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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大鬨長沙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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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塊浸透了血的舊布,沉甸甸地壓在天際線上。

長沙大營坐落在城東的一片緩坡上,四周壘著沙袋,架著鐵絲網,崗哨林立。營門口的哨兵握著中正式步槍,槍刺在夕陽餘暉裡泛著冷光。

大營深處,幾根電線杆歪歪斜斜地立著,電線像蛛網一樣伸向灰濛濛的天空。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沉悶的炮響,像是天邊在打雷,又像是大地在歎氣。

薛將軍的臨時指揮部設在營區中央一幢青磚灰瓦的祠堂裡。祠堂本是當地李家祠堂,“慎終追遠”的匾額還掛在前廳,如今被一張巨幅軍用地圖遮去了大半。門前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警衛,腰間的皮帶扣擦得鋥亮,目不斜視。

傍晚五點多鐘,天色將暗未暗,大營裡點起了幾盞馬燈。昏黃的光暈在青磚牆上晃來晃去,把哨兵的影子拉得老長。

這時候,一個身材精瘦、穿著黑色短褂的瘦小男人大步流星地朝祠堂方向走來。他走路帶風,腳下的翻毛皮鞋踩在碎石路麵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要把石頭踩碎。

這人就是李三。

李三眉下的那雙小三角眼精光四射,透著股江湖人特有的狠勁與機警。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那種急匆匆的趕路,而是一種蓄著勁的、帶著怒氣的快。每一步落地,都像在跟誰較勁。

李三的右手緊緊攥著一根馬鞭,鞭梢在身後拖拉著,掃過地麵,揚起一小縷灰塵。他左手插在褲兜裡,指關節攥得發白。他的呼吸很重,鼻孔一張一翕,胸腔起伏得像拉風箱。

在他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跟著兩個**士兵,一高一矮,都是薛將軍警衛營的人。高個子叫趙德柱,矮個子叫賊猴子。兩人麵麵相覷,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加快腳步跟上來。

“李三哥,李三哥——”趙德柱壓低聲音喊,“你這是乾啥去?薛將軍這會兒忙著呢,你有啥事兒改天再來……”

李三頭也不回,腳步反而更快了。

“李三哥!”賊猴子小跑兩步,伸手去拉李三的袖子。

李三猛地把胳膊一甩,那勁道大得出奇,賊猴子被帶得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個跟頭。李三回過頭來,那張黑色的瘦削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猙獰,三角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滾!”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鋒利,“老子今天就是要找薛老虎說道說道,誰攔我就跟誰急!”

趙德柱和賊猴子被那眼神一瞪,腳下不自覺地慢了半拍。他們在長沙大營待了兩年,見過李三不止一次,知道這人是個什麼來頭——燕子門出來的,一身橫練功夫,脾氣上來天王老子都不認。兩人對視一眼,不敢硬攔,隻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心裡直打鼓。

李三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一邊走,一邊用餘光掃視著周圍。

祠堂東側,隔著一條甬道,有一排低矮的廂房,原是李家族人祭祖時歇腳的地方,如今被改成了勤務兵的宿舍。廂房的山牆拐角處,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男人正靠在牆根抽菸。那男人戴著頂舊禮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嘴角叼著的菸捲。菸頭的紅光在暮色裡一明一滅,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

李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認識這個人——準確地說,他見過這個人。三天前,在長沙南門口的王記茶館裡,這個穿灰長衫的傢夥就坐在他對麵的桌旁,一碗茶從晌午喝到打烊,眼睛始終冇離開過薛將軍司令部那幾個進進出出的參謀。李三當時就留了心,後來托人一打聽,這人是漢口那邊過來的,跟日本人的特務機關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鬼子特務!

李三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紋絲不動。他反而把步子邁得更大了,胸膛挺得更高,嘴裡的罵罵咧咧也提高了八度——他要讓那個灰長衫聽得清清楚楚。

“他孃的,老子今天非把這事兒掰扯清楚不可!”李三扯著嗓子嚷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營區裡迴盪,驚得祠堂屋簷下一窩麻雀撲棱棱飛起來。

灰長衫似乎被這動靜驚動了,微微側了側頭,帽簷下的目光像一條冰冷的蛇,無聲無息地滑過李三的背影。然後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不緊不慢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消失在了暮色裡。

李三冇有回頭看。他知道,戲已經開場了。

祠堂門口,兩個警衛遠遠看見李三氣勢洶洶地走過來,下意識地把手中的槍橫了過來。

“站住!乾什麼的?”

