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窮案其事,畫工皆棄市,籍其家,資皆巨萬。畫工有杜陵毛自求(延壽),為人形,醜好老少,必得其真……同日棄市。京師畫工於是差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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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的江城,起霧了,黑白幕簾層層疊疊,將石家重重裹住。
石家樓下,巨大的玄武身軀陡然拔高,它抬起腳,緩緩移動,爬到石家那棟樓正上方。
在它背上的騰蛇,就是霧氣的製造者,它的兩側蛇腮不斷高頻但低幅的振動,發出細若蚊蠅的聲音。
這聲音融入霧氣裏,內裏就算有再大的聲響,都能夠被捕捉,露不出一絲一毫。
無支祁化為巨大白猿,它拔下頭上三根猴毛,然後放在嘴邊一吹,三個形態各異的巨大猴子出現在石家其他三角。
然後每隻猴子從耳朵裏抽出一根镔鐵量天棍。
包括無支祁的棍子在內,分別寫著定海,鎮山,安土和淨空。
“定,鎮,安,淨”四個字的位置,剛好與石家齊平,這下不僅聲音傳不到外麵,連震動都傳不到其他樓層了。
無支祁與兩隻神獸後裔的行動,比陸青瑜果決得多。
陸青瑜知道,無論這個墨濁是不是捕獲了鍾判官的大半靈魂,自己今天,都要與他做個了斷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貂筱,沒有見到想象中對千年好友的不捨,也沒有了對那六道魂魄的不忍。
她的眼神從未如此堅定,她之前懷疑過盧俊忠有第二重人格,殺了他自己周遭許多親近的人,懷疑他是殺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後來她見到食夢貘,知道那幾個人確實是因他而死,不過當時食夢貘卻是靠直覺吃夢,靠夢的情感勢能作為行為動能的奇怪生物。
直到現在,她終於看到了昔日同伴墨濁手中那些不幸死去的靈魂,突然有種錯怪別人與被別人錯怪之後,找到真正罪犯的暢快感覺。
她雙手抱胸,然後朝陸青瑜擺了擺手。
“既然擂台已經搭好了,‘黑無常’大人您就盡管放開手腳,如果那個墨濁不想讓‘黑無常’大人您進行,有我在,他也跑不了。”
黑衣少女嗓音清脆,但是還是有些沒掩飾好情緒,她與墨濁畢竟一起陪伴了畫師二十餘年,直到王昕然出逃,才長久分別。
她從陸青瑜那裏知道了墨濁出塞之後的悲慘遭遇,知道了他受到的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摺磨,如果說貂筱不可憐他,是假的。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句話對與不對,都不是從一個人的視角去看的。
在貂筱看來,墨濁的遭遇確實可憐,但他也屬實可恨。
他出於對匈奴三任單於的怨恨,牽連畫師毛自求,殺害楊玉奴,勾連西南蠻,陷害楊家,又魅惑軋犖山……
他差點掀翻了整個大唐,讓整個江山的民眾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後來他東渡倭國,再回來時,又直接盯上了毛自求和那個農家男孩兒的轉世蒲留仙,然後被斬去大半身的修行,藏匿在蒲留仙家裏詛咒了他五十年。
然後又逃走了,等到他再回來,在盧俊忠身邊不知潛伏了多少年,收走了他最親近五人的魂魄。
這最後一個乞丐,實際上是他附身想要去殺盧俊忠的,卻被陸青瑜的一次生命買賣,提前打斷了他的謀劃。
那些因他而死的人,每一個都可憐嗎?不見得,每一個都可恨嘛?也不見得。
但總比他墨濁可憐的多,又遠不如他墨濁可恨。
那,如果是在他墨濁看來呢?
