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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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兩尊大神請出天地銀行,中年掌櫃的依舊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遠去。
甫一回頭,就看見之前小廝正一臉玩味地站在自己身後,他登時想要冒出三分冷汗來。
“你這平日裏閑散慣了的東西,今天差點誤了大事。”
小廝急聲厲喝,掌櫃的隻好硬著頭皮縮了縮脖子。
“你既然知道那是陸家來了人,他自稱小子,向你行禮,你也裝起長輩來了?”
“還讓小廝給人家看茶,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平日裏就是小廝?如果不是我上來解場,這玩忽職守的罪名是要落到誰的頭上?”
然而陸青瑜其實早早就看明瞭他的正身,揮手讓他離開。
小廝模樣的人連連發問,那假掌櫃這時候已經瑟瑟發抖,臉上哪裏還有什麽血色,早就慘白一片。
“你啊,總是自以為是,愛耍小聰明,給人塞錢,提醒那人買手機辦卡。你可知道他帶來的紙錢本就是算計好的夠用之數?”
“這陰間察查司不比人間,這私下行賄之事恐怕就要在我的考評上大記一筆,苦也苦也。”
小廝雖然一臉喜相,但眉毛卻是翻轉過來,他連聲哀歎。
假掌櫃立在那裏早已不敢動彈,他哪裏能想到自己每一步所為都是錯的,隻好任由小廝摘下自己頭顱。
小廝確實就是這家店的掌櫃的。大廳裏的男紙人,都是按照自己的英俊形象做出來的。
倒有件事,那假掌櫃做的對也不對,那國立江城大學,確實是這江城近來諸多詭異的關鍵。
掌櫃的撫摸著自己手中的頭顱,摘下他的臉,裏麵盡是些竹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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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大學的事,一會兒逛完可以跟我說說。”
兩人同行,陸青瑜率先打破沉默,那個假掌櫃的話既然都被她聽見了,也就沒什麽好遮掩的。
“嗯好。”
眼前這個小姑娘,自從知道她的名字,陸青瑜對她再也沒生出過什麽嫌疑。反倒是覺得那個姓牛的,他覺得有必要認識認識。
陸青瑜手裏拿著一本小冊子,是不知道從哪裏淘來的《漫展吃喝玩樂全攻略》。
焦采薇之前看過一眼,頗為古早的封麵,現在年輕人哪裏還信這個,大多都是在手機上翻翻小粉書什麽的。
也對,這白大哥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額,一股不太追潮流的味道。
焦采薇將陸青瑜參加漫展的事情當成了純粹圈外人的好奇。
眼見快到廣場,焦采薇趕忙拿出隨身鏡補妝,她生的的確是一副古裝的好麵孔,鬢發擋住圓臉,眉毛疏淡,麵容清秀,靜若處子……動如……
陸青瑜沒有背槐木箱,他右邊腰側別著兩個卷軸,左邊配玉,頭頂帶著一頂梯形高帽,跟他的打扮不太搭,帽子上有四個大字。
他的頭發披散下來,那一頭長發看的焦采薇兩眼冒光,她悄悄摸過兩把,竟然是真的。
兩人剛到會場,還沒來得及往裏走,就見廣場前早早圍了一圈人。焦采薇趕忙拉著陸青瑜上前去看。
卻是五六個男子將一男一女圍在中間,他們身後一個女子躍躍向前,正在那裏試圖搶奪被圍住的男子手機,一邊辱罵一邊用腳踢他。
陸青瑜環視四周,一個身穿交警製服的鬼物飄蕩過來。
他姓蔣,警號039357,是一名幾個月前因公殉職的交警。
“我還有很多工沒有完成。”
“我還沒有完成交警的任務。”
“還沒有完成家庭的任務。”
”也沒有完成養老的任務……”
那天,判官殿裏幾個判官吵得不可開交。
蔣警官還沒開口,焦采薇早就拉著旁邊一個女生八卦起來。
原來圍住人的幾個都是附近江城大學市場營銷專業的學生,說是為了彌補自己掛科的分數,在漫展上替老師賣筆,一盒三十塊,可以抵0.3分。
一個身穿白衣背著書包的眼鏡男上前,推了舉著手機的男子一把,語氣頗為囂張:“老子在賣筆你嗯啊的沒看到嘛。”
身旁一個草綠色衣服的男子順勢跳過來,伸手不斷指點:“一窩人罵你,你給這個女孩子丟臉皮丟壞了我跟你說。”
被圍在中間精靈打扮的女孩子看了同伴一眼,聞言雙手平攤,沒有說話。
“我丟啥臉啊,我比你們騙人好吧?”
