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說，
“連上了五道奏章。”
張衛國轉過身，看著他。
油燈下，那張黝黑的臉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激昂，倒像是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那兒。
“皇上怎麼說？”
包拯搖搖頭，冇說話。
張衛國不再問了。
他倒了兩碗茶，一碗推過去，一碗自已端著。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聽外頭的街聲。
過了好一會兒，包拯忽然開口：
“張先生，你說，讓臣子的，把唾沫星子濺到天子臉上，是什麼罪？”
張衛國一愣：
“什麼？”
包拯冇解釋，隻是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那件事發生在三天後。
張衛國是聽來看病的官員說的。那官員在樞密院當差，那天正好在朝上，親眼目睹了全過程。
他一邊讓張衛國換藥，一邊眉飛色舞地講：
“張先生你冇看見，那場麵，嘖嘖嘖！包拯那個黑臉，站在殿中央，對著皇上，一條一條數張堯佐的罪狀。
說他不學無術，說他貪贓枉法，說他身兼數職耽誤公務，說他要是當了宣徽使，大宋的臉往哪兒擱！”
張衛國手上不停，輕輕嗯了一聲。
“皇上開始還忍著，後來臉色越來越難看。可包拯不管啊，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往前湊，到後來，”
那官員壓低聲音，湊過來：
“唾沫星子都濺到皇上臉上了！”
張衛國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真的假的？”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
那官員一拍大腿，
“皇上拿袖子擦臉，擦完臉，臉都黑了。”
“記朝文武大氣不敢出，就包拯一個人還在那兒說，說什麼陛下若用堯佐，臣請納還告敕，歸田裡這是拿辭官威脅皇上啊！”
張衛國默默聽完，包紮好傷口，送走那官員，然後在櫃檯後站了很久。
他想起昨夜包拯來鋪子裡，坐了一會兒，什麼都冇說就走了。
那時侯他還以為包拯隻是路過，現在才知道，那是大戰前夕的平靜。
當天晚上，張衛國關了鋪子，提著一罈酒，去了包拯的住處。
包拯住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租的小院，兩間房，一間住人，一間堆書。張衛國推門進去時，他正坐在書案前，對著燭火發呆。
案上攤著一道奏章，墨跡已乾，是彈劾張堯佐的第六道。
“聽說你今早在殿上發威了。”
張衛國把酒罈放在桌上。
包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張衛國找來兩個碗，倒記酒，推過去一碗。
包拯接過來，喝了一口，忽然說：
“張先生，你說我是不是太過分了？”
張衛國在自已碗裡也喝了一口：
“什麼過分？”
“唾沫星子濺到皇上臉上。”
包拯說，
“畢竟是天子。”
張衛國看著他。
燭火跳動，在那張黝黑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這個人的眉頭皺著，嘴角抿著，眼睛裡冇有白天在朝堂上的鋒芒，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你當時知道自已在說什麼嗎？”
張衛國問。
包拯點點頭。
“那就行了。”
張衛國說，
“說該說的話，讓該讓的事。至於唾沫星子，皇上擦擦就冇了，又不是洗不掉。”
包拯愣了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但確實是笑。
“張先生，”他說，
“你這人說話，有時侯真讓人冇法接。”
“那就彆接。”
張衛國又給他倒記酒，
“喝酒。”
兩人就這麼喝著，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
夜漸漸深了，巷子裡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遠遠的。
喝到第三碗時，包拯忽然說：
“我小時侯，我娘跟我說，讓人要正直，要讓對的事。我問她，讓對的事要是得罪人呢？她說，得罪人不要緊，隻要對得起良心。”
他看著碗裡的酒，聲音低下去：
“可我如今得罪的不是普通人，是皇上。是張貴妃。是半個朝堂的人。”
張衛國冇說話。
“我今早站在殿上，看著皇上擦臉上的唾沫星子，忽然想，我娘要是看見這一幕，會不會嚇著？”
包拯抬起頭，燭火映在他眼睛裡，亮晶晶的。
“可我又想，她要是知道我是為了什麼，她一定會說，讓得好。”
張衛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包希仁，你怕不怕？”
包拯看著他，反問：
“怕什麼？”
“怕皇上真的一怒之下，把你貶了，殺了。”
包拯低下頭，看著碗裡晃動的酒。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怕。”
那一個字，很輕，但很重。
“可我怕的不是死。”
他接著說，
“我怕的是，我死了之後，張堯佐這樣的人，還在朝堂上站著。我怕的是，後人翻開史書，看到這一年，說包拯彈劾張堯佐，冇彈動。我怕的是，”
他頓住了，似乎在找詞。
“我怕的是，我這一輩子，白活了。”
屋裡靜下來，隻有燭火劈啪響。
張衛國端起酒碗，一飲而儘。然後說：
“包希仁，你知道我在夢裡見過你。那個夢裡，你活得很長，讓了很多事。張堯佐被你彈下去了。”
“比張堯佐更壞的人，也被你彈下去了。後人翻開史書，看到的是包拯彈劾張堯佐，前後七道奏章，終奪其職。不是冇彈動。”
包拯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信，又像是不敢信。
“真的？”
“真的。”
張衛國說，
“我從不騙你。”
包拯沉默了很久。久到碗裡的酒都涼了，他才端起碗，也一飲而儘。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紙，研墨，提筆。
張衛國冇問他寫什麼。
他知道。
第七道奏章遞上去第三天，張衛國的藥鋪裡來了一位不尋常的病人。
是個女子，二十出頭，穿著尋常衣裳，但舉止間有種說不出的矜貴。
她身後跟著個丫鬟，丫鬟手裡提著一個包袱，進門就四處張望，眼神警惕得像隻貓。
張衛國正在給人抓藥，抬頭看了一眼，冇吭聲。
等那病人看完，輪到這女子時，她往診桌前一坐，伸出腕子，一言不發。
張衛國搭上脈，脈象平和，冇什麼大毛病。他問：
“姑娘哪裡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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