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今無主,而王命斷絕,宮請說州中,明府尋往牧之,資之以收天下,此霸王之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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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黃裳自昨日在萬藥齋見了道士吳術,一直惴惴不安。
他本是打算來建康城求取一件名人真跡,卻被建康城博物館的藏品保管員三兩句打發了,竟是連向上請示都沒有。
建康城地界,黑白兩道,繞不過一個黑裏白。
天色將黑建康城,萬藥齋裏白玉生。
昨天傍晚,他攜重禮,親眼在萬藥齋門口看著日頭落下,才叩響房門。
開門的是一個怯生生的小丫頭,引著他去內堂最裏麵見白先生。
到了內堂,趙黃裳恭敬行禮,白玉生閉目養神,一言不發。
趙黃裳先是把手中禮物給了一個小胖子,然後又遞給他兩盒芝麻糖,囑咐他和小女孩兒一人一盒。
小胖子高興壞了,把他引到客座,就要給他添茶。
趙黃裳不敢動彈,他站在桌子另一側,行叉手禮,低頭躬身。
“趙大見過白先生,此次冒昧登門,實在有一事相求,還請先生……”
白玉生伸手打斷趙黃裳,指向一旁的花梨木椅子,趙黃裳再拜再謝,才轉身坐上椅子的一角。
他坐直身子,長舒一口氣。
小胖子是個會來事的,趕緊上茶,趙黃裳接過茶水,放在桌上。
不多時,天光收斂,油紙窗子上有星星點點色彩亮起。
——騰
白玉生睜開眼睛,內堂燈盞盡數燃起,有小飛蟲繞著燭火,拖曳微弱光芒。
趙黃裳這才環顧四周,這白老闆興致頗為雅緻,萬藥齋的內堂一應物件都是仿古佈置的。
他忽然感覺脖頸一涼,趕緊收斂性子,側目看向白玉生。
“白……白先生,不知道黃裳哪裏失了禮數,才讓……才讓貴店小……公子如此行事?”
趙黃裳的一邊坐著白玉生,他一手托著腮,一手在桌上滾著茶杯杯蓋。
剛剛對他熱情無比的小胖子,正一手拿著一把障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你這有錢人,忒不講規矩,我家師傅出了名的白天不待客,你這麽早來,是想壞我萬藥齋的招牌不成?”
小胖子牙尖嘴利,一點也沒有拿人手短的覺悟,趙黃裳這才恍然大悟。
這小崽子,剛才又是帶自己落座,又是著急給自己添茶,恐怕是想讓自己錯上加錯,徹底惹惱白玉生。
當真是險惡用心。
如今再去想那個怯生生開門的小丫頭,恐怕也是受他唆使的。
“祿兒,不要對客人無禮。”
白玉生終於開口,他站起身,卻是看也不看趙黃裳,而是徑直去看內堂一側桌上的棋盤。
甘祿兒收起短刀,趙黃裳纔敢鬆開緊繃的身子,他不自覺地倚在椅背上,拿出手帕匆匆擦汗。
“剛剛是小子多有冒犯,不過也不能全然怪到小子頭上,你說是也不是?趙老闆。”
小胖子背對師傅,朝趙黃裳彎腰拱手,眼睛卻是眯成一條縫。
“哈哈哈哈,小公子莫要再打趣了,剛剛都是趙某不懂規矩,惹得主人家不悅,應當是趙某賠禮纔是。”
趙黃裳幹笑兩聲,剛坐下的屁股趕緊彈起來,就要去扶小胖子。
他哪裏敢接小胖子的道歉,現在隻想借坡下驢,再來計較能否請動白先生。
“不對不對,趙老闆登門是客,哪有客人進門了再提主人規矩的道理。”
“再說了,小弟與趙老闆一見如故,趙老闆就更不是什麽客人,當得起比客人還親近的招待。”
甘祿兒仍舊不依不饒,步步緊逼,就差把這錯直接安到自己師傅身上去了。
趙黃裳的頭自打站起來,都沒敢再去看白玉生,他現在冷汗比剛才更甚,生怕哪個字吐錯了,又成為小胖子手中魚肉。
“小郎君說的在理,在理,不如你我各讓一步,愚兄也向你賠個不是,你看此事就此揭過,如何?”
