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有個遊客經過，小聲對通伴說：
“這就是包公啊，包青天！”
“臉怎麼這麼黑？”
“傳說他白天審陽，晚上審陰，臉是讓陰間的風吹黑的。”
包拯聽了，嘴角微微動了動。
張衛國湊過去，小聲問：
“怎麼，不像？”
包拯沉默了一會兒，說：
“我冇那麼黑。”
張衛國差點笑出聲來。
包拯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塑像，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這一次，是真的在笑。
陳列室裡，包拯站在玻璃櫃前，一動不動。
櫃子裡放著一封信，發黃的紙，模糊的字跡。旁邊的小牌子上寫著：
包拯手書家信複製品。
“繶兒：你在家好好讀書，聽你孃的話。爹在京城一切都好，勿念。天冷了，多穿衣裳。爹字。”
包拯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旁邊有個講解員在給遊客介紹：
“這是包拯寫給兒子的家信，雖然很短，但字裡行間都是父愛。包拯一生清廉，留下的手跡很少，這封信非常珍貴，”
包拯聽著，忽然問張衛國：
“他們怎麼會有這封信？”
張衛國想了想：
“可能是你寫完，包繶留著。後來傳下去，傳到現在。”
包拯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他又往前走，走到另一個櫃子前。
櫃子裡是一塊石碑的拓片。
那碑文，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後世子孫仕宦，有犯贓濫者，不得放歸本家；亡歿之後，不得葬於大塋之中。不從吾誌，非吾子孫。”
包拯站在那兒，看著那拓片，一聲不吭。
講解員的聲音傳來：
“這是包拯晚年立的家訓碑，對子孫的要求非常嚴格。包氏後人一直遵守這條家訓，曆史上冇有出過一個貪官。”
包拯的肩膀微微動了動。
張衛國湊過去，看見他的眼眶有點紅。
“包希仁？”
他輕輕叫了一聲。
包拯搖搖頭，冇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拓片，看了很久很久。
從陳列室出來，包拯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一隊遊客從他身邊經過，導遊舉著小旗子，邊走邊講：
“包拯一生讓過很多官，最著名的是開封府尹。
他斷案如神，鐵麵無私，被後人尊稱為包青天。他最著名的案件有鍘美案、狸貓換太子、割牛舌案等等。”
包拯聽著，忽然問張衛國：
“鍘美案是什麼？”
張衛國愣了愣：
“你不記得了？”
包拯搖搖頭：
“記得。可他們說的，和我記得的不一樣。”
張衛國想了想，說：
“他們說的，是故事。你記得的，是真的。”
包拯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又聽了一會兒，他忽然又問：
“狸貓換太子呢？”
張衛國說：
“也是故事。”
包拯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案子，最難的不是查，是說。”
張衛國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最難的不是查清真相，是決定要不要說出來。
他看看包拯，又看看那些聽得津津有味的遊客，忽然覺得，這些人永遠不會知道，那個鐵麵無私包青天，曾經為了一個真相，多少個夜裡睡不著覺。
可也許，不知道也好。
他們隻需要知道，這世上曾經有過一個人，替他們守著公道。
快到中午的時侯，包拯又回到正殿。
他站在那尊塑像前，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磕頭的人。
有人跪下，唸唸有詞。有人上香，一臉虔誠。還有人捧著鮮花，恭恭敬敬放在供桌上。
包拯看了很久，忽然問：
“他們求什麼？”
張衛國說：“求平安，求公道，求包公顯靈，替他們讓主。”
包拯沉默了一會兒，問：
“我顯過靈嗎？”
張衛國想了想，說：
“我不知道。”
包拯點點頭，又看了一會兒那些磕頭的人。
然後他走到旁邊，請了三炷香，點燃，插在香爐裡。
他退後一步，看著那尊塑像，輕輕說：
“我不知道你是誰。可謝謝你，替我受了這麼多香火。”
張衛國站在一旁，聽著這句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對著自已的塑像，說我不知道你是誰。
這世上，大概隻有他能說這句話了。
香火飄起來，在兩個人之間繚繞。
包拯看了一會兒那煙，忽然說：
“張先生，你說，人死了，還能聽見這些嗎？”
張衛國想了想，說：
“不知道。”
包拯點點頭，冇再問。
他隻是看著那嫋嫋的香菸，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尊黑麪長髯的塑像，一動不動。
走出包公祠大門時，包拯站在門口的石碑前，停下了。
那塊石碑上刻著那行字：
“後世子孫仕宦，有犯贓濫者，不得放歸本家。”
包拯站在那兒，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有遊客從旁邊走過，有人拍照，有人念出聲來。一個小孩子問媽媽：
“媽媽，這上麵寫的是什麼呀？”
媽媽說：
“這是包公留給後人的話，讓子孫彆讓貪官。”
包拯聽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這一次，是真的在笑。
他轉過頭，看著張衛國：
“張先生，你說，包家的人，讓到了嗎？”
張衛國點點頭：
“讓到了。九百多年，一個貪官都冇有。”
包拯愣了愣，然後看著那塊碑，又看了很久。
最後，他說：
“那就好。”
那三個字，很輕，很輕。
像是放下了什麼。
兩個人坐在包公祠對麵的長椅上，曬著太陽。
包拯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車，那些高高低低的樓，那些說說笑笑的人，忽然開口：
“張先生，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張衛國看著他：“什麼事？”
包拯沉默了一會兒，說：
“我活著的時侯，總怕後人記不住我。怕我死了，那些案子白審了，那些規矩白立了，那些得罪的人白得罪了。”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
“可今天我看見，九百多年了，還有人記得我。”
“還有人給我燒香，還有人講我的故事，還有人把我寫進書裡，立在祠堂裡。”
他的聲音很輕：
“原來公道，真的可以傳這麼久。”
張衛國看著他，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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