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燈管壞了一根，剩下的那一根在頭頂嗡嗡地響，白光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快要斷氣的星星。
陸沉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照在臉上，把眼袋下麵的陰影拉得很長。他盯著螢幕上的工商資訊頁麵，已經看了快二十分鍾了。頁麵上的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之後，每一句話都像一道需要解開的數學題。
康寧養老院的法人代表是錢建國。這是公開資訊，天眼查上寫得清清楚楚。註冊資本三百萬，成立時間八年前，經營範圍包括“養老服務”“護理服務”“臨終關懷服務”。參保人數為零——零。一個住了六十多個老人的養老院，參保人數是零。這意味著養老院沒有給任何一個員工交過社保。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不交社保，就沒有記錄。沒有記錄，就查不到人。查不到人，就沒人需要負責。
但錢建國不是養老院的實際控製人。
陸沉點開了錢建國的銀行流水——不是通過正規渠道，是通過地府U盤。鍾馗給的這個U盤，插到電腦上之後，不僅能存檔案，還能“訪問”一些正常情況下訪問不到的資料。陸沉不知道這是怎麽做到的，他也不想知道。他隻知道，在地府U盤的係統裏，輸入一個人的身份證號，就能看到這個人名下所有銀行賬戶的交易記錄。
錢建國的賬戶裏，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二十萬的轉賬。轉賬方是一家叫“仁愛醫療投資有限公司”的企業。二十萬，每個月，準時得像發工資。但從去年開始，這個數字從二十萬變成了五十萬。陸沉往前翻了翻，發現這筆轉賬最早可以追溯到六年前——六年前是二十萬，三年前漲到三十萬，一年前漲到五十萬。六年，每個月，從不間斷。
六年前，正好是康寧養老院成立的那一年。
陸沉點開了“仁愛醫療投資有限公司”的頁麵。
註冊資本五千萬，實繳資本五千萬，成立時間十二年前。法人代表是一個叫王誌遠的人。陸沉繼續往下翻，關聯企業那一欄讓他停下了滾動的手指。
仁愛醫療投資直接或間接控股的企業包括：
仁愛醫院（私立，二級甲等）
仁心中醫館
康健體檢中心（兩家門店）
永安殯儀館
以及——康寧養老院。
從生到死，從體檢到治療，從住院到火化，這家公司把一條龍服務做全了。你來仁愛醫院看病，你去康健體檢中心體檢，你住進康寧養老院等死，你死在永安殯儀館火化。每一個環節都是同一個老闆，每一個環節都能賺錢。而養老院是其中最特殊的一環——它是器官的來源。
陸沉把王誌遠的名字輸入搜尋框，按下了回車。
搜尋結果有三千多條。他一條一條地往下翻，越翻越覺得後背發涼。
王誌遠，五十二歲，本地知名企業家。仁愛醫療投資集團董事長。市政協委員。工商聯副主席。慈善總會副會長。去年給康寧養老院捐了一百萬，新聞配圖是他站在養老院門口，跟錢院長握手，背後拉著一條紅色的橫幅——“仁愛醫療投資集團愛心捐贈儀式”。照片裏的王誌遠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笑容溫文爾雅，像一個正在參加選美的政客。
陸沉又翻了幾頁，找到了更多新聞：王誌遠去年給市兒童福利院捐了兩百萬，給市紅十字會捐了五百萬用於“器官捐獻宣傳專案”，給市第一人民醫院捐了一台價值三百萬的CT機。他的照片出現在各種場合——會議主席台上、捐贈儀式上、政協會議的討論組裏。每一張照片裏的他都在笑，每一張照片裏的他都穿著深色西裝，每一張照片裏的他看起來都像一個好人。
一個好人。
陸沉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根壞掉的燈管。燈管閃了幾下，滅了，又亮了，又滅了。
一個捐了兩百萬給兒童福利院的好人，為什麽需要每個月往一個養老院的賬戶裏打五十萬？
一個給紅十字會捐了五百萬用於“器官捐獻宣傳”的好人，為什麽他控股的養老院裏，器官捐贈比例是全國平均水平的四十七倍？
一個在市第一人民醫院捐了一台CT機的好人，為什麽他控股的醫院裏，器官移植的供體年齡有將近六成超過六十五歲？
陸沉拿起手機，撥了鍾馗的電話。鈴聲響了五聲，沒有人接。他又撥了一次，這次響了兩聲就接了。
“說。”鍾馗的聲音帶著一股煙味，像是在一邊抽煙一邊說話。
“我查到了養老院背後的老闆。王誌遠，仁愛醫療投資的董事長，市政協委員。”陸沉語速很快，像怕自己忘了什麽，“他控股的企業包括仁愛醫院、康健體檢中心、永安殯儀館，還有康寧養老院。從體檢到住院到養老到火化，全是他的。養老院每個月給他轉五十萬——不，是他給養老院轉五十萬。錢是從仁愛醫療投資的賬戶出去的，打給錢建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陸沉聽到鍵盤敲擊的聲音，噠噠噠，很快。
“我查了王誌遠的生死簿。”鍾馗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他的壽命資料，被人動過。”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王誌遠這個人，應該什麽時候死、怎麽死、死後去哪——這些資訊在生死簿資料庫裏是存在的，但被人加密了。我看不到。普通判官也看不到。隻有級別足夠高的判官才能加密，也隻有同樣級別的人才能解密。”
