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
哢。
穿著殘破鎧甲的腳掌踩過落葉,或者是枯枝,發出讓人十分在意的窣窣輕響。
年輕男人微微彎著腰,保持警戒的姿態朝前走。
為什麽來到的這裏,為什麽以這樣的模樣來到的這裏……萊安不清楚。
他隻記得……
自己應該是死了才對。
他被無數道射來的法術刺穿了,為了不讓屍體留在月神教會手裏最後橫生枝節,萊安選擇翻越城牆一躍而下——然後,他便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等到他再有感覺和記憶,他已經莫名的出現在了這裏。
一個——詭異的世界。
這是個暗紅色的世界,空氣中不斷飄著黑色的絮狀物體。
本該高懸著明月的天空此時確實有月亮的存在,不過那圓形物體卻讓人懷疑那是否真的是月亮。
圓盤高懸於天空,通體血紅,還不停的往下滴淌著血液一般的液體。
一種古怪的死寂感從那圓月上飄散下來,黑色絮狀物體就是這麽來的。
萊安莫名得出了一個結論:月亮死了。
月亮死了?
還是月神死了?
如果是後者,那麽是否說明在他身死之後長樂大人確實擊敗了那高懸於所有人頭頂之上的明月?
但他實在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零零碎碎地存在著一些建築,起伏的地勢,丘陵,腳下黑褐色的土地上生長著一些植物——不像是德卡雄比大陸的產物——等等。
等等。
萊安站住了腳。
眼熟,這裏的地勢他非常眼熟。
起伏的丘陵是門德斯大叔連綿不絕的葡萄園,那條凹陷是大叔挖掘的引水渠。
往前走,若這裏存在著幾乎高聳入雲的城牆,加上一排排集市和來往的士兵、居民——那麽這裏會是長樂城的東三門。
再往外一些,那是他們經常跑馬的地方,那裏應該有個池塘,獅鷲阿拉裏克喜歡在那池塘裏打滾,衝洗掉身上的灰塵和血漬。
但現在,本該是池塘的地方隻留下一個凹陷的坑。
萊安陷入了短暫的呆滯。
所以這裏是哪?
他腦子壞掉了?
如果這裏是長樂城——那麽長樂城呢?
如果這裏不是,為什麽所有的地貌都對得上?
“砰——”
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了某些響聲,聽起來像是什麽野獸被撞擊——或者是擊殺之前那頭野獸發出的嘶吼。
萊安十分確定那聲音和他的距離相距天際,但那聲音依舊傳了過來,並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那是什麽……”
他下意識的問道。
他沒想著得到答案,但有人說:“那是神隕。”
穿著殘破鎧甲、看起來十分狼狽的萊安噌的一下彈射了出去。
他握著插在腰間的劍,拔出來時痛心疾首的發現那柄神賜的大劍竟然已經斷裂,隻剩下半個劍身,且鏽跡斑斑。
太痛了!
這柄大劍曾是他發誓要守護一生的榮耀,來自神賜的武器,令聖城騎士團所有人(除了阿薇絲那家夥外)都十分豔羨的寶物。
現在破破爛爛的藏在他的劍鞘裏,隨著抽出被迫展露窘迫。
但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他握緊了劍,看向某個方向。
那裏站著一個人……或許是人。
萊安認為這個環境裏不太可能會誕生正常的人。
那個家夥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皮甲,拎著一條經過了很多次修補的弓,腰上懸著大概是手搓的箭壺,壺裏的弓箭應該也是自製的。
是個女人,萊安確認。
雖然個頭高大,四肢修長,看起來有些壯碩,但從體態特征來看,毫無意外是個女人。
對方看起來沒有攻擊性,從麵罩下露出的目光也隻是警惕——甚至有些喜悅。
“你是什麽人?”
萊安出聲問道。
但那人說:“你或許沒聽過我的名字,萊安·摩根斯坦。”
“……”
被一句話道破真實姓名的萊安皺了皺眉,這個怪人認識自己?
這讓他更加警惕,握著劍的手時刻準備刺出去。
即便隻剩下半個劍身。
“不用緊張。”
怪人看破了他的心思,語氣沉著的說道:“我叫格蕾塔·紮卡裏亞,和你一樣是從命運逆流之池蘇醒的‘被召喚者’。不過和你不同的是,我是自願來到這兒的,而你大概是一些錯誤。”
“……”
萊安皺起了眉頭。
這個名字他有些耳熟,但記不起具體在哪兒聽過了。
至於什麽“命運逆流之池”“被召喚者”“自願”“錯誤”什麽的,他是一句都沒聽過。
“你我都是被複活的,代價是從長樂大人的身上剝離一些信仰。”
“所以換句話來說,是長樂大人付出了某些代價讓你和我從地獄迴到人間——雖然這裏遠遠算不上人間,或許比地獄更危險。”
怪人說起長樂大人,話語裏的尊重和狂熱讓萊安鬆了口氣。
長樂教會的教義就是這麽寫的,不論在哪裏,同樣信仰長樂教會的信徒們都需要親如同胞。
於是他問道:“這裏到底是哪裏?”
“你聽說過神隕之地嗎?”
“什麽?”
“藏於大陸暗處的世界,無數神明隕落後陳屍的世界……那流血的月亮,就是塞勒涅死後留下的屍體。她持續死亡數百數千年,最後怨念化為一柄鋒利無比的武器——能夠刺穿神明,隻能夠刺穿生命的利刃。”
萊安終於記起她的名字了:“紮卡裏亞女士,我記得——我記得你的複生相當成功。所以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那是我自己的選擇,總該有人要未雨綢繆的做些什麽。”
“可那些你是怎麽知道的?神隕之地——什麽針對神明的武器之類的?”
“萊安,如果你像我一樣在這裏待了五年時間,你也會知道這些的。”
“等等!”
“小點聲。”
“我是說,”萊安果真壓低聲音了:“你出事還不到一年時間吧?哪來的五年?”
“神隕之地和德卡雄比的時間流速不同,或許你可以看看天上。”
格蕾塔的語氣嚴肅極了:“長樂大人有麻煩了。”
萊安豁然轉頭看向另一麵的天空。
一枚拳頭,堅硬如鐵的拳頭,正全力擊向盤亙在天邊的暗金色雲層。
“我主在上!”
萊安發出爆鳴:“我們該做些什麽!”
“活下去!如果你再這麽吼叫的話,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的!”
格蕾塔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這個世界不僅有人明的怨念和殺死神明的武器,更有無處不在、遊蕩在這片大地上的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