李三根本不減速,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台階,伸手就要推門。

“李三!你——”一個警衛認出了他,伸手去攔。

李三肩膀一沉,一個側身,那警衛的手從他肩頭滑了過去。李三順勢一推,“砰”的一聲,祠堂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他一掌推開,門板撞在後麵的牆上,震得牆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

“薛老虎!”李三一步跨進門檻,扯開嗓子就吼,“你給我出來!”

祠堂裡麵比外麵暗得多。幾盞馬燈掛在梁上,昏黃的光照著正中間一張巨大的作戰桌,桌上鋪著地圖,地圖上壓著幾把鐵尺和紅藍鉛筆。桌旁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周副官,一個是陳參謀。兩人正在地圖前低聲討論什麼,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了一跳,同時抬起頭來。

薛將軍不在。

李三的目光在祠堂裡掃了一圈,冇看到薛將軍的人影,臉上的怒氣更盛了。他大步走到作戰桌前,“啪”的一巴掌拍在桌麵上,震得桌上的鉛筆滾落在地,鐵尺“叮叮噹噹”地跳了幾下。

“薛老虎呢?!”李三瞪著周副官,眼珠子幾乎要鼓出來。

周副官是薛將軍的老副官了,跟了薛將軍七八年,什麼場麵冇見過。他微微皺了皺眉,放下手裡的紅藍鉛筆,不緊不慢地開口:“李三,你這是什麼規矩?薛將軍的辦公地點,你拍桌子瞪眼睛的,像什麼話?”

“少他孃的跟我扯規矩!”李三一口啐在地上,“老子今天不講規矩,老子隻講公道!薛老虎在哪裡?讓他出來見我!”

“薛將軍在裡間休息,”周副官的聲音依然不緊不慢,但語氣裡已經帶上了一絲冷意,“你有什麼事,先跟我說。該通報的通報,該等的等——”

“等你媽個頭!”李三一把推開周文斌,大步朝裡間走去。

裡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薛將軍從裡麵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將官呢製服,釦子係得整整齊齊,領口彆著兩顆金星,在昏暗的光線裡微微發亮。他身材不高,但肩膀寬厚,腰板筆直,站在那裡像一尊鐵鑄的塔。一張國字臉被南方的濕熱天氣曬得黝黑,額頭上刻著幾道深深的抬頭紋,兩鬢已經斑白,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目光沉靜而銳利,像深冬的潭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暗流洶湧。

他左手端著一個白瓷茶杯,杯裡的茶已經涼了,他顯然是被外麵的吵鬨聲驚動,匆匆出來的。他的目光越過周文斌的肩膀,落在李三身上,然後緩緩地、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門口——趙德柱和賊猴子正尷尬地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薛將軍的目光在門口停頓了不到一秒鐘,然後收回來,重新落在李三臉上。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既冇有憤怒,也冇有驚訝,甚至冇有好奇。那種平靜,是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特有的平靜——不是麻木,而是一種蓄勢待發的沉穩,像一隻蹲伏的老虎,在撲擊之前最後的沉默。

“李三,”薛將軍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從胸腔裡震出來的渾厚,“你來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像是在說“天黑了”或者“下雨了”一樣平淡。

李三看到薛將軍出來,非但冇有收斂,反而像是被澆了油的火,“噌”地一下竄了上來。他一步跨到薛將軍麵前,幾乎要貼到薛將軍的臉上。

“薛老虎!”李三的聲音大得幾乎要把祠堂的屋頂掀翻,“我他媽給你賣命這麼多年,也冇有得到一點點好處!就是因為我犯了所謂的軍規,你就要剋扣我和我妹妹的軍餉!我李三——”

他說到這裡,猛地頓了一下。

“——一定要來討個公道!”

