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家壁間、灶下極多，甚者聚至千百。身似蠶蛾，腹背俱赤，兩翅能飛，喜燈火光，其氣甚臭，其屎尤甚。
此蟲好食油，故食之不損器，然亦能飛，故又名飛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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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螂的卵鞘孵化之前，會被藏在溫暖，潮濕，隱蔽的角落裏，最好有食物來源。
而城隍廟的香火香油，可能飄散或者灑落在殿內各個角落。
陳私棄以前在每塊青磚下都埋了封印的卵鞘，一旦開啟，江城地界的廚房垃圾桶，不夠吃。
蟑螂喜歡吃油，人身上也會分泌油脂。
陳私棄閉著眼睛，坐在自己神像之前，他想給自己選一個良辰吉日，用來壽終正寢。
自從他脫離城隍廟，最容易養蟑螂的辦法就是帶它們去吃垃圾上的陳年汙垢，所以他選擇去收垃圾，順便招募更多兵馬。
而兵馬中的精銳，被他養在後腦勺上那張臉上。
人的麵部，是最容易出油的部位之一。
它接近大腦，人體內脂質含量最高的器官。
但過去經常有蟑螂鑽人耳朵是想吃大腦的傳言，這做不得真。
耳道曲折，就像人身上最隱蔽的角落，避光，潮濕，溫暖，耵聹裏富含蟑螂生活所需的油脂，蛋白和鹽分。
陳私棄掏了掏耳朵，一根觸須在他指尖抖動。
一千八百二十六年前，呂三姓兵敗。
一個名叫陳官的謀士，不願意再次投到陳夢好帳下。
初平三年，兗州劉代山戰死，是自己把曹夢好親手扶上了兗州牧的位子。
但出於家族危機和自己敏銳的政治洞察力，他投了呂三姓。
曆史上的呂仲侈，死法眾說紛紜，但在陳官投靠曹夢好之前，就死了。
所以兩人之間根本沒有什麽演義小說中的捉放情意。
也沒有陳官對“寧我負人”的不認可。
相反，他很喜歡這句話，所以在曹夢好用他的家人脅迫他歸降之時，為了保護這些人，他說了一句不算違心的話。
“隻當我陳私棄從來沒有這些。”
曹夢好要挾無果，把他關在大牢裏，餓了兩天。
獄卒帶了兩隻小蟲，一隻是蛐蛐，一隻是蜚蠊。
羞辱呂三姓和他。
後來，他把蜚蠊吞了。
李藥師在《本草綱目》中記載，蜚蠊，又名華蟲，石娘子，主通和破。
陳私棄覺得自己當初喉嚨被割開還能活著，多半是因為那隻蜚蠊。
後來，他發現了自己身體生長緩慢的異狀，他開始以不同名字，相同身份苟活在世上。
將華夏大地上的蜚蠊都吃了個遍。
直到有一天，大蠊坐著貨船從海的那邊來了。
這些大蠊雖然沒有蜚蠊的功效，卻意外的好養活，親近他，於是他把它們一一收攏起來，從最開始的投餵食物，慢慢變成養到身上。
他的耳朵最近經常會癢，有細小鼓槌敲擊耳膜的聲音。
陳私棄把腦袋作側躺狀，用一隻手捂著，它們隻要在身上塗滿油脂，找到耳膜上皮層的蛋白通道，就可以慢慢進入中耳。
然後是內耳。
最後捋著神經穿過顳骨，就可以吃到自己的大腦了。
陳私棄要在自己形神俱滅之前，先將自己腦袋裏的胎光魂轉移到神像內，然後讓蟑螂加速自己的肉身腐化，完成一場人造的天人五衰。
而自己徹底歸位之前，會很脆弱，手裏這四枚棋子，需要格外小心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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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獻文覺得自己有必要謹慎一點，先去試探一下陳私棄的虛實。
他和孫射虎在前麵走，身後跟著三十五個學生。
他們已經做過選擇了，而且賈獻文答應他們，不會讓他們涉險。
的盧馬和食夢貘一左一右，分別馱著楊柸桓和盧俊忠，的盧馬的屁股上，還綁著明在南，他已經被抽醒了。
“考慮的怎麽樣，小明哥？”
賈獻文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他眯著眼，拍了一下明在南的腦袋。
明在南低著頭，他的眼珠來回閃爍，卻找不到脫身之法。