陸沉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
“你是說，地府有人保他？”
“我隻是說，這個案子沒那麽簡單。”鍾馗的聲音帶著一種少見的謹慎，“王誌遠不是錢建國。錢建國是個小角色，動了他，地府不會有人在意。但王誌遠不一樣。他能讓地府的人幫他加密生死簿資料，說明他在陰間有人。這個人級別不低。”
“所以你查不了？”
“不是查不了，是查了之後會打草驚蛇。”鍾馗說，“你先別動王誌遠。把養老院的證據收齊，先把錢建國釘死。錢建國釘死了，順藤摸瓜，王誌遠就跑不了。”
“那要多久？”
“你急什麽？”
“我隻有三個月。”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陸沉聽到鍾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你媽的肝源，地府已經在協調了。康寧養老院追回來的器官裏，有一個肝髒配型跟你媽匹配。但需要等案子結了才能走流程。”
“等案子結了？她等得了嗎？”
“等不了也得等。”鍾馗的聲音硬了一些，“這是規矩。”
陸沉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在桌上，手機殼撞在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盯著電腦螢幕上的王誌遠的照片——那張溫文爾雅的笑臉——看了幾秒鍾，然後關掉了頁麵。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是一條簡訊。號碼未知，沒有歸屬地，沒有運營商資訊，就像是從空氣中憑空冒出來的。簡訊隻有一行字：
“你查的這些東西，會害死很多人。包括你自己。”
陸沉盯著這行字看了十秒鍾。他的第一反應是錢院長發的——號碼未知，可以通過網路電話做到。但他又覺得不對。錢院長剛纔在辦公室裏說的是“你媽住在哪家醫院我知道”，是**裸的威脅，直來直去，不繞彎子。這條簡訊的語氣不一樣——“會害死很多人”，像是在提醒，像是在警告，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註定的事情。
他回複了這條簡訊：“你是誰？”
傳送失敗。該號碼無法接收訊息。
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開啟“黃泉”App，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收到一條威脅簡訊，號碼未知。能查到是誰發的嗎？”
已讀。
沒有回複。
陸沉把手機揣進兜裏，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涼得他的牙齒發酸。他站在出租屋的窗戶前，看著外麵的城市。天已經黑了，遠處的高樓亮著燈，近處的城中村黑漆漆的，隻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像幾顆掉在地上的星星。
他的膝蓋又開始疼了。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是一種鈍鈍的、從骨頭裏麵往外頂的疼，像一個被埋在麵板下麵的東西在掙紮著要出來。他捲起褲腿，拆開繃帶。傷口上的痂已經結得很厚了，黑色的，像一小塊瀝青。痂的周圍，麵板是正常的肉色，但痂本身是黑色的——不是瘀青的黑，是一種死的、沒有生命力的、像燒焦的木頭一樣的黑。
他把繃帶重新纏好，放下褲腿。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是鍾馗的回複：“查不到。號碼不在任何運營商的資料庫裏。像是從地府發出來的。”
陸沉盯著這行字，後背一陣發涼。
從地府發出來的。
他想起鍾馗剛才說的話——“王誌遠的生死簿資料被人加密了，隻有判官級別以上才能加密。”加密生死簿資料的那個地府內鬼，知不知道他在查這個案子？知不知道他是“活子”？知不知道他住在哪裏、母親住在哪家醫院？
他想起簡訊裏的那句話：“包括你自己。”
陸沉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燈管又閃了一下，滅了。房間裏一片漆黑。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像一個倒計時的鍾。
他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一條新訊息，不是簡訊，是“黃泉”App的推送。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剩餘陽壽：90天。”
又少了一天。
陸沉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王誌遠的笑臉，看到了錢院長辦公桌上那個上鎖的抽屜，看到了老吳在窗戶後麵豎起的大拇指。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明天他還要回養老院。不是錢院長讓他回去的，是他自己要回去的。證據還不夠，鍾馗說得對——錢建國隻是小角色，釘死他不夠，要把繩子往上拽，拽到拽不動為止。
在拽到那個位置之前，他不會停。
也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