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感知到了死亡。
但和所有人的悲慼不同的是,他感知到的是自己的死亡。
荒誕,荒謬,慌不擇路。
被神明鎖定的感受可一點也不妙,這個實際歲數已經接近一百歲的老人並不想這麽輕易地走向死亡。
他通過時蝕珊瑚攫取年輕人的生命,轉移到自己身上,為他延長壽命——他做了這些努力,就是為了讓自己擺脫成為一隻能隨手被別人捏死的蟲子的命運。
可到頭來他卻因為太過努力,而不得不走向這命中註定的結局。
【我曾處死過一人。】
長樂神高高在上地說道。
【他和你有著相似的氣息。】
“他是否隻有一隻眼睛呢?”
【看來你知道我說的是誰了。】
“這樣看來……伊萊娜對我兄弟倆的預言似乎成真了。”
馬修吐出一口氣:“她曾說……時空的仆人背叛時空後將會被時空處死。”
“這位大人,我從您身上感知到了時空的力量……不如饒我一命,我會即刻撤軍——”
【沒時間了。】
神明說道。
【太遲了。】
【不用害怕。】
【你會和你的血親……殊途同歸。】
“不……”
馬修感到力量降臨到了他的身上,痛苦、無力反抗、不敢直視死亡的恐懼讓他驚懼地喊起來:
“饒過我!饒過我這一次!”
“波塞冬!波塞冬大人!請救救我!我會成為您最忠實的信徒!”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有自己要守護的人!為什麽災難會落到我身上!”
“波塞冬!我詛咒你!”
“你會是下一個迴到神明搖籃的神!”
大海風平浪靜。
波塞冬,將臉別了過去。
骨骼錯亂聲響徹城市的各個角落。
長樂神在用殺死他弟弟的方式,殺死哥哥。
兩個彼此仇恨的血親,用同樣的方式死在了同一位神明的手中。
城外,作為戰神教會的代表坐鎮戰場的瑪德琳臉皮抽了抽。
“結束了。”
她輕聲說道。
馬車外的天空血紅一片。
暗金色的雲層被血光盡染,淋漓的鮮血順著天與海的邊際將長樂城附近映照得如地獄一般。
哭嚎聲響徹大地。
那些沒來得及撤走的百姓、那些在戰場上咬牙堅持了許久的士兵、那些不捨得將貨物丟在城裏的商販,他們張大了黑洞洞的嘴,真情實意地哭嚎著!
哭嚎著這座為他們遮風避雨了三年的城市,哭嚎著這位為他們點亮期望與夢想的神明。
他們所有關於平等的希望,所有關於未來的夢想,在今天,在這些冷漠的教會聯合軍的圍剿下,變成了一場美好到有些荒唐的夢!
但是,戰神教會不會因為哭嚎而停下前進的腳步。
瑪德琳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長樂城的神力屏障已經開始坍塌。
她敲了敲馬車木質的車壁,隻說了一句話。
“全軍壓上。”
……
西克喘著粗氣,阿薇絲撫摸著身下的夥伴,雖然心疼,卻無法讓其停下狂奔的腳步。
她身上帶著血,臉上也被什麽東西劃傷了,身後空無一人,隻有那隻箱子跟著她。
那些貴族所承諾她的私兵,成了畫給奧蕾莉亞的大餅。
答應下這件事後,他們各自派了一個人迴去,名義上是籌措私兵,實際上是盡可能的拖延時間。
他們隻是說:“騎士大人,你也知道,組建軍隊是需要時間的——咱們還得準備後勤,你總得讓前往支援的士兵們同家人告別吧?”
阿薇絲明白,這些不過是他們的緩兵之計。
沒人願意在這個緊要關頭削弱自己的力量,因為如果奧蕾莉亞坐上了王位,國內爆發衝突的話,那些私兵就是他們保全自己、爭權奪勢的力量。
阿薇絲等不及了。
她沒等來哪怕一支精銳小隊,於是,騎士小姐單兵策馬闖入了最近的傳送點。
她此時還不知道是矮身妖精搗的鬼。
那些坐在櫃台上表情奇怪的矮身妖精對她說道:“我們無法讓您直達長樂城或周邊的金穀城,那裏正在爆發戰爭。”
於是,在矮身妖精的建議下,她傳送到了一個公共傳送點。
結果剛剛抵達,便遇上了魔獸浪潮。
在艱難的突破魔獸浪潮後,她意外地發現,抵達點和矮身妖精們許諾的“距離長樂城三十公裏”變成了至少一百公裏。
阿薇絲沒工夫細想其中的陰謀了,她隻能抓緊時間縱馬狂奔。
要趕迴去……要趕迴去!
可那是什麽……
誰能告訴她,那如血一般的天空——是什麽!
西克感知到她的悲傷,即便疲憊也依舊撒開四蹄狂奔。
啾啾飛到前麵去了,又盤旋著落在她的肩膀上,用尖喙輕啄她的耳垂。
小鳥騎士站了起來,她的腳還套在馬鐙上,但整個人已經變成了一抹遊魂。
她失魂落魄地隨著馬匹律動,望著那朝下滲著血的暗金色雲層。
“我得迴去……”
她喃喃自語。
“就是死……也得死在家裏……”
孤獨的身影浸在血色中,就連呼吸都帶上了苦味。
騎士破碎的披風在孤寂的風中高高揚起,她高昂著頭顱,要去和朋友家人們共赴死亡。
……
智冕塔,緋紅之心。
納撒尼爾走下三頭犬車架,平靜地看著前方不遠處佝僂著腰的老年巨人。
“若阿金。”
納撒尼爾的語速緩慢:“你知道我為什麽而來。”
這位龍之女巫的貼身主管聲音低沉:“哦,法雷爾先生……你來遲了,伊萊娜大人不在。”
納撒尼爾皺了皺眉:“我想我沒有遲到。”
甚至,他為了能準時赴龍之女巫的約,還提前了半個小時。
這是納撒尼爾能給予的,罕見的優待。
“當然,您遵循了約定。”
“我需要一個解釋。”
“當然,當然。智冕塔會給出一個解釋……”
這時,遠遠的,似乎是學生們出沒的“輝穗塔”那邊,傳來了一陣嘈雜。
“那是什麽?”
若阿金慢吞吞地說道:“我想,那些是長樂神的信徒。”
“哦?智冕塔竟然有那麽多邪教徒?”
“別著急攻擊我們,法雷爾先生,智冕塔從不限製學生們的信仰。”
“他們都是長樂城的人?”
“也不是,您知道的,激進的教會總能發展得很快,激進的平等更受年輕人的喜愛。”
納撒尼爾皺起了眉頭。
“我不關心。”
他嘴硬道:“伊萊娜去哪兒了?”
“命盤發生了巨變。”
若阿金說:“大人去觀賞一場盛大的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