“我試過了，把你跟的盧綁在一起，你變不了身。”
“……”
明在南無話可說，對方對自己知根知底，想來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不然不會把自己擄走。
隻是他的這番作態，也太羞辱人了。
“明教主，成大事者，要能忍受常人之不能忍，你說對不對。”
“……”
明在南內心苦澀，自己的一切心思好像都會被對方洞悉。
那還說啥了，你說啥就是啥，你說的都對。
“對咯！”
賈獻文一巴掌拍在馬屁股上，的盧馬馬尾一甩，掃在明在南臉上。
雖然的盧馬潔淨無瑕，但明在南覺得這種羞辱自己接受不了。
明在南就要發作，卻聽到賈獻文低沉下來的嗓音。
“你本姓陳，改名明在南來到江城，等一個揚名立萬的機會，然後壯大自己這個光桿司令創立的白蓮會。”
賈獻文手一翻，玻璃材質的八麵靈籠被他拿在手裏，明在南抬起頭，正好看見艮卦門中關著……
一棵櫻花樹。
是那個浮幽櫻。
“隻要你考慮清楚我說的事情，這隻櫻花妖怪隨你處置，你是想和她結為道侶也好，跟她表演一番降妖除魔也罷，都自無不可。”
明在南頓時精神一振，什麽屈辱什麽秘密都忘了，他恨不得立馬答應下來，但是嘴卻是沒跟上腦子。
——啪
馬屁股又是一震，明在南又被一馬尾甩在臉上，懵了。
“自己的秘密一定要忘掉，但屈辱別忘了。”
“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比這個要屈辱不知道多少倍。”
明在南沉寂下來，尋思良久，正要開口，又被賈獻文一手刀打在脖子上。
“行了，你剛才已經在心裏答應了。”
“我這個人呢，寧教我叨叨其他人，休教天下人叨叨我……”
其他的明在南沒聽見，就這麽暈過去了。
“陳在南就應該在南邊，曹兗州就該往北走，接下來，是不是該趕我孫射虎去江東了？”
賈獻文沒有回答，他舉起一記手刀，就要朝孫射虎揮去。
——噗通
“啊~疼疼疼，疼疼疼，快放開我，放開我，我求求你……”
賈獻文被孫射虎抓住手臂，反手擰到他的背上，他被壓的摔在地上，動不了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趁機摸我的頭。”
孫射虎氣勢洶洶，的盧馬靜立，三十五個學生呆若木雞。
他們覺得，第一次討論就拒絕了孫射虎，把她惹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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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乩有些惱火了，自己剛進這棟樓，就被守山人打掉了幾乎所有修為，本來可以戰後回收的墨漬，全部都被那個紅衣女人封印住了。
天知道自己怎麽會遇到兩個剛好克製自己的人物。
他感覺自己身上，或者說這件事上，有一條條傀儡絲，有人排兵布陣，有人編排故事。
等樓道再次沉寂下來，他終於從一片瓜子殼後麵鑽出來，這東西看來也有容納上限，自己當時不小心碰到它，嚇壞了。
然後，他明明內心焦急的不行，卻被一個又一個上下樓的人嚇的不敢冒頭。
尤其是石距他們樓上那家，點了七個外賣，愣是讓外賣小哥把那些瓜子殼都踩碎了。
他一邊躲避巨人一般的快遞小哥的腳，一邊暗暗咬牙，這詭異的東西，竟然壞了也吐不出一滴墨來。
不知不覺，自己的情報探查能力被封死了，自己的手段也被幕後推手摸的徹徹底底。
這不像玃七郎和石距兩個傻瓜能做出來的手筆。
說不定，他們也是被人算計了，才作出提前執行父神計劃的決定。
怎麽辦？還能怎麽辦，現在就算有條下水道，自己也得鑽進去通知他們。
“對了！下水道！”
扶乩一拍腦袋，又趕緊把差點被拍落的腦袋扶穩，自己現在這副身子，就剩六滴墨水，凝聚力極差。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事到如今，你扶乩哪裏還有資格自持什麽筆仙身份？”
扶乩自嘲發笑，被自己的絕頂聰明和忍辱負重的魄力給折服了。
說做就做！
扶乩努力挪動自己，好大勁才蠕動到樓梯邊緣，他閉上眼睛，一咬牙，從樓梯邊緣摔下去。
