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情緒還是對峙的方向都遠離了大主教的設想。
但瑪德琳向來有手段。
“所以,羅斯利亞接納了你。”
她說:“我很感激他們,曾經有那麽一點感激奧蕾莉亞,因為不管是出於政治考慮還是宗教元素,她確實讓你過上了一段時間的舒心日子。”
“是,羅斯利亞接納了很多無處可去的人。”
芬尼安迴答道:“無信者、流浪法師、被教會驅逐的異端、乞丐、破產者……這個國家並不富裕,尤其是在孤立政策下。這個國家並不算強盛——它的前身是一個島嶼聯邦,我們缺少農田、缺少畜牧場。這個國家甚至算不上自由,我們的女王是個統一政策的擁護者,她的鐵拳打垮了許多‘試圖追尋自由’的人和組織。”
這位無信者緩緩抬起頭,這個動作牽動了他的脊椎。
“但它不會把人綁在柱子上燒。”
“……”
機敏的瑪德琳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接這句話,她隻是勉強地點了點頭:“所以你效忠於它。”
“我效忠於它,維羅妮卡效忠於它,抗爭者的每一個人都效忠於它。不是因為信仰——啊,那個東西——而是因為這是唯一一個不會因為我們的‘缺陷’而殺死我們的地方。”
很好,很好。
雖然這個對話將瑪德琳幾次都噎得說不上話來,但它確實去往了她想要的方向。
“可是這個地方,你們的伊甸,你們夢想中的空想國、烏托邦,很快就要消失不見了。”
“……”
“你們參與了這個國家的建設,於是國家接納了你們——這並不是什麽恩情,而是一種互幫互助。”
瑪德琳語氣輕緩地說道:“那麽多無信者——多少?兩萬?還是四萬?”
“五萬七千名。”
五萬七千名無信者,這是一股多麽強大的力量啊。
“你們完成了這個國家的一部分,奧蕾莉亞應該許你們爵位、許你們領土,可是呢?她隻是大發慈悲一樣地給了你們活下去的可能,順便讓一群酷吏結出了厚厚的女巫協約,給這五萬七千人的脖子上掛了一道沉重的枷鎖。你們不再是建設者,而是被注視的囚徒。”
芬尼安沒有立刻迴應。
他的手擱在柺杖上,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著柺杖上麵的木藝雕刻。
“而現在,你們的夢想要破滅了。長樂教會正在進入羅斯利亞王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瑪德琳知道該怎麽做。
“宗教的進入從來就不是溫和的,他們先是傳教,然後修教堂——哦,他們甚至不用修,因為羅斯利亞本來就有上千個長樂教會的舊址。緊接著就是劃分教區、製定規則。神明想要壯大力量需要教眾,教眾們聚集在一起一起禱告,一起一起堅定不移地相信著神明會給他們帶來幸福。”
“然後呢?”
她的語氣像是伊甸的那條蛇,帶著惡毒的毒液。
“如果在這樣一群教眾中,出現了一些異類呢?”
“……”
“他們無法為神明提供信仰,無法理解身邊人們的狂熱,他們試圖做一個‘理智者’,一個‘清醒的人’,他們試圖告訴那些狂熱的信徒們:神明不會搭理你們的!你們有那麽多的人,有那麽多的禱告,那麽多的祈求!神明不會一一閱讀你們的請求——這些破壞者,你覺得教會怎麽對待他們?”
終於,瑪德琳看到了好友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一隻眼睛白茫茫的,另一隻眼睛裏麵流淌著憤怒。
瑪德琳因為這種憤怒而興奮。
“等到長樂教會重新覆蓋羅斯利亞王國,等到他們的神職人員遍佈每一個城鎮,等到他們的教義成為新的準則——無信者將何去何從?你,維羅妮卡,所有女巫,該如何自處?”
她微微前傾身體,燈光在她眸子裏搖晃。
芬尼安的呼吸變得沉重了一些。
很好。
“你在替五萬七千人設想未來嗎?”
“我隻是在告訴你一個已經發生過無數次的曆史。每一個教會的擴張都是同樣的劇本,羅斯利亞不會例外。抗爭者會成為他們的第一個清洗目標。”
“所以你……為什麽來?”
“我知道你對戰神教會沒什麽好感,甚至可以說你恨戰神教會。”
“我很難對一個將刀架在了我脖子上的劊子手心存善意。”
“當然,當然。但那是納撒尼爾掌控下的戰神教會,而如今戰神教會落到了我的手裏——你年輕時候的摯友,你曾經的……仰慕者,瑪德琳的手裏。”
瑪德琳向後靠去,自信重新迴到了她的臉上。
“如今現在,我們有不同的選擇。”
“……哦?”
“幫幫我,芬尼安。讓我也幫幫你。我們可以在夜晚到來之前重新點亮篝火,一把火燒盡這個即將滑進深淵的國家!”
“然後呢?”
“然後,燒焦的樹幹上會長出新芽,那是一個完全由無信者掌握的國家,沒有教會,沒有神職人員,沒有火刑柱。由戰神教會來劃下地界,我們互不打擾——你該相信我的話語權的。”
芬尼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瑪德琳以為他不會迴答了,久到她的心緒起伏波動了好幾次,開始思考自己的話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你說得真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好得像是騙人的。”
大主教的心頭湧上一抹喜悅。
“我曾經也聽到過很好的話。”
“……”
“我的父母說——這樣俊俏的孩子有一條好嗓子,未來肯定有好日子過。”
“霍華德神父說,隻要我聽話,未來能做主教,能成為教會的明星。”
“行刑的人說,別亂掙紮,放空自己的大腦就不會感到疼痛。”
“但是瑪德琳,那些話沒有一個實現的。”
“他們說——所有人說,像我這樣的人,無論在哪裏都不會得到幸福。”
瑪德琳的眼眶一燙。
“我不會騙你,不會的。”
“……朋友不會騙朋友的,對嗎?”
“當然。”
芬尼安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來,扶正了自己的帽子。
“那麽我明白了,下次再見吧,瑪德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