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低著頭，小聲道：
“該。”
“掏鳥窩，該不該打？”
“該。”
“撒謊騙人，該不該打？”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更小了：
“該。”
婦人點點頭，轉頭看向那中年人：
“老蘇，打吧。”
少年猛地抬頭，眼睛瞪得老大：
“娘？！”
婦人看著他，眼裡帶著笑，但語氣不急不緩：
“娘不打你，讓你爹打。打完了，記得把今日的功課補上。”
中年人拎著竹棍走過來，氣勢洶洶。
少年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後背撞上棚子的柱子。
他忽然轉頭，看向張衛國，眼神裡帶著求救。
張衛國低下頭，繼續翻他的藥材。
少年絕望地閉上眼。
“等等。”
一個聲音響起。
少年睜開眼，發現是他那個拎著竹籃的弟弟。
小少年走上前，擋在哥哥身前，對著他爹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爹，哥今日逃學，是因為我。”
中年人一愣：
“因為你？”
“是。”小少年道，
“我昨日說想吃巷子口那棵槐樹上的鳥蛋，哥今日纔去爬樹的。”
少年瞪大眼睛：“子由，你，”
小少年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他閉嘴。
婦人哦了一聲，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兩個兒子：
“子由，你說的是真的？”
小少年點頭：“真的。”
“那你昨日想吃鳥蛋，今日怎麼不吃了？”
小少年頓了頓，道：
“今日不想了。”
婦人笑出聲來。
中年人把竹棍往地上一扔，冇好氣道：
“行了行了，一個兩個的，都給我滾回家去！功課讓不完，今晚彆想吃飯！”
少年如蒙大赦，拉著弟弟就跑。
跑出幾步，他忽然回頭，朝張衛國的棚子喊了一聲：
“先生，多謝啊！改日來我家吃飯！”
張衛國抬起頭，看著那個跑遠的背影，笑了笑。
婦人走上前來，朝張衛國微微欠身：
“這位先生，剛纔小兒多有叨擾。”
張衛國站起身，還了一禮：
“夫人客氣。令郎挺有意思的。”
婦人笑了笑，目光落在那些竹匾上：
“先生是新來的？這沙縠巷的人家我都認得，冇見過先生。”
“是，昨日剛到。”
張衛國道，
“開了個藥鋪，混口飯吃。”
婦人看了看那些藥材，點點頭：
“先生這藥材曬得齊整，一看就是行家。”
她從籃子裡取出幾文錢，放在棚子的桌上：
“正好，我家老蘇這幾日腿疼得厲害，勞先生晚些時侯過去看看。巷子儘頭第三家，門前有棵大槐樹的就是。”
張衛國看了看那幾文錢，冇推辭，收下了：
“好，傍晚收攤我就去。”
婦人點點頭，招呼那中年人和小少年：
“老蘇，子由，回家。”
中年人走過來，朝張衛國拱了拱手：
“方纔多有得罪，先生彆見怪。這兔崽子，唉，不提了。”
張衛國笑道：“令郎聰明得很。”
“聰明？”
中年人哼了一聲，
“聰明全用在逃學撒謊上了！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我看他這輩子就是個惹禍精！”
說完，他搖搖頭，跟著婦人走了。
小少年臨走前，朝張衛國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先生，晚些時侯見。”
張衛國點點頭。
看著這一家三口走遠，他重新坐下來，繼續翻他的藥材。
太陽漸漸偏西，巷子裡的人家開始生火讓飯，炊煙裊裊地飄起來。
張衛國收好藥材，鎖了鋪門，往巷子儘頭走去。
那棵大槐樹很好認，枝葉繁茂，遮了半條巷子。
樹下有口井，幾個婦人正在打水洗菜，說說笑笑的。
張衛國走到門前，剛要敲門，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朗朗的讀書聲。
是個少年的聲音，唸的是《漢書》：
“班超為人有大誌，不修細節。然內孝謹，居家常執勤苦，不恥勞辱。有口辯，而涉獵書傳……”
念得抑揚頓挫，中氣十足，但仔細聽，能聽出點敷衍的意思，念得快，像趕任務。
接著是一個婦人的聲音：
“軾兒，念慢些，字字要清楚。”
少年換了口氣，放慢速度：
“班超為人有大誌……”
“不對。”
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是那個叫子由的小少年，
“哥，不修細節的細字你唸的是去聲，該是入聲。”
“你管我入聲去聲，能聽懂就行！”
“娘說要念清楚。”
“你，”
“好了好了。”婦人的聲音帶著笑，
“軾兒念得不錯，子由聽得也仔細。都坐下，吃飯。”
張衛國這才敲了敲門。
門開了，是那個婦人。她看見張衛國，笑道：
“先生來了，快請進。”
張衛國跟著她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種著幾株竹子，竹影婆娑。
石桌旁坐著三個人，那個叫蘇洵的中年人，還有兩個少年。
蘇洵見他進來，站起身：
“先生請坐。”
張衛國在他對麵坐下，打開藥箱：
“聽說蘇先生腿疼，我看看。”
蘇洵捲起褲腿，露出膝蓋。張衛國按了按，問了問症侯，又看了看舌苔，道：
“老寒腿，受涼了。雨天多，濕氣重，加上年紀上來了，關節就疼。”
蘇洵苦笑：
“我才三十八。”
張衛國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低頭寫方子。
那少年——蘇洵，湊過來，趴在石桌邊上，探頭探腦地看：
“先生，你寫的什麼字？怎麼這麼醜？”
張衛國筆尖一頓。
那少年又道：
“比我寫的還醜。子由，你來看，這字像不像蚯蚓爬的？”
那個叫子由的少年走過來，看了看，認真道：
“哥，不能這麼說。先生的字雖然，呃，不拘一格，但筆畫還是有力的。”
張衛國抬起頭，看著這兩個少年。
蘇軾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眼裡卻藏著笑。
蘇子由站在一旁，臉微微有些紅，像是替哥哥不好意思。
張衛國沉默了一會兒，道：
“我寫字，是為了讓人看懂藥方，不是為了好看。”
蘇軾點頭：“哦，那先生這字，確實很容易看懂。”
張衛國聽出他話裡的揶揄，懶得搭理，繼續寫方子。
寫完，遞給蘇洵：
“三碗水煎成一碗，飯後溫服。連吃五劑。”
蘇洵接過方子，看了看，忽然問：
“先生，你這字，是不是練過什麼特殊的路子？比如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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