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神明。
或者說,即便是神明,也不會幹擾普通人的四季流逝和生老病死。
對於一個管理者來說,什麽是最困難的?
不是如何提升自己金庫裏的金幣儲量,也不是如何提升軍隊的武力值。
而是……讓所有人守序。
遵守生老病死的規律,壓製住私慾,不讓自己出手攪亂本該守序的百姓。
……
可誰都會有私心。
如果今天來求她的是她自己的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她能忍得住不去請求常樂大人降下賜福嗎?
雖然她六親緣淺,血親都不在世上了,可她能保證自己不濫用私權,為他們求得一線生機嗎?
梅琳娜不敢打包票。
那如今這樣,又叫她如何開口呢?
老婦人看出了她臉上的為難,知道即便是能力通天的城主大人也無法阻擋死亡的到來。
她絕望地歎了口氣:“大人……不是我一個人,大人。”
當年聖戰的時候,梅琳娜讓人組織馬車把城裏的人都接走。
首先是小孩、老人、工匠學者——至於那些貴族和商人,用不著梅琳娜囑咐,他們自己匆忙地搬上金幣和珠寶、帶上家眷,趁著夜色就溜走了。
而這些老得連坐車都成了困難的老人們,則暫且留了下來。
沒想到,這一留便是十五年。
他們拖著倦怠的、疲軟的肉體在這片血紅色的大地上掙紮,為了什麽?
早些年是為了能夠迴到那片養育了他們多年的大地上。
可時光流逝,在好不容易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後,現在要殘忍地對他們宣佈——迴去吧,迴去麵對死亡吧!
麵對屬於他們的命定之死!
何等的殘酷!
梅琳娜沒法解決他們的求助。
即便她能夠請求常樂大人將這些老人留在這,可之後怎麽辦呢?
牧場需要人照顧,農場需要人打理,城市需要人守護——這些人,他們連打一桶水都能丟了半條命,要怎麽在這片杳無人煙的大地上活下去呢?
那些年輕人?他們絕不會甘心留在這兒的!
他們有美好的未來,有明媚的藍天等著他們,不會有人願意留在這片到處都是汙染和血色線蟲的地方的!
在梅琳娜陷入苦惱的時候,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
“漫長的時光,會給人造成一種錯覺。”
“錯覺那些歲月本就屬於自己,改變眼前的情形就無異於從你們口袋裏取出金幣。但那是錯誤的,夫人。”
梅琳娜一怔,轉過身,是露奈特抬起了頭。
她目光微斂,姿態不卑不亢,和梅琳娜記憶中的那位聖女大人逐漸吻合。
但這話說的……
城主大人皺皺眉,未免有些尖銳。
她沒打斷。
於是露奈特站了起來,接著往下說。
“夫人,屋外的那位年輕人是您的孫子嗎?”
“……是的,聖女大人。”
“他可曾娶親?”
“尚未。”
“亦不曾生子?”
“是的。”
誰敢在這樣的世界……生孩子呢?
他們見慣了母牛肚子裏流淌出來的大團線蟲,那些被惡魔和死亡詛咒的生命是那麽的可怕,又有哪個女孩敢違背天地規律,不顧汙染的風險,願意為丈夫或情郎誕下一個孩子呢?
露奈特微笑著說道:“您的孫子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若是身處在正常的世界,想必不會缺女孩子喜歡他。”
“……您說笑了,不過馬丁確實個頭高,長得稍微好些,又有一份體麵的工作……”
談及孫子,馬丁奶奶臉上多了些笑。
“這孩子就是心眼兒死了點……”
“若是迴到德卡雄比,恐怕上門說親的女孩子家要踏破你家的門檻了。”
“嗨……”
“可若是一直留在神隕之地呢?他不會寂寞嗎?十五年,五十年。即便是五百年都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你願意讓他在這世上孤獨終老五百年嗎?隻為了滿足您,長久注視著他的夢想?”
老婦臉上的笑瞬間不見蹤影,她蠕動著嘴唇:“不,不……”
馬丁想迴去,他做夢都想迴去!
他的青梅竹馬當年留在了城外,現在十五年過去了,人家恐怕早已結婚生子了!
可那小子還是想,沒日沒夜地想!
“我不想把那孩子留在這兒,就讓他迴去吧!大人,我們可以自己……”
“自己照顧自己嗎?”
梅琳娜打斷她:“您的腿不會顫抖嗎?您的手拎得起刀劍嗎?即便那有口井,您能從井裏打出水嗎?青壯們不會留下來的,一個都不會!您願意孫子離開,誰又會願意孫子留下呢?”
她本該說的更難聽點:把你們留在這兒,不消一個月,他們都會變成汙染腐蝕心智的瘋子!
露奈特要比她溫和得多。
她握著老婦人的手:“您難道不想看一看嗎?看一看您心愛的孩子如何獲得幸福,看一看他如何繁衍後代、延續姓氏,看一看那個您闊別已久的故土——即便大限將至,您亦會在家人的陪伴下幸福地閉上眼睛——而不是在這一片血色大地上,注視那顆血紅的月亮。”
梅琳娜撇了撇嘴。
不愧是聖女大人,象征著神性中人性的一部分,比她這個純粹的“權力機器”要會說話得多。
“況且,阿薇絲說了,外麵的世界時間流速比咱們這兒慢,隻是十年而已。或許那姑娘還等著馬丁呢?”
“那不能夠!”
老婦人的語氣不好:“況且十年過去了,那丫頭都快三十了!我們馬丁還是個二十歲的年輕小夥呢!”
露奈特垂下眉目,語氣淡了淡:“若是馬丁執意要迎娶對方呢?”
“他敢!他該娶個門當戶對的、年齡相差無幾的、容貌也不能太差勁的!怎麽能娶一個年長自己十歲的呢?!”
“奶奶!”
門外旁聽的馬丁實在忍不了,在外頭喊了聲:“您既然要留下來,那就少管我的事兒吧!”
“我可是你奶奶!”
“你不是要留下來嗎?!”
“不留了!不留了!要是真由著你的性子去,指不定會給我闖多大的禍!我得跟著你迴去!誰也別想把我留下來!”
老婦人一改衰老、顫顫巍巍的模樣,三兩步走出門外去,連招呼也沒打一聲。
梅琳娜挑了挑眉,倒是絲毫不意外。
十五年內,因為這些小事兒、破事兒、爛事兒找上門來的,又何止這一例?
她早已習慣了。
隻是……露奈特?
“倒是沒讓我驚訝。”
梅琳娜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在“競爭對手”的刺激下。
露奈特還是露奈特,即便失去了部分記憶,行事風格也始終成熟有特色。
聖女小姐起身。
“梅琳娜小——梅琳娜。”
她努力適應較為親密的稱呼:“解離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