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為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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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三洲和譚不貧是最先突破禁製的。
譚不貧看起來毫發無傷,他環顧四周,見牛苳芳早就不在周圍,不遠處站著個身穿軍大衣的老道士,身上還架著兩個小孩兒。
春辭觀的老道士郭碧霄,他是認識的,沒想到這老道士能有這麽大手筆,隔絕天地。
他不由得想起那天夜裏偷襲自己的三十六束焰火。
果然是春辭觀!
他遂不再想繼續糾纏,自己內裏已然被震碎了無數細小經脈。
那個半拉道士雖然在二者衝擊之前用護體罡氣護住了他自己,但更多的真氣卻匯聚在他的手上和金剛杵上。
譚不貧本就分心迎敵,一不小心吃了那小子的滿大。
他慢慢向會場大門移動,見老道士並不阻攔自己,不由得加快步伐。
四下無人,他身形化作黑雲,隨風離去。
會場裏好像一切都靜止了。
——叮
一聲脆響,老道士身上的禁製被開啟,郭碧霄恢複了行動能力。
他輕歎一口氣,知道自己與那貪獸雖然也有一條因果線,但他並不是破局之人。
“我滴乖!我原本以為那北方漢子和韋師兄就足夠勇猛了,這裏邊那個,又是誰的部將?”
小胖子從師傅身上跳下來,他剛才正看到那方飄渺世界裏,紫色旗袍的女人幻化成了白臉惡鬼。
哪知從師傅身上跳下來,竟然什麽也看不見了。
華朋雲正要再度爬到師傅身上,卻被師傅一腳踹在屁股上,然後郭碧霄把脖子上的趙樹上一並放下。
禁製破開,就是提醒他們該離開了。
趙樹上剛落了地,就使勁揉了揉眼睛,他剛剛看到跟焦姐姐一起的那個青狐狸,駕馭著一條鎖鏈迎向那個青麵獠牙的怪物。
但他又看到在另一邊,青狐狸正在陪焦姐姐拍照集郵。
青狐狸這個稱呼,還沒開口就在兩個春辭觀的小弟子之間達成了共識。
“這世界上有些事情,確實是超出常理的。我們無法確定那些古老傳說,到底是真是假。”
老道士拍了拍趙樹下的腦袋,自己也再看不見那一方世界裏的情景。
“雲空,一別多年,你的道法,愈發深邃,孤僻了。”
郭碧霄凝視著自己的徒弟,他在三年前偷走的兩儀丹,兜兜轉轉又要回到觀裏了。
“……”
曹雲空看著一老一小兩個軍大衣,一臉苦笑。
有些緣分,再怎麽牽引怎麽藏匿,還是會碰撞在一起,糾纏在一起。
做一團亂。
“要不要回春辭觀看看,我算了算日子,飛鶴明日就該回來了,還有霄晴,和八一。”
老道士慈眉善目,師徒兩人好像都默契的忘記了曾經撕破過臉。
小胖子華朋雲也不再作怪,上前抱住曹雲空的雙腿。
曹雲空的腿早就像灌了鉛,他按住華朋雲的肩膀,艱難地控製自己回過身。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藍狸貓皮老道長走了,曹雲空好像突然不知道該去往何方了。
郭碧霄看著這個與自己年輕時候相差無幾的徒弟遠遠離去,他其實從未承認徒弟叛出師門。
趙樹上沒有去找焦姐姐,兩個人的世界之間好像有一層玻璃,但她看不見自己。
他突然想起還有一個人,久久沒有露麵。他扯了扯老道士,然後又戳了戳華朋雲。
兩個人杵在那裏,像兩塊石頭,一動不動。
韋三洲躺在地上,地麵凹陷,他身上滿是塵土。
他孃的閻飛鶴,請自己幫忙是把自己當神請啊。
這假麒麟雖然受了一次傷,但這次交手明顯做足了準備。如果不是自己頻頻出手,以勢壓人。
恐怕自己不一定能接住那家夥的攻勢。
他承認自己是打先鋒的一把好手,但那是他根本不想見到對方的底牌。
他想到自己夢裏一位老仙人說的話。
曆代多少修行客,獨你全真第一人。
果然夢裏都是騙人的。
正思索間,他感覺自己眼前景象變化,原來是有人在移動自己。
一股輕盈的暖流從自己的左腳進入自己體內,一股沉穩的內力又突破自己的右腳。
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正雙手拖著自己,兩股精純的能量從他的雙手悄無聲息的進入韋三洲體內。
他身子太小,容不下那麽多能量,全都回饋給了韋三洲。
十三朵黑白花瓣的蓮花在趙樹上身後亮起又黯淡,他把韋三洲拖到老道士身邊。
這兩儀丹,果然與我韋菩薩頗有緣分!
