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訊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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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邪那美有一個很愛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哥哥。
他們接受天神的安排,生下了倭國諸島,又生了很多自然神祇。
但,有兩個孩子,沒有得到父母的愛。
作為創造與淨化之神的伊邪那岐,曾無比自豪地跟妻子說:“我們的最後一個孩子,會創造一個新時代。”
他創造出一種倭國自然界未曾有過的元素,他要將它賜予他們的最後一個孩子。
孩子的名字他已經想好了,就叫迦具土,閃耀光輝的神,輝煌的火神。
但是,他的創造力超過了他的想象。
本應該溫暖和煦的火焰,伴隨著嬰兒腦袋的完全出現,突然變得暴戾。
隨著迦具土開始呼吸,他送給迦具土的火與空氣發生了劇烈的反應。
熊熊火焰從迦具土身上的每個毛孔噴出,灼燒伊邪那美的下體,更糟糕的是,伊邪那美體內一種運送空氣的金屬元素,開始變異。
她在痛苦與窒息感之間來回掙紮,最後失了神智,墮入黃泉。
伊邪那岐十分懊惱,他認為這是天神對自己沒有好好拘束創造力降下的責罰。
他看著妻子的軀體被熊熊火焰燒的扭曲變形,又看看嚎啕大哭的迦具土。
火焰已然從伊邪那岐周身蔓延到整個產屋。
濃煙,火海,伊邪那岐坐在地上,他的神情在扭曲的空氣中變換不定。
他不希望他和妻子最後的結合在後世被稱為惡魔。
他抽出十拳劍,斬殺了兩人的最後一個孩子。
迦具土的血液燒灼十拳劍,血與鐵汁從劍的不同部位滴落,產生了十位新神祇。
就包括以後的兩位劍主,建禦雷神和經津主神。
迦具土的身軀與伊邪那美的殘骸一並燃燒,化為八位山神。
從此,倭國人開始學會了用火。
伊邪那岐再度頹然坐在火海裏,也許,這種名為火焰的元素,是自己眼高手低,高估了自己的淨化能力。
它並不純粹,它可以吞噬和汙染任何美好的事物,將他們燒得麵目全非。
他對自己妻子的離世無比愧疚。
後來,一個外出打魚的漁夫,在一個雨夜迷失在大海上。他被衝進了一條漆黑的古怪河流,他的船槳被腐蝕了,船身卻完好無損。
漁夫隻能順著河水的流向,隨波而走。
他看見河岸上有一棵粗壯的老樹,一個老婦在河水裏衝洗衣服,然後遞給旁邊的老翁。
老翁把衣服掛在樹上,樹上五彩斑斕,像是掛滿了無數個孩子從小到大穿的衣服。
他再去看水裏,老婦的手又伸向一具突然浮出水麵的屍體。
他嚇壞了,趴在船上,希望自己不要被兩人發現。
奪衣婆和懸衣翁,還沒有見過陽間的船,他們以為那是黃泉之神的手筆,就這樣看著他離去。
小船順著水流飄向黃泉城。
一個神色哀傷的漂亮女子倚靠在城頭,她來到黃泉城這麽多年,頭一次見到活人。
她命令黃泉城的兵卒放下吊橋,接引漁夫。
漁夫見過伊邪那美的神像,為了獲取她的好感,他告訴她伊邪那岐很思念她。於是伊邪那美熱情款待了他幾日,最後將他送出黃泉城。
伊邪那美告訴他,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就幫她傳信給自己的丈夫,如果伊邪那岐沒來,漁夫就會變成三途川裏漂浮的死物。
漁夫回家之後,終日惶恐,每晚都會夢到那女子變成惡鬼。最後他四處打聽,終於來到大和縣,高天原的正下方。
他從半頭白發跪到頭發花白。一個豐神俊朗的男人纔出來見他。
“您的亡故妻子,她如今身在黃泉城,她十分思念您。”
老漁夫長拜不起,他不敢去看伊邪那岐的眼睛。
抱有期待的相遇往往不會那麽圓滿,或者說,不如人意。
老漁夫被伊邪那岐挾著,再次踏上那條水路。
伊邪那岐看著死氣沉沉的河水和灰濛濛的霧氣,他感覺有些暈眩,不太舒服,於是他閉上眼睛,任憑那個滿嘴謊言的老漁夫帶著他。
黃泉城的守衛認識老漁夫的氣息,他開啟城門,把他們兩人引入黃泉城。
伊邪那美早早收到奪衣婆的傳信,現在還在黃泉殿的臥房裏梳妝打扮。
等到二人被領到黃泉城的神殿前,伊邪那岐抬眼去看那座神殿,陰暗腐朽,死氣沉沉。
來到陰間,他的感知好像受限的厲害。
伊邪那美怎麽就入了黃泉城的神殿?他眉頭緊鎖,怏怏不樂。
——吱呀
