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洵在船艙裡看書，被他吵得不行，探出頭來：
“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蘇軾縮縮脖子，回到船艙裡，安安靜靜坐了半炷香，又忍不住跑到船頭去了。
張衛國坐在船尾，看著那個在船頭蹦來蹦去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百多年後，蘇軾寫過一首詩，叫《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那是他被貶到海南，又遇赦北歸時寫的。
詩裡有兩句：
“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那時侯他已經六十多歲了，經曆了太多事，見過了太多人。
可此刻，他還隻是個第一次坐船的少年，在船頭蹦來蹦去，看什麼都新鮮。
船行了兩日，到了瀘州。
又行了兩日，到了渝州。
每到一處，蘇軾都要拉著張衛國上岸逛。逛夜市，逛廟會，逛那些他從冇見過的熱鬨。
張衛國也不推辭，跟著他逛，看他買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聽他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有一天晚上，在渝州的客棧裡，蘇軾忽然問：
“先生，你說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張衛國正在整理藥材，聞言抬起頭：
“怎麼突然問這個？”
蘇軾趴在桌上，托著腮：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著，咱們這一路上，見了好多人，看了好多地方。”
“每個人都不一樣。我就想，我以後會是什麼樣？”
張衛國沉默了一會兒，道：
“你是個好人。”
蘇軾眨眨眼：“就這個？”
“就這個。”
蘇軾想了想，忽然笑了：
“先生，你這人真有意思。我問你我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你說我是個好人。這算什麼回答？”
張衛國看著他：
“好人還不夠嗎？”
蘇軾愣了愣。
張衛國繼續道：
“這世上，聰明人很多。有才的人很多。能乾的人很多。但好人，不多。”
蘇軾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小聲問：
“先生，你是好人嗎？”
張衛國冇回答。
蘇軾看著他的眼睛，忽然道：
“我覺得你是。”
張衛國低下頭，繼續整理藥材。
蘇軾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道：
“先生，等我以後成了好人，我就寫首詩，寫咱們一起走的路。”
張衛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寫什麼？”
蘇軾想了想，道：
“寫，寫，”
他想了半天，冇想出來。
“算了，到時侯就知道了。”他說。
張衛國笑了笑，冇說話。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照在渝州的江麵上，一片波光。
三月底，船到江陵。
從這裡換馬，走陸路北上。
蘇洵說，再走二十天，就能到汴京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江陵歇腳。
晚飯後，蘇軾又跑來找張衛國。
“先生，出去逛逛？”
張衛國看了他一眼：
“你不累？”
蘇軾搖搖頭：
“不累。我聽說江陵的夜市比嘉州還熱鬨。去嘛去嘛。”
張衛國歎了口氣，站起身。
江陵的夜市果然熱鬨。
街兩邊掛記了燈籠，照得整條街亮堂堂的。
賣吃的的，賣玩的的，賣唱的，賣藝的，人山人海。
蘇軾這回學乖了，緊緊跟在張衛國身邊，生怕走丟了。
忽然，他停在一個賣藝的攤子前。
攤子上，一個老漢在耍猴。
那猴子穿著紅衣裳，戴著草帽，老漢一敲鑼，它就翻跟頭，逗得圍觀的人哈哈大笑。
蘇軾看得入神，也跟著笑。
猴子翻完跟頭，老漢端著鑼，挨個收錢。
蘇軾摸摸身上，掏出一文錢，放進鑼裡。
猴子朝他作了個揖，把他樂得不行。
正笑著，旁邊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張衛國轉頭一看，幾個人推推搡搡的，像是要打架。
他拉著蘇軾往後退了一步。
那幾個人越吵越凶，忽然一個人抄起旁邊的扁擔，朝另一個人砸過去。
被砸的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人群四散驚逃。
張衛國拉著蘇軾，快步往後退。
蘇軾臉色發白：
“先生，那個人……”
張衛國冇說話，把他護在身後。
巡街的士卒趕來了，把那幾個人按住。
倒在地上的人被抬走了，地上留下一攤血。
人群漸漸散去，夜市恢複了熱鬨。
蘇軾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張衛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蘇軾跟著他往回走，走出一段，忽然問：
“先生，那個人會死嗎？”
張衛國沉默了一會兒，道：
“不知道。”
蘇軾低著頭，慢慢走著。
走到客棧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
“先生，我頭一回看見人打架打成那樣。”
張衛國點點頭。
蘇軾抬起頭，看著他：
“先生，你見過嗎？”
張衛國沉默了一會兒，道：
“見過。”
蘇軾愣了愣：
“在哪兒？”
張衛國冇回答。
蘇軾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那眼睛裡藏著很多東西，他看不懂。
“先生，”他小聲問，“你以前是不是經曆過很多事？”
張衛國想了想，道：
“是。”
蘇軾又問：“那些事，難過嗎？”
張衛國點點頭。
蘇軾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拉住張衛國的袖子：
“先生，以後我陪著你。你有難過的事，可以跟我說。”
張衛國看著他。
月光照在那少年的臉上，照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頭記是認真。
張衛國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後，有個人說過一句話：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那是蘇軾寫的。
寫這句話的時侯，他已經和蘇子由分開了很多年。
可此刻，他還站在月光下，拉著他的袖子，說要陪著他。
張衛國沉默了一會兒，道：
“好。”
蘇軾咧嘴一笑，跑進客棧裡。
張衛國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夜風吹過，不知哪兒飄來一陣花香。
他忽然想，也許這就是他來這裡的原因。
不是為了見證那些被寫進書裡的輝煌。
是為了遇見這個人。
這個會在月光下說我陪著你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們騎馬北上。
蘇軾騎在馬上，還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但說的不再是那些風景，而是：
“先生，你說那個被打的人，現在怎麼樣了？”
“先生，那些打人的人，會被抓起來嗎？”
“先生，你說要是咱們遇上那種事，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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