老道士這纔開啟自己倒數第二小的徒弟穴道,他轉身離去,兩個小徒弟一人抬著韋三洲一頭,跟他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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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江城大學,醫務室裏。
牛苳芳一隻腳打著石膏,腰上也做了簡單的消毒和包紮。
醫生問她是怎麽受的傷,她隻說是在外麵逛的時候被狗追了,摔了一跤,身上也被地上的樹枝劃傷了。
那怪鳥抓她時並未用力。
她有心謝過對方,但還沒等她提出拉攏,對方隻說困了,竟然把她丟在校門口就走了。
真是個奇怪的人,或者說妖怪。
牛苳芳拄著拐,心裏想著那個月白裙的男子,恨得牙根癢癢。
他是怎麽知道自己身體裏的這個東西的?
甚至幾乎猜出了它的來曆。
他說的對,她自己從來不是喜歡學習的人。
她看著自己腳上的紗布,陷入沉思。
七年前,她因為高考失利,世界都黯淡下來,父母提出要帶她去倭國逛逛。
她望著那翡翠一般散佈的綠色小島,突然想要擁抱大海。
於是她越走越深。
她在海底見到了一副麵具,它頭生犄角,白麵獠牙。
等她醒來,她的父親趴在病床邊,睡著了。
這是她昏迷的第二天,她的母親早早回國去了。
等她腦袋裹著紗布回了國,回到家裏。直到第二天早上,纔看到自己的母親開門回來。
母親頭發亂糟糟的,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看著牛苳芳被紗布緊緊纏住的腦袋,她眼淚就要落下來。
母親手裏緊緊拿著一張成績單,一張那時候能改變很多人命運的東西。
“我能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她想起睡夢中一個充滿誘惑力的聲音。
後來她從三本院校轉入江城大學,又抹掉了自己交流生的身份。
惡魔一次又一次在夢裏實現她的願望,她跟媽媽之間的話也越來越少。
媽媽總是一臉委屈,又恐怖地看著自己。
“般若?般若!”
她把思緒拉回現實。
一個白麵獠牙的厲鬼,正閉著眼睛,蛇身緊緊纏繞在她的精神上。
“如果我當初沒有撈起你,我的家庭和我的生活也不會變成這樣。”
般若沒有回應她,但她的精神已經得到了答案。
如果沒有般若,她的家庭確實不會變的很糟,但她的生命,早就回不來了。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遇到那個跟我同一個高中的小子,我也不會覺得自己國家的生活越來越糟,想要去到另一個地方。”
她繼續胡攪蠻纏,般若還是默不作聲。
它從來不是拿主意或者引誘人心的起點。
如果每個人都是單純的好人,它也不會一次又一次滋生出來。
見般若一言不發,牛苳芳好像又一次在精神上洗清了自己的罪孽。
她想要時間過得再快一點,想要看自己偉大的言論震驚全國。
想要自己快點被那位大人接納。
想要自己快點離開這個沒有自由的地方。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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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下。
陸青瑜和焦采薇拎著大大小小的包裹,回到老舊小區。
樹上還沒有回來。
陸青瑜告訴焦采薇,樹上被一個德高望重的道長帶走了,就住在城隍廟旁邊的春辭觀裏。
上了山,規矩就有了,不能經常回來。
焦采薇拎著買給樹上的新衣服,又聳了聳肩。帶著白大哥回家。
他們一路上聊了很多事情。
白大哥的家現在並不住在黃鶴樓,自從那裏被劃撥為景區,他們家就把房子租出去了,搬到其他地方去住。
他家除了日常製作香品和紙錢,還傳有一些土方子,據說在人的精神和靈魂上,都有功效。
這次白大哥來城裏,打算多轉一轉,再回老家收筆租子。
白大哥幫自己的媽媽鎮定下來,焦采薇自然把他當成了信得過的人,索性讓他這幾天在自己家住下。
她告訴陸青瑜,自己是國立江城大學的研究生,因為媽媽兩年前突然得了怪病,自己就在一年裏讀完了所有的課程,搬回家住。
平日裏除了自己的課題,她就去給一戶人家的孩子補課,賺點日常開銷,剩下的時間回家照顧媽媽,並沒太多閑暇。
她還說自己認識那個穿紫衣服的女生,跟她同一屆的,風評不太好。
今天自己這身打扮,她應該是沒認出來。
她今天心情很好,獎勵自己和媽媽,還有樹上和白大哥一人一身新衣服。
雖然白大哥在選完衣服後自己掏了錢。
“白大哥,你們家的人,是不是都跟你一樣?”
