掙的。你謝你自己就行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一週後,你媽手術。這一週你好好休息,別抽煙,別喝酒,別熬夜。”他頓了一下,“煙少抽點。你那個抽法,不用等肝硬化,肺癌先來了。”
“地府治肺癌嗎?”
“治。但很貴,你工資不夠。”
鍾馗推開門,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陸沉坐在沙發上,看著那盞水晶吊燈。光很暖,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他掏出手機,開啟“黃泉”App。界麵上顯示著一條新訊息:“剩餘陽壽:365天。”
三百六十五天。一年。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昨天還是八十九天,今天變成了三百六十五天。多出來的不是數字,是命。他用康寧養老院的案子換來的命。八十三條人命,換了他一年。值不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如果他不換這三百六十五天,他的母親會在他的葬禮上哭。
他不能死在她前麵。
他還沒有這個資格。
他把手機揣進兜裏,站起來,走向門口。推開門,走廊裏很安靜,暖黃色的燈光照在灰色的牆壁上,牆上刷著一行標語——“地獄未空,誓不成佛。”他走過這條標語,走過了很多扇關著的門,走過了飲水機、垃圾桶、滅火器箱。他走到了走廊的盡頭,那裏有一扇門,門上寫著四個字:“陽間出口。”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體往下墜。像掉進了一個很深很深的井。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冷得他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天已經亮了。窗簾縫裏透進來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米黃色的,暖洋洋的。左前臂還在疼,膝蓋還在疼,手掌還在疼。但疼是好事。疼說明他還活著。
他拿起手機,給吳靜發了一條訊息:“老吳怎麽樣?”
吳靜回複得很快:“醒了。今天早上醒的。醫生說他的生命體征穩定,沒有生命危險。”
陸沉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是幹的。
今天不是濕的。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到了一個聲音。很遠,很輕,像一個老人的呼吸。
不是老吳的。是他自己的。
他在呼吸。他還活著。
一年。
他還有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