神殿大門開啟,伊邪那美一身淡雅白衣,她踮著腳,向殿前望來。
心心念唸的丈夫好像變得剛毅穩重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個思維跳脫的年輕人。
她拎起裙角,快步奔跑過來,然後撲到伊邪那岐身上。
“吾夫君,你終於來尋我了,我念你唸的苦也,又怕太早見到你。”
伊邪那美伏在丈夫的胸口,聲音抽噎,眼淚哭花了妝容。
伊邪那岐用一隻手摟住她,她身體冰涼,芬芳之下有一股複雜的氣味。
“我親愛的妹妹,我們兩人創造的國土還沒有完成,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嘛?”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伊邪那美從他懷裏退出來,神情複雜。
“吾夫君,你為何不早些來,我因需要維持當今這副軀體,已經食用了太多陰間食物。”
“如今我非常想與你回去,但我身上受到陰間法則束縛,已然不好離開黃泉城了。”
伊邪那美神色鬱鬱,她又抹了把臉,然後眼神希冀的望著他。
“或許……或許我可以與黃泉之神做一筆商量,他應該會允許我跟夫君回去的。”
“夫君且在此稍等我片刻,黃泉之神脾氣古怪,夫君萬不可進來尋我。”
說完,她感覺臉上的粉開始脫落了,不等伊邪那岐回應,就急忙忙跑進黃泉神殿。
伊邪那岐仍舊保持之前的姿勢,他有些不悅,為何自己的妻子跟隨自己離去,要去看那勞什子黃泉之神的臉色。
他開始在殿外踱步,自己的妹妹那麽漂亮,來到這黃泉城,還要每日生活在這黃泉神殿裏,怕不是早就被當作黃泉之神的掌中玩物了。
他越想越不鎮定,想要去推開黃泉神殿的門,又怕惹的黃泉之神不悅,自己更不能帶回伊邪那美。
“我愛她嗎,為什麽我感覺我開始厭惡她的氣息,我開始懷疑她的忠貞。”
他又想起妹妹身上獨屬於黃泉的氣息。
他終於把手按在門上,又觸電一般把手收回,連忙轉過身。
他彷彿聽到周圍黃泉城的守衛在竊竊私語。
神殿內,隻有一間臥房,伊邪那美靜坐在鏡子前,她脫下身上裹的嚴實的衣物,露出幹枯褶皺的軀體。
一塊塊風幹的肉從她身上掉落下來,沒有血液,她的身軀更加腐爛不堪,無數蛆蟲從她裸露的骨頭上鑽到腐肉裏。
她的身上,剩餘的生命力滋養著八個雷神,都是她與丈夫未能成功生出的孩子。
這黃泉本就是死物匯聚之地,哪裏有什麽黃泉之神。
但她卻真的是為了維持自己的身體和意識,不得不主動選擇親近黃泉法則,如今想要離開,就必須舍棄所有從黃泉獲取的。
對神來說,隻要神格沒有消散,漫長的歲月足夠恢複失去的肉體。
“吾夫君,我實在不忍你看到我如今這副模樣,但如果你對我同樣思念如疾,就請你帶我走吧。”
幹枯的手掌與一隻枯骨手掌合在一起,她虔誠祈禱,臉上的窟窿再也無法靠粉飾來彌補。
突然,她看見眼前的銅鏡上,一抹火光一閃而過。
原來是伊邪那岐在殿外等的久了,他終於下定決心,推開殿門,卻找不到黃泉之神的影子,莫不是兩人一同去了臥房?
他直奔殿內,整個神殿裏隻有一間臥房,關著燈,裏麵充斥著剛剛聞到的腐爛氣息。
他把房門開啟一個小口,內裏實在看不真切,他又摘下頭上木梳,折下它的一根齒,然後點起火來。
——哐
伊邪那美趕緊回頭去看,她確定那是自己的丈夫,他定是看到自己這個模樣,嚇壞了,於是摔門而去。
她想要拾起地上的肉塊,又怕夫君跑遠了,情急之下,她決定再賭一把,於是她顧不得穿衣服,拖著腐爛的**身體,朝殿外跑去。
她看見自己的丈夫,一把推開城外站著的老漁夫,跳上那艘可以在三途川上通行的船,就要向三途川的中遊駛去。
“吾夫君,我的好哥哥,我很愧疚我欺騙了你,但你為何不願等我與你和盤托出。”
伊邪那美聲音淒淒,失去了黃泉法則維持身體和意識,她的情緒也變得猙獰可怖,嚇殺旁人。
“妹妹,我來此的本意,是想請你與我一同回去完成使命,可你如今不僅入了那黃泉城,還……自甘墮落。”
“進了那黃泉之神的臥房,自汙身子……”
伊邪那岐停下小船,回過身來,卻不願去看伊邪那美一眼。
三途川停止流動,伊邪那美的眼淚不斷流出,她的眼睛掉落到地上,恍然未覺。
“吾夫君,你聽我與你說,這黃泉城並沒有什麽主事者。黃泉之神,隻是……隻是我不想讓夫君看到自己的醜態,拿來拖延夫君的……”
伊邪那美愈發情緒激動,她的聲音尖銳刺耳,伊邪那岐已經想要繼續遠退。
“你且看看你身上的八個孩子,我與你幾十年未見,你怎會有八個如此年幼的孩子?你還有什麽臉麵說你念我想我?”