焦采薇一邊給媽媽鋪床,一邊繼續跟陸青瑜聊天。
“什麽樣子?”
“傳統,守舊,又有點信鬼神,還很神秘。”
陸青瑜想了想,相對於人間界的快速發展和思維方式,這幾個詞套用在自己,乃至自己父親身上,都沒問題。
他點點頭,但焦采薇並沒有看到。
“其實,比起相信神佛,人們更應該相信鬼和魂。”
“那我是不是應該回你一句,我信你個鬼,你個……”
焦采薇捋平新床單,想了想白大哥還是蠻英俊的,而且他應該接不住這個梗。
果然。
白大哥沒有回應。
焦采薇看著媽媽難得整潔的房間,她現在乖巧的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就那麽靜靜的看著她。
她能夠生活自理了,已經比以前好了太多。
“還會更好的吧,白大哥?”
她喃喃自語。
陸青瑜正手拿著一節幹癟的蛇尾,坐在焦采薇房間的床上,兩眼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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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江城大學圖書館。
又到了一個學期一次的複習周。
蕭照琿(hui)一年來一直坐在同一個位置,對麵都沒有人坐過,也從來沒有人來找他搭訕。
直到今天。
圖書館人滿為患。
一個衣著性感的女生坐在他的對麵,他不好意思抬頭,把頭埋在書本裏。
“學弟,聽說你英語成績很好,姐姐上學期英語考砸了,需要重修考試,能不能麻煩你給我做一下輔導啊?”
牛苳芳兩手前撐,然後大大方方伸了個懶腰。
“額,我的外語水平,也就堪堪夠用,學姐的英語如果太專業,我也不一定教的了。”
蕭照琿還是沒好意思抬頭。
他聽見對麵撕下一張紙,然後像是寫了一句話。
“那你幫我看看這句話,是不是讀作‘Good morning teacher’?”
他感覺自己被人戲弄了。
牛苳芳把紙條遞過來,他纔看見上麵的字。
I love you.
他的臉逐漸開始升溫。
作為一個以優異成績進入這所名校的人,他知道自己的長相絕對不會遇到那種老套的一見鍾情。
他也不會突然喜歡不瞭解的女生。
後來的一週,女生總是坐在他的對麵,他不僅開始教女生口語,還給她講了些自己的故事。
包括自己高中學校的故事。
感情這件事,男生的投入有時會是一股腦兒的,不遺餘力的,而女生剛剛開始慢熱。
或者突然熄火。
然後後一天她沒有來。
可能是英語課考試結束了吧,蕭照琿並沒有很失落,對第二天也無甚期待。
終究是個過客。
他撓了撓自己的大腿根,這邊的生活什麽都好,就是氣候有點刁難他。前幾天學姐在這裏,他都有些克製,隻能悄悄搔癢。
又過一天,學姐來到圖書館,又坐在他麵前。
她說考試終於結束了,她來給他道個謝,還給他帶了奶茶,表示感激。
那天,她坐在對麵玩了一下午手機,十分愜意。
他們沒有再說話,但他一下午瘙癢無比。
陸青瑜默默看完這一切,又瞥見牛苳芳背後,坐著個身穿背帶牛仔褲的圓臉姑娘,她的眼睛裏映出牛苳芳的手機螢幕。
“你怎麽複習到這裏來了?”
陸青瑜抬起頭,正對上焦采薇那雙澄澈的眼睛,她的手早就在陸青瑜眼前晃了半天。
陸青瑜再看看手裏,蛇尾已經化成了一把灰,落在地上。
焦采薇的母親坐在桌旁等他們兩個吃飯,陸青瑜神色複雜,看著眼前這個背帶直往下掉的女孩。
“真是清減了幾分小腰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