一來一回,趙黃裳丟了個輩分。
他看見小胖子後退一步,他也試探著後退,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脊背都濕透了。
“我的好哥哥,你若一開始就跟我這麽親近,早就該喝完我們萬藥齋的一壺茶了。”
小胖子目光狡黠,身子卻是轉過去,朝師傅身邊的小丫頭做了個鬼臉,然後拍拍自己的胸口。
那裏有趙黃裳送他的兩盒麻糖。
小丫頭恍若未覺,她看著桌上棋盤,已然到了屠龍與否的關鍵地步。
——吱呀
外麵傳來大門開啟的聲音。
一個白衣服的中年人頭戴瓜皮帽,手裏還扯著一個青衫男人。
趙黃裳瞠目結舌,他看見白衣男人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白玉生身前,然後扶著他的雙臂,把白玉生搬到主座上。
“咦?白兄今天有客人?還是個有錢的大老闆?”
範海寧鬆開白玉生,這纔看到從座位上緩緩站起的趙黃裳。
“鄙人趙黃裳,見過……敢問先生您可是字西平?”
趙黃裳拿不準,這建康城地界的名人,他都打聽過,從來沒有這麽一號行事風格的人物,他又想起桌上那盤圍棋,眼前這人,定是那二人之一了。
“呦,沒想到範某的名聲,竟然吹到白大老闆這萬藥齋裏來了,不錯不錯,在下正是範海寧,這位是我的兄弟,施紹安。”
範海寧本來就是活潑性子,他現在著急去下棋,萬藥齋白天不開門,可是等的他心尖長出草來了。
他話剛說完,就要拉著施紹安去一旁落座。
施紹安向二人行禮,尷尬落座,卻是一坐下就落下一子。
想來是胸有成竹了。
“白先生,小人先前多有得罪,在此給您賠個不是,現在黃裳以茶代酒,還望您大人不計小人過。”
趙黃裳端起手中茶杯,一口飲盡,這第一杯茶是小胖子拿來洗茶葉的,不是很順口,他卻隻能表現的甘之如飴。
寄人籬下,求人辦事。
“趙老闆盡管放自在些,待會兒我萬藥齋還有客人,他的態度,纔是你此來成功與否的關鍵,還望趙老闆好好把握。”
“你隻管拿出你十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熱情來。”
小胖子趕緊上茶,之後,趙黃裳每喝一口,甘祿兒就給他添到七分。
萬藥齋的茶可以安神,他確實放自在了。
但,凡事都怕個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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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十歲的小丫頭,這輩子第一次跟陌生人出門,她手裏提著一個小竹簍。
“趙大哥,我這姐姐平時待我,可是比我幹娘都親,你可莫要讓她受了委屈。”
甘祿兒手裏捏著障刀,正靠在車站欄杆一旁剃指甲。
——叮叮
小胖子手機響起提示音,他看了一眼微信,突然神情沮喪。
師傅讓他跟著一起去江城,得,要給小幹娘陪嫁了。
趙黃裳如聞噩耗,但還是帶著小胖子去買了一張票。
白玉生先前讓他去買最慢的一班火車,給他自己買硬座,小丫頭買臥鋪下鋪。
如今,又給小胖子買了無座。
小胖子不敢發作,他的障刀一會兒就要上交了,得拜托安檢的姐姐給他寄回萬藥齋附近的快遞點,等他回來自己去取。
他哪裏敢麻煩師傅,再說了,師傅白天門都不會出。
“好大哥,師傅說你這一路隻要把我伺候好了,他就答應你的一切請求。”
小胖子坐在候車室的板凳上,翹著二郎腿。
趙黃裳一臉堆笑,他哪裏不知道小胖子是在仗勢騙他,待會兒上車去了不同車廂,眼不見,心不煩。
——叮叮
小胖子手機又一次響起。
他趕緊心虛地看了眼手機,立刻把它裝到兜裏,環顧四周,卻是覺得哪個人都可疑。
“好大哥,你趕緊附耳過來。”
看小胖子神秘兮兮,趙黃裳將信將疑,探著身子靠近甘祿兒。
“師傅他年輕人家說了,如果你平安把我倆送到江城城隍廟,那你就不需要去求那個建康城博物館了。”
小女孩兒的聲音脆生生的,她皺著眉頭,努力想起師傅臨走之前交代的話。
小胖子目瞪口呆,跟他手機裏的話簡直一模一樣。
他再去看玉奴身後,隔著兩排座位纔有人。
“好大哥,我師傅他老……年輕人家說的對,那建康城裏的博物館,供奉的都是些西貝貨,真金白銀的東西早就偷偷拿出去換真金白銀了。”
輸人不能輸陣,甘祿兒雙手叉腰,自己是師傅的頭號男大弟子,知道的一定要比玉奴這個黃毛小丫頭多,說出來的一定要比她更詳實。
“師傅他年輕人家還說,如果你能夠心甘情願的去江城替一個姓盧的年輕人打一場拳,吳道長對你的態度就會發生改變。”
小女孩兒又是一道秘旨,打的小胖子敗下陣來,原來自始至終,玉奴纔是師傅的心尖尖兒,而自己不過是個撿來的。
“師傅最後說,如果他改主意讓甘祿兒跟著去了,就給他白天買上鋪,晚上買無座。”
甘祿兒感覺自己的天都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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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城隍廟今天終於燃起了上好的香品。
陳私棄坐在蒲團上,背對城隍雕像。
他對麵站著一人一妖,還有一個小人兒。
“你是說,焦亮在我走後,把你從你遊蕩的那條街上扯了過來,然後就把城隍廟托付給你了?”
