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偶爾，在處理某些陳醫官也棘手的複雜外傷或頑固發熱時，他會斟酌著提出一些建議，比如：
“陳老，此傷口久不收口，是否可試用以蜂蜜調入三七、**末外敷？”
“小人曾見北地獵戶用此法，謂其能生肌斂瘡，防邪毒內侵。”
“這位弟兄寒熱往來，頭痛如劈，似有瘴瘧之象。除常山、草果外，或可加些青蒿鮮汁沖服，於退熱似有奇效。”
他的建議總是以曾見、或可這樣試探性的語氣提出，且給出的方案大多基於此時已有的藥材和認知框架，隻是組合或用法上略有新意。
陳醫官起初將信將疑，但試過幾次後，發現效果往往確實比舊法更佳，便漸漸倚重他，甚至在一些年輕醫徒麵前稱他張老弟見識頗廣。
這一日，營中來了幾個剛從剿匪前線撤下來的傷員，傷勢不輕。
其中一個隊將模樣的人，腹部被刀劃開一道長口子，雖然當時草草包紮止住了大出血，但如今傷口紅腫流膿，人已高燒昏迷。
陳醫官檢視後，連連搖頭：
“腸子怕是已傷，邪毒入腹，難了，難了。”
張衛國仔細檢查後，卻道：
“陳老，傷口雖深，但觀其位置，未必及腸。膿液雖多，卻未至黑腐惡臭。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
陳醫官苦笑，
“傷口已潰，熱毒攻心，湯藥難入，如何救？”
張衛國道：
“需先徹底清創，引流出深部膿毒，再以峻猛之藥內外夾攻，或可一搏。隻是清創之時，疼痛非常，需用麻藥，且要快、準、淨。”
“麻藥？營中雖有麻沸散，但效力有限，如此大創，恐難支撐。”
陳醫官皺眉。
張衛國沉吟一下：
“麻沸散或可加重些曼陀羅花與草烏比例，再輔以鍼砭鎮痛。小人願一試。”
他之前已觀察過營中麻沸散配方，心中有所調整方案。
陳醫官看著他平靜而堅定的眼神，又看看床上氣息奄奄的隊將，一咬牙：“好！便依你！需要何物，儘管說！”
張衛國立刻著手準備。
他親自調整了麻沸散的配伍和煎煮方法，又請陳醫官用銀針在傷員幾處穴位行鍼輔助鎮痛。
清創時，他屏退閒人，隻留陳醫官和一名沉穩的醫徒助手。
他用燒酒反覆淨手，以煮沸後晾溫的鹽水沖洗傷口，然後用特製的小銀刀和鑷子，極小心地探入創口，清理出深藏的膿栓和壞死組織。
他的動作穩定精準，彷彿那不是人的血肉，而是一件需要修複的精密的器物。
清理完畢，他用自已調製的、加強抗菌效力的藥粉混合蜂蜜調成的糊劑填充創腔，再用浸透解毒生肌藥液的棉紗覆蓋，繃帶固定。
整個過程持續了近一個時辰，張衛國額角見汗，但手始終未抖。
術後，他又開出內服方劑，以大量清熱解毒、托裡透膿的藥材為主，並囑咐每隔兩個時辰以少量蔘湯吊命。
陳醫官全程觀看，心中震撼不已。
這種徹底清創、引流通暢的理念和精細操作，遠超尋常瘍醫手段。
奇蹟般地，兩日後，那隊將的高熱開始減退，五日後，人恢複清醒，雖仍虛弱，但傷口紅腫明顯消退，膿液轉清。
命，保住了。
此事在傷兵營乃至附近軍營都引起了不小轟動。
連嶽飛都再次聽說了這位妙手回春的張郎中。
數日後，張衛國正在營外晾曬藥材，忽見一騎快馬馳來，馬上跳下一名年輕將領，約莫二十出頭，麵容英挺，與嶽飛有六七分相似，隻是眉眼間更多了幾分年輕人的銳氣與跳脫。
他穿著普通軍校服色，但行動間虎虎生風，身後跟著兩名親兵。
“哪位是張郎中？”
年輕將領朗聲問道，目光掃過眾人。
陳醫官連忙上前：
“小將軍，這位便是張安張郎中。張老弟，這位是嶽宣撫麾下，嶽雲小將軍。”
嶽雲！嶽飛長子，年少從軍，勇冠三軍。張衛國心中瞭然，拱手行禮：
“小人張安，見過嶽小將軍。”
嶽雲打量著他，眼中帶著好奇與審視：
“你就是救活了王隊將的張郎中？果然有些本事。嶽宣撫命我來，一是代王隊將和你救活的兄弟們謝謝你。”
“二來，營中有些兄弟患了奇怪的腳氣病，腫脹疼痛，甚至潰爛，軍醫們看了不見好，宣撫讓我來請你去大營瞧瞧。”
腳氣病？
張衛國心念電轉，這可能是維生素B1缺乏症，在古代軍隊尤其是水網地帶行軍時常見。
治療倒不複雜，關鍵是補充富含維生素B1的食物，如糙米、豆類、動物肝臟等，輔以一些利濕通絡的草藥。
“小將軍有命，小人自當遵從。”
張衛國冇有推辭，收拾了藥箱，對陳醫官交代幾句，便跟著嶽雲上馬。
嶽家軍大營設在城東一片地勢較高的開闊地，營壘嚴整，旌旗鮮明，巡邏士卒精神飽記，與建康城內外的殘破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張衛國默默觀察，心中暗讚嶽飛治軍之嚴。
來到中軍附近一處較大的營帳，裡麵躺著十幾個士兵，皆抱著腫脹發亮、甚至滲出黃水的腳呻吟。
一位年長的軍醫正束手無策。
嶽雲對張衛國道：
“張郎中，你看看，這是什麼怪病？用了不少祛濕散寒的藥，都不見效。”
張衛國仔細檢視患者腳部，詢問了飲食情況，又問了其他症狀。
心中已有判斷。
他並未直接說出維生素缺乏，而是對嶽雲和那位老軍醫道：
“小將軍，此症小人曾在江淮水澤之地見過。”
“兵士長期居於潮濕之地，飲食又偏於精細，脾胃運化不力，濕毒下注於足，兼之營衛之氣不足，故而成此腫痛潰爛之象。”
“尋常祛濕藥力有不及。”
“那該如何治？”
嶽雲急切問。
“治標須先利水消腫、清熱解毒，止其潰爛疼痛。”
張衛國道，
“小人可開一外洗方與一內服方。外洗以黃柏、苦蔘、蒲公英、馬齒莧等煎湯，每日浸泡。”
“內服則以赤小豆、薏苡仁、茯苓、白朮為主，健脾利濕，佐以金銀花、連翹清解熱毒。”
他頓了頓，又道：
“然此病根在飲食與居處。若要防其再發，需調整軍中飲食，多備些糙米、豆類、新鮮菜蔬，若能偶爾食些豬羊肝腑更佳。”
“營帳需儘量保持乾燥通風，士卒鞋襪勤換洗曬。”
嶽雲聽得認真，尤其是聽到飲食調整時，眉頭微蹙：
“糙米豆類，如今糧草不豐，精細白米尚不足，何況雜糧？豬羊肝腑更是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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