“你嗯啊,你在老子老家那邊,老子砍死你好吧。”
另一個白衣男子態度也很囂張,已經開始上嘴臉了。
“我現在,你有本事現在就砍死我,來。”
舉著手機的男子被眾人圍著,依舊不怯場。
“兄弟,我們賣筆的有80號人,你搞不過的。”
“我搞的過,別以為你們人多你們了不起。”
陸青瑜也樂得見雙方吵的厲害,心想自己在陰間哪裏見過這種場麵,這拿著手機的男子明顯是個北方漢子,人高馬大,雖然麵相老實,卻是個不怕事的主,依然在那裏跟人對峙。
至於身旁女子,一直沒有開口,隻是無奈的想要早點離去。
“就是,別以為你們人多就了不起,騙子憑什麽理直氣壯欺負老實人。”
一個嬌小女孩不知道什麽時候擠進了人群,她這些日子第一次如此生氣,不知怎麽就喊了出來。
她直直站在那裏,不敢回頭看。
怕看到身後無人,讓自己泄了氣。
她身穿月白漢服,白的發光。
陸青瑜與蔣警官對視一眼,手中冊子突然亮出三十六道紅光。
人數確實不少,但也沒八十人之眾,這幫人倒是比下麵那些將軍行軍打仗更敢虛張聲勢。
眼見的自己這邊人都呆住了,最早想要搶奪手機的潑辣女子衝到嬌小女生身前,揚起右手就要拍下。
“這裏哪裏有你……”
——啪——
話還沒說完,潑辣女子隻感覺左臉上火辣辣的疼。
隻看見一個青衣男子不知什麽時候站到嬌小女子身後,左手正扶著那女孩肩膀,右手扶了扶帽子,上麵赫然寫著:
你可來了。
“這裏哪有你說話的地兒。”
潑辣女子正視著青衣男子,他眯眼笑著,她說不出話來。
之前囂張的白衣男子見自己人受了委屈,他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右手掄著就要來打這突然出現的小子。
白衣男子一拳正打在那人手心,那人手腕一擰,他隨即閉上了雙眼,直挺挺摔在地上。
他麵朝下,流了一鼻子血。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北方漢子與周遭的人都沒怎麽反應過來。
不知是誰起的頭,周圍一陣叫好,現在的年輕人有事情不一定能見義勇為,叫兩聲好還是不會猶豫的。
一時的攻守異勢,幾個騙子頓時不知所措,主心骨此時正在地上趴著,看來是不想管這件事了。
綠衣服起鬨的男子靈機一動,叫喊起來。
“打人了,打人了,快來人別讓他們跑了。”
陸青瑜牢牢鎖定著其他三十四處氣息,見兩個遠處的青年對視一眼,就要離開,他也順勢撤去了兩道精神力。
北方漢子伸開手臂,擋在三人麵前,防止有人上前動手。
——唯——唔——唯唔——
遠處警笛大作。
幾個騙子頓時感覺不妙,這下不管其他人怎麽樣,眾人圍住的這幾位是免不了去見帽子叔叔了。
智者千慮,不如蠢人靈機一動。
幾人被一起帶到了警局。
連同那個倒頭就睡的男子。
臨行前,陸青瑜回頭看蔣姓交警。
他神色肅穆,對警車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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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問室裏。
兩女一男坐在一排長椅上。
盧姓男子心情焦急,自己一時眼裏容不得沙子,可是害了那不知名的朋友,他可是親眼看見那人動了兩次手,怕不占理。
心中想著,他滿臉歉意地看了眼那挺身而出的女孩兒。
此刻她卻是正在一旁安撫精靈打扮的女孩,但也是滿臉擔心。
這一眼恰巧被精靈打扮的女子看在眼裏。
“以後出門還是少說話吧,都是普通人,你們真的以為這是在寫爽文嘛?”
精靈女子雙手抱胸,聲音清冷。
她隻是想開開心心逛個漫展,誰知道自己的男伴看見那潑辣女子給人賣筆,就那麽當人家麵給拆穿了。
被推銷的人卻是早早離開了。
如今這漫展沒逛成,候問室裏卻是待了一個多小時了。那個動手的男生的確給人印象深刻,但太衝動。
進去這麽久了,怕是事情不小。
盧俊忠滿臉無奈。
焦采薇雙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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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內。
“姓名?”
“白若瑕。”
“我再問你一下,請你如實回答。你的姓名?”
“嘶……”
詢問室裏幹警摩挲著手中身份證,心想這個人不但不老實,還辦了張假的身份證。
就在這時,詢問室的門突然被開啟,一個發際線有些活潑的男子鑽了進來,氣喘籲籲,招呼幹警先出去。
幹警知道這事蹊蹺,他們受過專門的保密培訓,這身衣服他卻是認得的。他站起身,敬禮,轉身出去,幹淨利索。
“姓名。”
“馬守誠。”
“這我知道,馬文簡馬當世老爺子的後人。職務呢?”