“淦！怎麽還有負一樓？”
扶乩經過一樓台階時，身體仍在下墜，他暗叫一聲不好，還來不及反應，摔在樓梯最底層，摔成十二半。
這十二半墨滴慢慢蠕動，就要匯聚在一起，突然停住了。
他心念一動，合成兩個自己，都沒有腦袋和雙腿。
然後個自己的一隻手拉住另一個自己，像帶彈力繩的魔術手一樣，把自己摔在一半台階上。
他腹部的嘴吞了塵土，身體變粘稠了，正好粘在上麵。
他抬頭看了看數十層台階，又提了一口氣，繼續摔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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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瑜鬆了口氣，他一直盯著子孫冊上瞿二的名字，還亮著。
那他應該暫時沒有什麽危險。
至於墨濁，僅剩的一魂帶著一魄頂掉了石敬焱體內那個邪祟被殺滅的魂魄部分。
其他六魄占據了石敬焱的原有皮囊。
那張皮裏的邪祟，傷的厲害，隻要墨濁模擬的好，他就看不出自身和石敬焱的異樣。
聽焦采薇說，石家一共有五口人。
現在石敬焱和陳迦楠已經死了。
另外一個老婦人，其實早就死了，地府沒有收到魂魄，跟陳迦楠一樣。
——嘎吱
陸青瑜緊握拳頭，作為陰間使者，他第一次出差事就碰到被搶魂魄這種事，實在有些不舒服。
“我們這些陰間使者，到底在守護些什麽人呢？”
陸青瑜想起他剛認識年輕孟婆時，她說的話。
那時她剛剛在一方小世界裏替父從軍。
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
她覺的自己的女兒身早就被人發現了，同袍之間的親切問候比其他營帳多太多。
但她不懂，隻要檢舉一個冒名頂替的兵卒，那個人可能一輩子都不用當兵了。
其實，一群粗糙的大老爺們兒，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朝不保夕，誰不願意靠著個香軟女子睡覺呢？
真要管不住自己的鳥兒了，就在心裏默唸她是個男的，祖宗之法不可變。
大家隻要不點破，就能一直有一個溫柔的袍澤陪著自己。
所以她每每上陣殺敵，自己所在的那一支隊伍，永遠是拚殺最激烈的。
兩軍將士都變成最英勇的。
越重要的人，越要保護好。
殘酷的是這是戰場，敵我雙方在不恰當的場合達成了共識。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她從柔然戰場上，帶回一件千布衣，補丁早就有一千片了。
女人帶著它去見天子，英明的可汗首先看破的是她粗糙的偽裝。
他剛死了妹妹，又逼殺了北涼的沮渠氏。
佛狸伐正坐在皇位上，門外光線明媚刺眼，他眉眼低垂。
木蘭被封為尚書郎，許以厚祿。
高官厚祿像是從他袖子裏輕飄飄甩出來的。
如果換成阿爺，領不到這樣的賞。
木蘭沒有領旨謝恩，她披上那件千布衣，眼神平淡的看著那張愈發黯淡的臉。
佛狸伐問她想要什麽，她眼神堅定，推辭了一切賞賜。
願馳千裏足，送兒還故鄉。
一千塊補丁蓋不住佛狸伐一統北方時的一塊界碑。
但她可以把這一千塊補丁，補在一千個身穿破舊衣裳的孩子身上。
送兒還故鄉，兒還。
她用轡頭上的嚼子打了一副耳環。
阿爺還是死了。
小弟也被強征了去。
詩歌往往寄存著萬萬人的美好願望。
這天下欠萬萬人一次選擇的機會。
木蘭選的沒錯，那個野心勃勃的男人以後會變得殘暴，猜忌，他的孩子和最親近的人，會一個一個死去，為他輕視過的人謝罪。
所以，我們這些陰間使者，到底在守護些什麽人呢？
陸青瑜已然是知道答案了。
良善之家，孤苦之人，忠義之士，正道行者。
如果殺一賊可以保一方，那就叫天下無賊。
如果除一害可以祭一家，那就讓天下縞素。
這後一個天下，說的自然是倭國。
陸青瑜心中突然通透，腳步都輕快起來了。
他又一次走到馮人七的店鋪，一腳踹開大門，扯下那牆壁上的油畫，燒了。
大火熊熊，燒不出這間屋子。
等這把火燒完，冷靜下來，就要平地起驚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