毛自求出生那一年,它還是一塊墨錠,剛剛開始具有自主意識,算是個墨精。它被一個倭國客商,抵給了一個畫師。
畫師是個老實人,為人作畫,其實收錢很少,他的妻子卻是個刻薄的,經常說他的畫換不了一升米,賺不回幾兩肉。
而畫師也不反駁她,有個在家裏操持家務的妻子,自己餓不著凍不著,讓她發發牢騷又怎麽了?他很容易知足。
但是畫師也想給她更好的生活,何況現在還有了自己的兒子。
於是畫師開始更頻繁的出攤,收攤之餘就去河邊或者田埂上,看看一動一靜。
他的墨也不知不覺用的很快,直到有一天,他的上一塊墨用完了,經常偷吃墨錠的墨精,成了最後一塊墨錠。
他是真的喜歡這塊墨,喜歡到好像有了它,自己就再也不想買其它墨錠回來了。
而當畫師決定使用這塊墨錠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和精力,會像先前那些墨錠一樣,消耗得如此之快。
快到孩子還沒滿周歲,他就常常咳出血來,但那最後一塊墨錠怎麽用都用不完,他的畫也比以往更真實,更有生命,更空靈。
他開始成為附近幾個鎮子上家喻戶曉的大畫師,不少書香門第帶著自己家的麒麟兒,來找他這個落魄書生拜師,又送來一箱箱價值不菲的束脩。
他的生活越來越好了,身子和精神卻越來越差。
於是在兒子的周歲時,他看著兒子那隻慢慢伸向墨錠的手,不知第幾次打瞌睡後,跟自己的妻子商量了一兩句,就閉上了眼睛。
“把咱兒子的大名改了吧,長命長命,聽著像要償命似的,我想來想去,還是叫自求吧。”
毛多執給自己的妻子兒子求了一整年的富貴,臨了,把自己兒子的名字改了。
他不想自己的付出成為兒子的負擔,也不想自己的離去讓妻兒有所愧疚。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不一定會流傳下去,卻想讓自己兒子的名字被後人提起來,好聽一些。
於是墨精就一直被放在書房裏,餓了就吃書中畫中的墨跡,把所有的字吃的變了字型,所有的畫吃的換了風格。
它經常會看到女主人半夜進來書房,開啟那一幅它唯一沒有吃過的,畫著她年輕時候容貌的畫卷,對著畫上的落款絮絮叨叨。
她的脾氣確實好了很多,就是老得有些快了。
直到有一天,它突然能變成人形了,是個個子不高,黑乎乎的小男孩形象,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極度的饑餓,但他已經偷偷吃掉了不知多少本放在角落裏的書冊了。
他又一次偷偷開啟那幅畫著女主人的畫卷,又一次吞下口水,他的眼睛裏都是渴望。
“啊——”
——嘭
他張開故事裏說的那種血盆大口,就要下嘴,一個少年身影撞進書房,與他遙遙對視。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與墨精差不多高的小女孩,她懷裏還抱著一隻受傷的灰黑色的鳥,墨精後來才知道,它是雕鴞。
那個少年很奇怪,他從來沒有見過墨精這種黑乎乎的小男孩兒,卻一點也不驚訝,更別提害怕了。
他讓墨精幫他看住大門,然後在父親的書房裏翻翻撿撿,總算找到一塊毛多執以前用來練手的舊絲綢。
他把絲綢簡單撕扯幾下,勉強扯成長條,然後笨拙地包在那隻鳥的翅膀上。
墨精覺得那隻鳥也很怪,兩個小孩子對他都沒什麽興趣,隻有那隻鳥,一直看著自己。
再然後,毛自求的媽媽來了,墨精想起桌子上放著的那幅畫,他一時間失了方寸,當著兩個孩子的麵,又變回一塊墨錠,落在地上。
那一天,毛自求捱了一頓打,他什麽也沒說,等到媽媽抹完眼淚,悄悄從書房裏出來,回去睡覺了,他才偷偷進入書房。
他把那塊墨錠放在桌上,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張胡餅,放在他的“麵前”。
“你有名字嘛?我母親跟我說,在我周歲那年,我抓了一塊墨錠,那塊墨錠父親喜歡的緊,用了好些年。”
“所以我一見到你,就知道大概是那塊墨錠了,夫子說的‘子不語怪力亂神’,我一直不相信的,如今看來,是我對了。”
毛自求見墨錠沒有動靜,也不氣餒,而是繼續緩緩道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老氣橫秋,就像一個小大人。
“我偷偷看過父親的手記,在他成名之前,他寫的很少,而在他遇到你之後,他的筆法,好像都變了,但他的氣力雖然一天天變小,筆力卻不應該削弱的那麽有規律。”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父親的文字,少了幾個字,他說‘我感覺自己的畫更加富有生命力了’,後麵的字,都不見了。”
“而你雖然能吃掉那些文字,卻吃不掉他的氣力在紙上留下的痕跡。”
“後麵的字,應該是‘就好像是用我的生命畫的’。”
毛多執過去作畫,多畫在絲綢上,而他最珍視的東西之一,就是一本紙質的小冊子,那時候,紙很粗糙,墨水沾在上麵,會散開。
