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落盡,貂筱停在巨大的白猿肩膀上,它已經在水中靜坐很久了。
雙眼無神。
白猿身後,一條玄蛇盤踞在一隻靈龜背上,伺機而動。
神獸玄武,騰蛇的子嗣,昔年受製於夏王敕令,被迫分鎮一江西北與東南,如今又散去了相當多的修為,來維持江城的相對太平。
它們本以為,後世的人把這猴子已經研究透了。
“鬥”、“戰”、“勝”這三個字的強大源自於一個“佛”。
所以它們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在江裏垂釣它散出的佛法。
至於佛法會不會壓製不住它的妖性,兩個靈獸本來是放了一百個心的。
世人說,佛光普照,佛光也有淨化之功,這水猴子當年也是差點成佛的,又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妖姓必然已經都被佛法教化了。
但力量的克製不能隻看彼此的屬性。
雖然我不太愛用低階小說故事才會出現的數值和戰力。
但一湖佛光不一定淨化的了一片連線地下妖心的大澤。
如果妖心本向善,那這佛光的壓製,不能說是虛偽醜陋,也可以稱得上不辨是非了。
再者說,佛法也是一群偽善的人用來蠱惑人心的戲碼。
“如今你們兩個小輩重新合二為一,如果想要繼續死守夏王的規矩,俺就一棒把你們拍成一張餅。”
“如果你們想要回歸天地或者去故土找你們的長輩。”
無支祁看向西南麵,那城隍廟裏的老城隍,也是個默默思鄉的人。
它一隻手作端杯狀,從江中端起一杯水,朝城隍廟舉了舉,一尊還酹江月。
“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吧。”
無支祁的眼神極好,他能看見城隍廟與春辭觀之間,一個白發青年舞著一條燈火魚龍,讓了那個隻會偷襲的女真鼠輩十六招。
然後十六次打落他的兵器。
他真的像那個當初在北方破敗大地上燃起一條魚龍的人。
一樣耀眼,火眼金睛都裝不下他的光芒。
可惜那人後來南歸了,神將的光芒被武庫裏落灰的鎧甲和腐朽文人磨的粗糲的墨水蓋住了。
肮髒的名利場即使粘不住清白的赤子,也要排擠他,壓製他。
後來他創立了飛虎軍,卻被人彈劾罷官,幾經起落,在生命的倒數幾年,如願北伐,卻吃了場敗仗。
賊老天最會捉弄人,他已然不是之前帶領五十人衝萬人的矯健少年了。
遙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
無支祁又端起一杯江水,敬辛幼安。
明明他一生都想著征戰。
但文宋的病,病因在文治,病根在人心。
大多數人心比不得妖心堅韌。
他又看向石家的方向,那裏還有一個剛剛接觸人間的陰間少主簿。
“新奇,淡定,窘迫,自信……不管你對人間萬事的看法如何,我都怕你最終逃不過一個詞……”
火眼金睛也是受目力限製的,那個陰間少主簿倚靠在石家門外,站很久了。
等到他開門的一刻,不知道會不會失望。
畢竟,妖就是妖,善惡難辨,難在一個從心所欲,變幻莫測,也難在一個不講道理,或者……困獸猶鬥。
“我也真怕我怕的真的會發生。”
“我這是怎麽了,佛性散去,心性也不沉穩了,變成了……”
無支祁說不上來,它聳了聳肩,肩上雕鴞化為人形,把腦袋湊到它的耳朵上,撥開它耳朵邊的猴毛。
“變成了一個感性的老媽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無支祁身形搖晃,抖的貂筱隻好雙手揪著它的猴毛,無支祁放聲大笑,拍起數道江水。
“孫叔,我覺得你比剛散掉佛光的時候,更像一個人了。”
貂筱鑽到無支祁耳朵裏,用羽毛做的掃把掃了掃它耳朵裏的耳屎,盤腿坐下。
無支祁停下笑聲,他覺得自己最後一杯敬的早了。
那少主簿來陽間不過四天,卻比自己更像個人。
“小妮子,真不跟我去找你那個真君主人?”
