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萊絲汀一眼就認出了她。
卡蘿爾·世界樹,她曾經的玩伴,也是曾經整個林境精靈族帶著曖昧氣息的笑料、二長老羅莎破了洞的麵子、陷入美夢的未來王子的新娘、牢車裏的囚徒、噩夢中尖聲的厲叫……
關於這個玩伴,塞萊絲汀有太多的定語可以放在她的名字前頭了。
但現在,她該說出那個最珍貴的、最“臭名昭著”的稱呼——
天性教會的聖女大人。
但塞萊絲汀沒有用這個冷漠到有些刺骨的稱呼去指代它。
小鹿遊俠隻是放下了手裏的長弓,低垂著眉眼,用細微的聲音喊她的名字。
“卡蘿爾。”
她說:“你怎麽在這兒,卡蘿爾。”
其實塞萊絲汀有很多話想要問。
顯而易見的自然是“你過得怎麽樣了”,又或者是“那些傳言都是真的嗎”——不不不,那顯得太刻薄了,她們之間的重逢不該是用這麽冷淡尖銳的話題做開頭的。
可時間確實是最好的分水嶺,兩個曾經童年要好的玩伴,如今再次站在一起時竟讓她感覺生出了一種莫名的、厚重的屏障。
就像是斯嘉麗曾帶給她的那場夢境一樣,她站在夢境的外麵,被保護得連一陣風都吹不進來;
而卡蘿爾則身處夢境之中,在痛苦中顛沛流離,在壓迫中聲嘶力竭。
如今,那個在噩夢中尖叫的姑娘正站在那兒,用嘲諷的眼神望著她。
“好久不見,您看起來稍微沒有那麽——光彩照人了,尊敬的……世界樹的孩子。”
每一句都是敬語,但每一句都帶著嘲諷。
塞萊絲汀不擅長去應對這些嘲諷,她從來都是被尊敬著長大的,遇到的都是禮貌至極的人,即便有那麽些人心懷惡意,卻始終在麵子上保持尊敬。
因為正如卡蘿爾所說,她是“世界樹的孩子”。
但如今,這種尊敬在卡蘿爾嘲諷的語氣中產生了裂痕,並一點點地從她的臉上剝離。
塞萊絲汀隻好幹巴巴地說出這麽一句來。
“是啊,所以你要攔著我嗎?”
“你要做什麽?危害長樂城的事情我是不會讓你做的。”
“嗬,真不賴呀,塞萊絲汀大人。就像曾經守護林境一樣守護這座城市嗎?可在林境的時候你是受人尊敬的世界樹的孩子,是未來的族長,榮耀與光芒聚於一身的塞萊絲汀——可現在呢?你怎麽看起來灰撲撲的?”
卡蘿爾臉上噙著冷笑靠近:“你也是被世界樹大人賣了嗎?”
“……不要胡說。”
塞萊絲汀垂下頭,又冷靜地抬起頭:“我不管做什麽、成為了什麽、未來如何,那都是我自己的選擇。無論我現在是灰撲撲的還是榮耀加身的,那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沒有人幹預它,那是我捏在自己手裏的未來。”
卡蘿爾的瞳孔微微一縮,臉上的笑容消失。
塞萊絲汀不知道是哪句話觸碰到了她的痛處,讓這位曾經的玩伴露出了一種冷漠刻骨的表情來。
“這是你想說的?”
“……”
“那就說開了吧,塞萊絲汀。”
卡蘿爾藏在衣袖裏的手指彈動了幾下:“你攔不住我,我的背後站著神明,我是一位神明的代行者。你呢?被丟出來看城門,你又能受到神明幾分偏愛?”
“我說過了,卡蘿爾,不管是看城門還是居於高位之上,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至於所謂的站在背後的神明……”
塞萊絲汀抬起下巴:“我是母親托付給長樂大人的‘特殊’。你的神明會站在你的身後,因為你是聖女,是神明於人間的代行者。但我的神明會站在我的身後,是因為我是祂的信徒——僅此而已。”
塞萊絲汀的肩挺得格外直,她從未懷疑常樂會不會站在她的身後,因為那股馥鬱的鬆露味巧克力的氣味一直纏繞著塞萊絲汀。
“……”
卡蘿爾沒說話,這是她今天第二次被塞萊絲汀狠狠氣到了。
【塞萊絲汀。】
小鹿遊俠的精靈耳朵抖動了一下。
是長樂大人的聲音。
【讓她進來吧。】
是。
她在心中迴應。
“你要見長樂大人?”
“……嗯哼?”
卡蘿爾氣得胸口疼,但她不能露餡。
她要是露餡兒了,那不恰恰證明塞萊絲汀說的是真的嗎?
那她又輸塞萊絲汀一局了——這家夥!
“跟我來吧。”
塞萊絲汀收起弓:“把他們身上的魅惑術解除一下吧,最近事多,不要為難他們。”
切。
裝什麽好人!
卡蘿爾咬著牙,打了個響指,那些被魅惑的守城士兵們晃晃悠悠地清醒過來。
塞萊絲汀轉身朝著城內走去,卡蘿爾則跟在她身後。
或許是因為不甘落後,或許是因為不願居於人先。
卡蘿爾三步並作兩步,朝前走了一小段;
塞萊絲汀則放緩了步子,往後延了兩步。
於是,在遠離了林境的海濱城市,度過了漫長的十八年後,兩個自小一塊長大的玩伴終於,在詭異的氛圍下重新並肩前行。
隻是誰都知道,在度過了不同的人生後,她們再也沒有抵足歡談的勇氣和權利了。
……
卡蘿爾在某間會客廳中見到了“塞巴斯蒂安·貝爾蒙特”先生,但或許是因為卡蘿爾的身份是神明代行者,她能清楚地感覺到常樂身上多了些和菲羅忒斯相似的氣息。
神明的氣息。
卡蘿爾垂下頭來。
“我該稱呼您什麽?”
卡蘿爾柔聲細語地說道:“是地下城裏遇到的貝爾蒙特先生?還是長樂城受人尊崇的常樂先生?亦或是那立於高天之上的——神明大人?您更喜歡哪種稱謂?”
“不用跟我來這套。”
常樂打了個響指,四周窗戶開啟,從窗戶裏瘋狂湧進來的狂風捲走了屋子裏正在逸散的馥鬱幽香。
“你的魅惑術對付對付普通人就算了,怎麽還用到我身上了?你是來談事的,還是來做一些不能放到書裏寫的事情的?”
“……”
卡蘿爾的臉上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她很少被這樣直抒胸臆地落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