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橋。
塞繆爾的眼底閃過一抹深刻入骨的仇恨。
一群瘋子,死去神明的支援者,擾亂秩序的混蛋。
尤其是,這群人支援的是審判了自己家族的奧蕾莉亞和長樂教會。
塞繆爾憎惡他們,十年如一日地憎惡。
可這種憎惡隻纏住了他自己,金橋並不因為他的憎惡而陷入沼澤,反倒是因為他們所叫囂的“眾生平等”的口號吸引了眾多窮苦人家的孩子加入了這個學院衍生的團體中去。
曾有人問塞繆爾:“為什麽你不去參加金橋呢?你的構魔天賦不錯,金橋喜歡人才,如果你加入的話,一定會得到資助的。”
那人又說:“你如今如此窘迫,為什麽要為了所謂的麵子強撐下去呢?金橋會給家庭條件不好的學生們發補助金,你該去試試的。”
這話差點沒把塞繆爾氣暈過去!
他的條件不好……
他的條件不好都是因為誰?!
若不是奧蕾莉亞,他還是那位貴公子,是岡薩雷斯家族新生代頂梁柱!
如今,竟淪落到要跟那群窮人家的賤民一塊領補助金了?!
岡薩雷斯列祖列宗在上!
他可丟不起那個人!
貴公子有自己的驕傲。
……
但時間殺死了他的驕傲。
失去了家族的托舉,貴公子的生活一落千丈。
他不得不去做一些從前自己看不上的活計:給鬥獸場的異獸們繪寫構魔,給那些沒什麽天賦,但希望多個構魔多點力氣的底層傭兵們。
他們每次約在便宜旅館繪製構魔時,身上帶著汗酸味兒的底層傭兵把皺皺巴巴的襯衣脫下時,那畫麵一度讓塞繆爾幻視自己已經淪為了隨時在街頭巷尾給這群賤民們提供服務的便宜妓·女。
哈。
貴公子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金橋的人。
來的是誰?
若是讓他看清楚來的是誰……迴去再“編寫”一些他和伊萊娜大人的故事時,也更可信。
對……在做構魔師和智冕塔講師外,他還有一份小說家的工作,通過寫一些《我在智冕塔的日常》《我與龍之女巫二三事》《在大陸頂尖魔法學院工作的我》這樣的爛俗小說給三流報社供稿獲利。
所以,他如今還算體麵。
體麵人悄悄地望向那頭生性暴躁的地獄三頭犬,下一秒,一隻白犀牛皮靴從馬車內邁出,直接踩在了當中那個狗頭腦袋厚厚的褶子上。
然後是一襲赤紅鑲著金邊的魔法長袍,魔法長袍邊紛飛著元素生物,看起來像是一群獨眼金像鬼。
塞繆爾對這種生物有著一定瞭解,因為它們會產出一種構魔過程中常常會用到的珍稀材料——非常貴的珍稀材料。
這些小鬼有很強的靈視能力,族群的戰鬥力也很強,但如今卻像一隻隻被馴服的小狗一樣,諂媚地趴在那條一看就造價不菲的魔法長袍上,癮君子一樣吸食著從白犀牛皮靴主人身上逃逸的魔法氣息。
還沒有看到那人是誰、長什麽樣子,塞繆爾便可以斷定,那一定是一個相當強大的魔法師了。
或許……是個五階魔法師。
即便是對於高手林立、法師雲集的智冕塔來說,一名五階魔法師也是不多見的。
塞繆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他的魔法師天賦更高一些——他能成為四階或是五階魔法師的話,他的人生是不是會走上另外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但是天才永遠在你的前方,普通人連尾氣都摸不著。
暴戾的地獄三頭犬乖乖地將腦袋匍匐在地上,於是靴子的主人得以平穩地降落到地麵。
塞繆爾看出來了,那是個女人。
或許是少女也說不定。
他隻能看到對方從寬大魔法帽裏泄出來的銀白色的長發,披在那件赤金色的魔法長袍上。
隨著她的動作,那條長袍抖動了一下,卻同普通衣料不同,沒有褶皺,反倒蕩漾開一圈圈波紋。
既像一條華貴異常的長裙,又像一件象征著高貴身份與超然地位的披風。
她……
塞繆爾的眼神有些迷離了。
她是……傳說中的龍之女巫嗎?
塞繆爾從來沒見過伊萊娜,但或許在他腦海裏設計出的龍之女巫的形象就是這樣,高貴、典雅、實力超群,重要的是,得迷人。
但謹慎是岡薩雷斯家族血脈相傳的特點——雖然這個特點大部分時候都不顯形。
塞繆爾沒有開口,隻是向前一步,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加脆弱,更加動人——強大的女人有相當一部分概率會喜歡對自己示弱的男人,她們喜歡掌控一切,包括另一半。
吃軟飯沒什麽不好的,塞繆爾。
他在心裏安慰自己:這是父親生前對自己的期許,算不得他卑鄙。
如果他能獲得伊萊娜大人的愛戀,那麽為父親和家族報仇便指日可待。
……
若阿金和敲門人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他們什麽話都沒說。
這是一種默許?
還是代表了別的什麽?
或許是因為聽到了腳步聲,那銀發的女人輕輕迴頭。
在那頂寬大的魔法帽下,一雙如銀色魔法石一般璀璨、澄澈,卻冷漠至極的眸子迴望了過來。
那眼睛裏藏著一整個冰天雪地。
隻一眼讓塞繆爾如墜冰窟。
他隻覺得自己胸腔裏的血液都要凍住了,嗬出的空氣幾乎飄起了雪花。
肺部的刺痛讓他陡然心驚,雙目轉動遲緩更讓他心中一片後悔不迭。
塞繆爾後退了一步,他記起來了,他記起來了!
多年前,他曾和此人短暫地見過一麵。
他該從那天以後,把此人的外貌特征深刻地烙印在心中,從那天起避著她走才對!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尋死一般地湊上前去,試圖跟對方開展一段羅曼蒂克關係。
大錯特錯。
那不是龍之女巫伊萊娜,這是另一個這十年裏聲名鵲起的女巫。
雪之女巫,芙洛拉·漢密爾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