無支祁抬頭看著月亮。
展轉相憶心,月明千萬裏。
自己這個鬥了千年又千年的知己,怎麽可能悄無聲息的死了。
“我想,徹底弄清楚自己的身世纔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既然那個人讓我回歸自然,重走一生。”
“我就不能這麽不明不白的回去。”
貂筱托著腮,撥弄著無支祁耳朵周圍的猴毛,猴毛堅韌,她掰不動。
無支祁聽著少女迷茫又堅定的言語,想起一個故人,他放下手,又在江底翻翻撿撿,拿出一個古樸的黑色長條盒子,盒子上寫著梵文。
摩訶般若波羅蜜。
“那些臭賊禿其實還是有些本事的。”
無支祁把盒子開啟,一道七彩光線倏然從盒子中飛出,繞著天上月亮轉了一圈,又落回到江水裏。
水麵咕嚕嚕冒泡,一個身穿七彩綢緞的女子從水麵浮出,亭亭玉立。
她深情的看著無支祁,無支祁的眼神卻定格在之前她環繞的月亮上。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後人誠不我欺。”
無支祁的話剛說完,就被女子一掌拍在水裏,她揉了揉纖纖手腕,連指手鏈上的鈴鐺叮當作響。
“至尊寶,你說取經路上帶個女人不方便,怎麽一直把我關到現在?那和尚活了那麽久?還是你這臭猴子背著我偷偷養其他小仙女兒了?”
身穿彩霞的仙子揪著無支祁的耳朵,把它的屁股一並從水裏拎起來。
她眯著極好看的眸子,打量了一番無支祁身後不敢動彈的玄武騰蛇子嗣,眼睛又回來盯著無支祁的另一隻耳朵。
“到現在都不恢複人身大小,讓我耗費法力用法相跟你說話,莫不是耳朵裏藏了什麽蜘蛛精?”
無支祁耳朵裏,貂筱本來打算出來跟仙子打個招呼,又一步退回去,一隻手死死抱著他耳朵裏的猴毛,另一隻手捂著嘴,不敢出聲。
外麵沒了動靜,綵衣仙子飄飄然出現在無支祁耳朵裏。
“別聽你孫叔一口一個賊老天,聽你紫霞姨姨的。”
“姻緣啊,上天安排的最大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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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樓旁,王佑澤挽著他的新婚妻子,又看了眼原本安置一座龜蛇雕像的地方。
兩隻黃鶴站立在地上,雕像旁邊沒有拖動的痕跡。
而且剛剛龜山和蛇山的劇烈震動,都被他壓下來了,作為一個守山人他在護持山根和靈氣一道,頗有心得。
範玉銘隨意找了塊石頭,坐在上麵。
“阿勁,我們真的不需要去幫一下城隍廟那邊?”
她拾起一顆鵝卵石,光滑圓潤,黑色的石頭兩端貫穿有一條白色的線,像有人在石頭下麵點了一炷香。
可以拿回去給阿勁刻一個印章,刻什麽她還沒想好。
“吳術那臭道士,好像沒死。”
“啊?他跟你說什麽了?”
王佑澤的一句話倒是讓範玉銘緊張起來,她其實更想拉著自己老公回去看看石家樓道。
自己撒下的瓜子殼,都被一個人收走了,那人的氣息很熟悉,但不是之前那個邋遢的筆仙。
“他送了我一個詞牌名,和兩句詞。”
王佑澤在她旁邊坐下,身體後仰,看著不算清冷的月亮。
“緱山仙子,高情雲渺,不學癡牛騃女。”
“相逢一醉是前緣,風雨散、飄然何處。”
範玉銘雙手抱膝,她雖然性格大度,但以前聽到吳術這個名字,總覺得對方在自己的感情裏加了一些算計。
後來阿勁吐露心扉,他們的確是先一見鍾情,才知道的對方名字,後來才互相知道身份。
當初聽說吳術死了,她多少有點愧疚,所以才放任自己丈夫驅車來到江城。
“這會是吳術準備算計你了嘛?阿勁。”
她的聲音有些低沉,無論是跟人打交道還是地府打交道,她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多彎彎繞繞,那麽多隱晦。
一隻溫柔的大手把她攬到懷裏,王佑澤的另一隻手在腳下畫了個弧,它穿過月亮,連線江對岸的龜山。
“他在祝福我們,既要永續前緣,又不用做牛郎織女。”
兩人腳下的蛇山微微晃動,緩緩向原來的位置移動,遠處龜山同樣後移,慢慢歸位。
“這個詞牌名,叫鵲橋仙,可以刻在印章上。”
王佑澤攬過範玉銘的腦袋,在她額頭啄了一下。卻被範玉銘一拳捶在胸口。
範玉銘鑽到他懷裏,把他的口水蹭回到他身上。
“如果想去之前那棟樓看看,我陪你一起,我剛剛‘元氣大傷’,吳術肯定不好意思讓我去春辭觀那邊打打殺殺了。”
王佑澤心情極好,他朝江水裏那龐大身軀的水猴子頭頂撒下一把紅豆。
——嘭
一粒粒紅豆爆開,種皮張開,卻是仍然連在種子身上,像一隻隻紅色的喜鵲,環繞無支祁。
無支祁轉頭朝他對視一眼,耳朵裏飛出一個七彩身影,她手裏拽著一個臉色紅的像櫻桃的黑衣少女。
紫霞仙子飛到王佑澤身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一把攬過範玉銘的肩膀。
“這種男人,現在都不用打著燈籠找了嘛?”