陳私棄看著眼前的枷鎖將軍,以前的一個不得誌的交警。
“是的,陳廟祝。”
“城隍爺他老人家說,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時日可以看著江城了,如果還要他繼續無能為力的看著江城一天天變糟,不如……”
蔣絕群拱手低頭,眼睛偷瞄陳私棄,話卻說了個十之五六。
“不如什麽?你倒是說說。”
陳私棄看他作態,已經猜到了七分,卻不敢坐實。這焦亮走之前留一個枷鎖將軍,而不是其他職務,想來是要給他等一個主子的。
“不如,給陳先生留下我這一記官子,等陳先生回來主持大局。”
果然!
蔣絕群聲音鏗鏘有力,說的陳私棄心中暢快。
陳私棄站起身,振衣彈冠,又回頭看著這個曾經相伴多年的老夥計。
當初如果他聽從自己的安排,說不定就能在江城這個地界另起爐灶,再賺他一筆實打實的香火。
“城隍爺,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他聲音顫抖,佝僂著腰去撫摸城隍焦亮的雕像,雕像上布滿裂痕,一塊薄薄的漆皮被他按碎了,掉落下來。
他回過頭,淚水順著一隻眼睛流下來。
“那他的金身,又跑到哪裏去了?”
他的聲音猶如一聲暗雷,突然就炸開了,無數長著雙馬尾的小精靈蜂擁而出,撲向遠處躬身的蔣絕群。
蔣絕群聞言突然跪下,扯開自己身上的衣服,袒露胸口。
“城隍爺他老人家說,這城隍像上千百年來百姓供奉的金身碎片,是唯一能夠回饋天地的東西了,所以他臨走之前,將金身功德一並散在了天地裏。”
陳私棄聞言,眉頭皺起,江城前幾天確實出現過天氣回暖的跡象,不曾想竟然真的是焦亮回饋天地了。
確實是他幹的出來的事情。
陳私棄一招手,一眾跟蔣絕群一樣高的蟑螂在他身前停下,除了嘴巴一直在動,軍容嚴整。
“城隍爺讓我留了一小塊金身碎片,說這是他虧欠您的,但如果他不散去一身功德,您就無法在此立起金身像來。”
蔣絕群繼續道出原委,他伸出右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就要挖到身體裏去。
“夠了。”
離蔣絕群最近的一隻蟑螂突然伸出一隻手,搭在蔣絕群的胳膊上,它口吐人言,竟然跟陳私棄一模一樣。
這隻蟑螂飛回陳私棄的後腦,他剛才觀察了蔣絕群許久,不像是個會說謊話的。
再說了,那金身碎片的光芒剛才已經被他看見了,還不如這蟑螂觸須的百分之一大,要它作甚?
“既然焦老城隍如此信得過你,你也就不必再跟我拘謹了。正如焦亮所說,我要想在此修成城隍正身,金身裏就不能摻雜別他人的金身碎片。”
這話說的不假,城隍金身,首要的就是一個純粹,如果他是想輔佐貪獸成神,這金身給它吞了,自無不可。
可如今他的想法變了,他想要自己死後登上這個位置,現在需要等的,就是江城大亂,然後他再來一個救萬民於水火。
至於萬民怎麽在水火之中的,你別問。
這蔣絕群性子剛正,又心思單純,是個好幫手。
他又回去拍了拍焦城隍的破敗雕像,雕像轟然倒地,內裏空空如也。
無數蟑螂朝破敗雕像爬過去,又馱起一塊塊碎片,拚湊出一個新雕像。
是陳私棄的模樣。
大殿上,譚不貧一臉不悅,曹雲空眯著眼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