毛自求不再說話,他其實是在詐墨精,墨精吃筆記吃的太小心,把那些暈開的墨跡都吃光了,這才露出馬腳。
沒人回答,毛自求就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撐著腦袋,坐到後半夜,他開始打瞌睡。
墨精纔敢正眼看他,他的這副樣子,像極了毛多執臨終前的幾天,他也是一隻手撐著腦袋,一隻手拿著筆。
他把筆頭含在嘴裏,想要給兒子吐出一個好名字。
墨精悄然現出身形,他小心翼翼地控製自己滑下桌麵,然後拿起那張胡餅,仔細端詳,他隻吃過墨水,從來沒有吃過其他東西。
“嚐嚐吧,這是一百年前博望侯從西域帶回來的好手藝,我家老太爺有幸跟隨張侯爺做過廚子,學的很地道。”
“於是這個手藝在我家就傳下來了。我很喜歡吃,聽我母親說,我父親也很喜歡吃。”
少年說起博望侯和太爺的時候,沒有多驕傲,反倒是說到自己沒有多少直接印象的父親,他的眉眼有些跳躍。
墨精再小心地抬頭看看少年,然後摩挲著手中的胡餅,它的手感跟那些絲綢不一樣,表麵並不光滑,更像那個人無比珍視的那個小冊子。
他知道毛多執為什麽如此珍惜它,一個普通人能夠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除了他的子嗣,就隻有文字了。
所以他吃毛多執的作品,文字,從來不會去吃內容,毛自求丟擲的鉤子,他沒咬。
——咕——咕——
墨精化形之後,身體也變得像正常人一樣,有了很多感覺,他突然聞到了除了墨汁之外的另一種味道,然後他的肚子開始咕咕叫。
——嗑滋
墨精一口咬住胡餅,他還不會咀嚼,而是張大嘴巴,把一整張胡餅塞進嘴裏,然後使勁往下嚥。
墨水形成的唾液在他口腔裏分泌,在他喉頭匯聚,但它的嗓子咽不下那張餅,他感覺自己快要喘不上氣來,黑色的眼淚急的直打轉。
毛自求趕緊一把扯住他的身子,然後把那張餅從他嘴裏拔出來。
他看看被染成黑色的胡餅,有些可惜,不過他很快轉過念頭,也許自己可以把它洗一洗,然後掰成小塊,喂給那隻大鳥。
“以後你還是少在別人麵前出現吧,你想的吃的墨,我出去買給你,可別再吃父親的書和畫捲了。”
“他留下的東西並不多,而我的屁股,一次又一次,挨的藤條都快數不過來了。”
少年神色溫柔的看著這個黑不溜秋的笨拙小男孩兒,總覺得這是父親留給自己的一個玩伴。
他從小沒了父親,雖然家庭條件還不錯,卻是個孩子群裏的異類,每每與人起了衝突,他都要被人說一嘴沒父親的。
後來,他認識了王昕然,那個與他一同救治了雕鴞的女孩。
可是他們畢竟男女有別,她越長越漂亮,長到毛自求覺得,自己如果不畫下她,就很容易再也見不到她了。
從那之後,毛自求接過了父親的手藝,他開始頻繁購買墨錠,開始學習作畫。
他似乎很有天賦,因為他的母親,從來沒見過他有什麽廢棄的畫稿。
有一天,他給墨精取了一個名字,叫墨濯,名字的出處是他從夫子的書中偷偷看到的。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他覺得自己過去的陰霾就像絲綢上的墨跡一樣,被墨精洗去了。
好景不長,王昕然出落得愈發水靈,她作為良家子,被選入了元帝的掖庭。
毛自求聽聞這個訊息,他連夜收拾行囊,帶上墨濯和雕鴞,依仗自己的名氣,入了皇城。
再後來,毛自求偷偷學習了巫蠱之術,他畫下了那張點破美人臉的畫,然後剝下了一個皇帝最疼愛的公主的皮囊。
那一年,心智尚未成熟的墨濯穿上公主的皮囊,他假扮王昕然,完成了少女的出逃計劃。
後來,他在南匈奴受盡折磨,他給毛自求寫信,沒有回應,給皇帝上書,又被駁回……
他覺得自己被毛自求和這個世界,給拋棄了。
墨濁的眼睛終於又一次凝視貂筱,他想起了第一次被抓住時候少女的那隻鷹爪。
“原來是你啊,你可知道,我的這些年,是怎麽過的!”
墨濁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動!那次西行,王昕然脫身了,雕鴞飛回東方,隻有他,受盡苦難,千年流離,還在倭國,受到了非人的對待。
他臉上的眼眶瞪得就要爆開,他一把拉過身前披著陳迦楠皮的老婦人,從陳迦楠的皮下,扯出玃七郎的屍體。
他的手剛要去拍玃七郎的天靈蓋,一抹劍光晃過他的眼睛,他的頭顱悄然落地。
“沒有人想知道你這些年是怎麽過的,就像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包括被你奪走靈魂和生命的人,他們也不想知道你的過往。”
陸青瑜正視著睚眥劍柄上發黑的符籙,他神色冰冷。
石敬焱的腦袋掉落到地上,它詭異的裏外翻了個個兒,換成石敬淼的容貌,然後腦袋下邊的脖頸處生出四條觸手,摸索著爬回自己的脖子。
他的喉嚨有一點鹹,像吞了那張再也沒有嚐到過的胡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