陸青瑜接過馬守誠遞來的身份證件,正反掃了一眼。
“江城市公安廳民俗管理處副處長。”
“讓這以‘守舊’聞名的馬家後人守這江城民俗民心,倒也合適。”
“那,那裏麵躺著那個?”
馬守誠自然沒把這件事當成普通的尋釁滋事和打架鬥毆。但那個滿臉鼻血的青年,到現在,雖然呼吸平穩,卻一絲醒來的跡象都沒有。
陸青瑜手右手在腰間一隻卷軸的軸頭一抹,手中空氣翻轉,掌心中三點幽光突然亮起,赫然是那白衣男子的胎光魂和其中兩魄。
別看白衣男子倒頭睡去,整個人可是沒有了精氣神,此外,出於惡趣味,陸青瑜還抽走了男子的屍狗和除穢兩魄。
胎光又叫天魂。
剛剛在那奇怪的卷軸裏經曆了一遭死後走馬,白衣男子早就嚇得不敢說話,隻一味地在陸青瑜手心磕頭。
兩隻卷軸是陸青瑜從城隍那裏借的。
那白衣男子清楚地記得,那二十二個大字。
陽世三間積善作惡皆由你。
古往今來陰曹地府放過誰。
“這個人的魂魄我先留下,七日之內不會死,剛才抓的那幾個,麻煩馬處長找個由頭關起來,目前暫時不要有其他行動。”
別攪了我的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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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落下。
陸青瑜等人被送出派出所。
臨行前陸青瑜向馬守誠交待了蔣警官的事,讓他們找專門的部門接觸一下,以後可能跟焦城隍一起共事。
“今天的事,是陸某一時衝動,連累三位一起浪費了大半天,不知這明日是否還有類似的活動。”
“如果沒有的話,我今天請大家吃飯。”
走出幾步,陸青瑜率先打破沉默,回頭向三個人拱手。
這可把一下午愁眉苦臉的焦采薇給逗樂了,心想這漫展沒逛著就沒逛著吧,明天這裏還有些小尾巴,再來認識幾個Coser,這一趟也就圓滿了。
那北方漢子卻是鄭重其事一抱拳,目光灼灼。
“兄弟這兩下子真是果斷,今天如果不是你,恐怕跟那幾個叔叔聊天的就是我了。”
“我叫盧俊忠,豫州龍都人,現在是一個科技區的博主。咱們交個朋友。”
盧俊忠說著掏出二維碼,卻見對方一臉尷尬的立在那裏,盯著自己的螢幕。
焦采薇知道這白大哥窘迫,連忙在一旁打圓場。
“我叫焦采薇,今年就要從,額,江城畢業。這個是白若瑕白大哥,他手機沒電了,你先加我的吧。”
——滴——
焦采薇掏出手機,兩人新增好友。
那個精靈打扮的女生姓錢,不怎麽喜歡說話,他們說一會兒還有其他事情,就與焦白二人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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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盧俊忠,焦采薇嚷嚷著要帶陸青瑜去吃鐵鍋燉。
又說還是先帶白大哥去買部手機。
陸青瑜心思一動,手指抹過那名為身份證的東西。
如今,他是真的可以叫白若瑕了。
“白大哥,明天這邊應該還會有活動,我喊你啊。”
“嗯好。”
“那你今晚住在哪裏?”
“回城隍廟吧。”
ʕ •ᴥ•ʔ……
焦采薇一臉無語,心想那城隍廟是你白大哥的重新整理點嘛,再嚇到別人怎麽辦。
“你看煙花嘛?”
見少女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陸青瑜以為對方今天總還是有些遺憾地方的。
“想看!”
( ͯω ͯ)/
焦采薇瞬間兩眼放光,然後又上下打量起陸青瑜,白大哥你哪來的煙花啊。
陸青瑜拿出那本攻略,從小冊子上扯下一頁紙,左手一個響指,紙張燃燒起來,右手將它拋向空中,煙灰隨風散落各處,三十六處異色光點自下而上,直衝天際。
“可以許願。”
人各有命,地府生死簿上記載人的壽命長短,但每個人的命數卻不是固定好的。各個城隍廟以及陰差都會攜帶生死簿的子孫冊,用來記錄所見凡人的功過得失。
三十六人,每人燃燒三天生命,以示懲戒。
陸青瑜準備一會兒用**香改了女孩記憶。
但他又一次聽到少女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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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哥。”
“你說。”
“那個錢姐姐說,普通人的人生不會是一部爽文。”
“……”
盧俊忠應該會有他自己的爽文的。
“白大哥。”
“你說。”
“你家不會是煙花爆竹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