“你……莫要再騙你自己,欺騙我的感情了,你明明歡愉的緊啊!”
伊邪那岐終於看了伊邪那美一眼,他情緒激動,眼神裏全是厭惡與嘲諷。
“我……夫君……夫君你且看看,這些都是當年我們未曾長成的孩子啊,你且看看,好生看看他們……”
伊邪那美極力控製自己的理智,終於發出近乎哀求的聲音,她情急之下,強忍著撕心裂肺的疼痛,一個個扯下自己的孩子,把他們拋向三途川上的小船。
八個孩子被拋在空中,本來未曾長成的身子突然吸收了大量的陰間雜質。八個充滿暴戾、汙穢、陰暗、腐朽、災厄……氣息的孩子突然發狂,帶著各種詭異顏色的雷電撲向伊邪那岐。
伊邪那岐現在憤怒至極,他不再克製自己,抽出腰間十拳劍,一刀斬落八具身體。
“——不!”
伊邪那美精神崩潰,她的一隻枯骨手臂在三途川的河麵上劃動,想要把自己的孩子們都收回來。
三途川充滿了腐朽墮落的力量,八具屍體開始緩緩下沉。
“我不要,我不要你們死去,我的好孩子們……你賠我!你賠我的孩子性命來!”
伊邪那美終於失去理智,她的意識不自覺地連線陰間法則,八具屍體從三途川上升起,他們的屍體開始癒合。
一隻無比醜陋的女妖從她的心口處飛出來,直奔河中小船。
然後八個雷神緊隨其後,領著一千五百黃泉軍。
伊邪那岐神色凝重,他摘下頭上的發飾,把它變成一根神力充沛的黑葡萄藤。
黃泉醜女抵不住誘惑,貪婪忘我地摘取葡萄,吞入口中。
伊邪那岐則控製著小船,極速行駛,但八雷神與黃泉軍能在三途川疾行,很快追上自己。
簡直……就像附骨之蛆,他又想起伊邪那美身上醜陋腐爛的模樣,心裏愈發不是滋味。
他不斷揮舞十拳劍,鋒利的神劍絞殺黃泉軍,但他們隻需呼吸之間就可以再次從三途川冒出來。
伊邪那岐邊殺邊退,直到退到黃泉比良阪旁,一隻桃枝伸出通道,周圍死氣紛紛退避。
他摘下三顆桃子,把它們一一丟向黃泉軍。
陽間人碰不得陰間物,這黃泉軍又怎麽受得了陽間氣息。
大軍慌忙逃竄,八雷神也停步不前。
伊邪那美姍姍而來,隻看到自己的夫君早已鑽出洞去,用巨石封住了黃泉比良阪。
“負心郎,你為何如此對我,我真真傷心,恨不得每日殺進你的神國,取一千性命才能緩解我的心痛。”
伊邪那美言語淒涼,她確實傷透了心,丈夫對自己的坦誠相待無動於衷,甚至懷疑自己的忠貞,她心中苦楚,就像吃了黃連水熬幹之後的渣滓。
“伊邪那美,你果真墮落至此,不惜與我決裂,也要幫助那黃泉之神擴充勢力,我真是錯看了你。”
伊邪那岐言語冷漠,再不複當年溫柔言語,他眼中殺意流轉,恨不得來日領兵破了這黃泉城。
“如若你每日取一千性命討好那黃泉之神,我就一日建一千五百產房,親自耕耘,每日也有五百子孫,你殺不盡。”
“待到我陽間兵強馬壯,死後都入神社,進神國,讓你黃泉城再無任何兵力補充,再來盡殺你黃泉之兵。”
伊邪那美傷心欲絕,不再言語,千五百名黃泉軍化作一根根黑發,盤在她的頭上。
八個孩子身形變小,回歸她的身體,獨獨黃泉醜女沒有回到她的身上,她跟在伊邪那美身後,給她披上一件葡萄葉做成的衣裳。
伊邪那美黯然離去,這黃泉城,如今隻有他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