紫霞仙子聲音極其清脆,不知隨風傳到哪裏去了。
長江裏無支祁身影逐漸變小,他仰躺在水上,慢慢遊向河岸。
他經過剛剛被他甩飛後就立在那裏當雕像的玄武騰蛇子嗣,清了清嗓子。
“咳——咳,你們兩個暫時回不了家了,想活命的話,就忘掉今天看到的情景,然後……”
“然後去守著那個陰間少主簿,別讓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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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辭觀內,巨大的貪獸身體立在地上,它的腦袋深入地底,它不斷掙紮,感覺自己就要憋死了。
高陷陣騎在的盧馬上,她雙手抱胸,冷冷看著眼前滑稽的一幕。
這春辭觀的道士別說死了,身上就連一點傷也沒有。
一個虎牙少女懷裏抱著一隻黑白相間的長鼻小獸,高陷陣知道,這個小獸就是先前門外看到景象的製造者了。
“高姐姐,就算不算三十五個小嘍囉和三個小道士,你想從這裏出去,也要最起碼打我們六個人。”
虎牙少女很喜歡高陷陣的冷酷風格,比那個陰柔的紙片人不知道合心意到哪裏去了。
“還外加一套陣法。你……”
“我知道,你們盡管布陣。我生死自負。”
高陷陣打斷孫射虎的話,她對江東後人其實沒什麽敵意,甚至那個徐穎川,如今想想更像是賈言,她都不怎麽記恨。
戰場上來來往往的,總要給彼此留下些傷痛遺憾的。
她神態自若,眼神卻是看向一張席子上躺著的盧俊忠。
那個真正的曹夢好轉世。
看來陳私棄被人騙的慘了,自己今日必然出不了這座春辭觀了。
她翻身下馬,在盧俊忠身旁找了個地方坐著。
世人傳說當年高少華陣斬曹軍八十員大將,或者連殺曹營十三將,她都不記得了。
都是奔著太平各為其主,沒必要互相記恨。但她知道,當初呂三姓被俘,曹夢好對待高少華,態度與張武深截然不同。
因為有兩個人站在了兩個截然相反的立場。
瞎了一隻眼的曹元讓,想要他死,賈言,想讓他活。
後來賈言去投了張北槍,雖然之後又被請回來了。
如今世殊時異,你賈獻文,還是想要我活嘛?
高陷陣抬頭看著天上月,不冷清,不陰柔。
明月皎皎,也照君子。
一個小胖子屁顛顛的跑過來,扯了扯高陷陣的衣角。
“大姐姐,你咋個坐下了,你還破陣不?”
華朋雲被高陷陣一腳踢在屁股上,他也不惱,趁機多滾了幾圈。
韋三洲的金剛杵就放在不遠處,隻要到達那個地方……
——嘭
華朋雲的身形被一個年齡更小的道士擋住了。
“賈哥哥說了,韋師兄回來之前,所有人都不能碰這個金剛杵,尤其是你。”
趙樹上雙手叉腰,一隻腳踩在華朋雲圓鼓鼓的肚子上
“——哇——嗚”
——次啦
華朋雲剛哀嚎出口,就被趙樹上一把按住嘴巴,圓滾滾的小道士孫九排一臉歉意,扯開一卷膠帶,貼在華朋雲嘴上。
“賈哥哥嘛?醜時過後,我若闖不出你這金鎖陣,就真心從了你。”
高陷陣收回那條踢走華朋雲的腿,她嘴角帶笑,想起高少華和賈言在那本書和那部演義裏好像並無交際,而兩個人的出場,大都是行軍打仗。
這個天下人再多,總是有機會見得到的,甚至刀劍相向。
就像那本《火鳳燎原》一樣,陷陣營對陣王,陷陣營陷陣。
不知道現在這本書裏,我高陷陣會跟你賈獻文寫出什麽樣的故事。
“我不希望這本書的每一章,都是打打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