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了卡蘿爾的好記性,她想起自己聽過兩次與之相關的名字。
這兩次都來自於同一個人——斯芬克斯拍賣行的頭部買手‘好貨商’波恩哈德。
那個把她從叔叔康納利手裏買下的奴隸販子,那個給自己留下了撕心裂肺痛苦迴憶的混蛋,那個菲羅忒斯手下的‘馴龍高手’,那個在她成為聖女後,被她活生生剁成數千個碎塊,丟進鬥獸場裏喂狗的家夥——卡蘿爾的眸子一凝。
卡蘿爾,親愛的卡蘿爾,我所珍愛的卡蘿爾。
她在心裏重複著這些話,去撫平自己突然應激的心和突然飽含仇恨的眼睛。
一切已經過去了,那些慘痛的迴憶都留在了過去——從那裏麵走出來的是天性教會的聖女卡蘿爾。
卡蘿爾深吸一口氣,在馬紹爾的目光中重新變得溫順、動人。
波恩哈德曾兩次提過這個名字,都是十年前。
第一次是菲羅忒斯尚未決定實施‘咬斷世界樹’計劃之前,卡蘿爾還不是聖女,甚至不是聖女的候選人。
她隻是一塊兒躺在床上的爛肉,波恩哈德來“光顧”卡蘿爾。
做完後,她安靜地躺在那,聽著門外波恩哈德和康納利的交流。
他們說林境的事情,於是卡蘿爾的耳朵豎得很高。
那個時候,她還希冀林境、她的母親、她長大的地方能派人來救她,帶她脫離這人間地獄。
但她聽到了康納利說。
“……那張臉,能價值數百萬金幣,我敢打包票!”
“你知道數百萬金幣後麵有多少個零嗎?一天天地淨胡扯!”
波恩哈德毫不客氣地斥責了康納利,他有這個權力——因為他曾是斯芬克斯拍賣行最牛的買手。
“她是長樂教會的人,先生,你聽說過長樂教會嗎?”
“那種無憂無慮的年輕人們喜歡的信仰,天天嚷嚷什麽眾生平等,笑話,如果眾生平等了,那咱們關在籠子裏的奴隸呢?她們也算人嗎?”
“關在籠子裏的自然不是人。”
“可不是嘛。”
“不成氣候?”
“不成氣候!對了,那個塞萊絲汀——林境的那個,什麽時候能給我搞來?”
“她的身份可不一般……”
“比屋子裏的那個更難纏?”
“她算得了什麽!她不過是有一個地位較高的母親!塞萊絲汀,精靈們都說她的母親是那棵樹!”
“嘶……”
波恩哈德深吸一口氣:“謔,那豈不是更值錢?”
“誰說不是呢!”
他們一直在討論著價值和價格,嘲笑所謂的“眾生平等”。
卡蘿爾轉過疼得要命的身子,淚水在她的眼窩處匯聚成了一小片池塘。
……
第二次,則是她成為天性教會聖女候選人之後的事兒了。
‘咬斷世界樹’計劃失敗,波恩哈德帶著重傷的古龍裔薩拉菲娜返迴雷德福公國,獲得了菲羅忒斯的降罪。
作為聖女候選人之一,她被允許前往聖地,聆聽神明的憤怒。
波恩哈德被聖光刺穿了四肢,釘在地上。
不斷有粉金色的聖光從天空落下,刺穿他的胸膛。
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持續了整整三天。
“是一位神明降下了意誌!”
到了最後,他的嗓子都已經嘶啞。
“長樂神,那位神明出現了——祂險些殺死了薩拉菲娜,是我,是我帶著薩拉菲娜逃離了林境——神明大人!”
粉金色的聖光沒有停下。
祂鞭撻著波恩哈德的靈魂,讓他痛不欲生,讓他慘叫不停。
“大人!那是神明,那不是一個我們可以對付的敵人——祂僅憑著一丁點的意誌便控製住了薩拉菲娜,險些扭斷她的四肢和腦袋!大人!如果您當時——”
他不說話了,因為他看到了卡蘿爾的眼神。
興奮,躍躍欲試。
卡蘿爾在期待他接著往下說,說出得罪菲羅忒斯的話,這個賤女人——她在期待他活生生地被神明殺死!
他不說話了,於是卡蘿爾失望極了。
但是……
為了幾名祈求者,會降下意誌的神明……會是什麽樣的存在呢?
她好奇極了。
這種好奇在卡蘿爾的心裏記了許多年,直到如今重新翻了出來。
她身上的皮肉又開始痛了,那麽多年的痛苦給她留下的傷痕是治癒術無法驅散的。
所以她遇到的那個常樂,那個能和魔法生物溝通的、能無聲無息開啟陵園大門的常樂,和那個神明,有什麽關係嗎?
如果僅僅是同名,作為神明曾經的擁護者,奧蕾莉亞和阿薇絲怎麽會環聚在他身邊呢?
卡蘿爾皺了皺眉毛,這讓她看起來更加楚楚動人了。
“不要做這樣的表情,我親愛的卡蘿爾。”
皇帝用溫柔的表情對她說——這樣的柔情似水,恐怕就連他的皇後都沒有見識過。
“你隻要說你想要什麽,即便是天上的星星,我都會摘下來給你。”
你瞧,男人在陷入愛情的時候總會這麽說。
卡蘿爾卻搖了搖頭:“我要天上的星星做什麽?陛下。但我確實有想要的東西。”
“你盡管說。”
馬紹爾一世鬆了口氣。
他有如此龐大的身家,自然不怕卡蘿爾開口。
反而,他怕卡蘿爾不開口。
不朝自己索要東西的人——自己永遠無法留住她的心。
“陛下,我想要個孩子。”
“啊,卡蘿爾……”
“當然,和您共同孕育一個生命是一件多麽榮幸的事情,但我這裏指的是……我需要一個生命,一個正在孕育的生命,一個能夠滿足菲羅忒斯大人期許的生命。”
馬紹爾微微皺眉,陷入了思索。
“和那枚龍蛋有關?”
“龍蛋裏的生命已經完全流逝了,但至少天道的法則還未完全消失。菲羅忒斯大人有自己想做的事兒,我隻需要盡我自己的能力,為其排憂解難。”
“一個正在孕育的生命……”
“它需要有龐大的精神力,充沛的血肉之力。”
“我得想一想。”
卡蘿爾笑了笑。
“如果您能幫我找到,或許,菲羅忒斯大人亦能為你我降下一個孩子呢?”
聖女小姐的笑容實在迷人,皇帝隻覺得連靈魂都要被蠱惑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早已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