他把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之後,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兩隻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發白。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在麵板下麵蠕動。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著,肉眼可見。

薛將軍冇有反應。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端著那杯涼茶,目光平靜地看著李三。他的眼神裡冇有怒火,甚至冇有不耐煩,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審視的冷靜。他看了李三大約五秒鐘,然後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越過李三的肩膀,看向門口。

門口,趙德柱和賊猴子還站在那裡。在更遠的地方,祠堂外麵的甬道上,有一個人影在暮色裡晃了一下,然後迅速縮到了廂房的拐角後麵。

薛將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幾乎不可察覺。

他把茶杯放在作戰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嗒”。然後他抬起手,不緊不慢地整了整領口,像是在整理儀容。他的動作很慢,很從容,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表演性質的鎮定。

然後他開口了。

“李三。”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度,不再是剛纔那種低沉渾厚的語調,而是一種帶著金屬質感的、斬釘截鐵的聲音——一個戰區司令長官在下達命令時的聲音。那種聲音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像一把刀,乾淨利落地劈開空氣。

“你冇資格跟我討價還價。”

李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不是因為薛嶽的話——那些話是他們事先對好的——而是因為薛將軍說這些話時的神態。那張黝黑的國字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種真實的、不加掩飾的怒意。不是表演,是真的憤怒。

李三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他反而把脖子一梗,下巴一抬,做出一個更加挑釁的姿態。

薛將軍向前走了一步。

他離李三隻有兩步的距離。他的目光像兩把錐子,釘在李三臉上,一字一句地說:

“你現在不參加任何重要會議——”

他的聲音在“任何”兩個字上加重了,像是在敲釘子。

“而且跟韓璐不清不楚混在一起,敗壞軍紀!”

韓璐兩個字從薛將軍嘴裡蹦出來的時候,李三的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薛將軍此刻說“不清不楚”三個字,分明是在暗示一種曖昧的、不正當的關係——在軍紀嚴明的**部隊裡,男女關係不清是重罪,輕則記大過,重則開除軍籍。

李三的眼珠子紅了。那不是表演,是真的紅了。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咬肌鼓起來,像兩塊鐵疙瘩。他的右手攥著馬鞭,鞭柄幾乎要被他捏碎。

薛將軍繼續說道,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硬:

“不懲罰你,不足以樹立軍威!”

他抬起右手,食指筆直地指向李三的鼻子,那根手指在昏暗的光線裡像一柄短劍。

“扣軍餉這件事情,是我做的決定。你已經不止一次違反軍規,那就怨不得任何人!”

最後五個字,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地上。

薛將軍說完這番話,胸膛也微微起伏了一下。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層暗紅色——那是血液上湧的顏色。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著李三,但如果有心人仔細看,會發現他的右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憤怒,是剋製。他在剋製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情感。

李三沉默了兩秒鐘。

這兩秒鐘裡,祠堂裡安靜得能聽見馬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嗞嗞”聲。周文斌和陳克己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趙德柱和賊猴子在門口縮著脖子,恨不得自己變成兩根門柱子。

然後李三爆發了。

“薛老虎!”

他的聲音嘶啞了,像是一塊粗糲的砂紙在木頭上摩擦。他猛地抬起右手的馬鞭,“啪”地一聲抽在作戰桌上,桌上的地圖被抽出一道白色的痕跡,紅藍鉛筆四處滾落。

“你這個敗類!”

這四個字從李三嘴裡噴出來的時候,連周副官的臉色都變了。在整個第九戰區,敢當著薛將軍的麵罵“敗類”的人,李三是頭一個。

“我跟了你,氣就冇順過!”

李三的聲音在祠堂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顫抖。他的眼眶發紅,鼻翼翕動,嘴角的肌肉在抽搐……

“我要把這件事告訴李將軍——”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提高了聲音:

“讓李將軍還我公道!”

李三此刻搬出李將軍,就是在暗示——我不服你薛將軍的管,我要找你的對頭去告狀。

這句話,是說給外麵那個灰長衫聽的。

薛將軍的臉色變了。

這一次的變化,比剛纔更加明顯。他的眉頭猛地擰在一起,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額頭上的抬頭紋像刀刻一樣深。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嘴角微微下撇,下巴上的肌肉繃得死緊。他的目光突然變得淩厲起來,像兩把出鞘的刀,寒光凜凜。

他一步跨到李三麵前,兩個人幾乎鼻尖對鼻尖,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嚴,讓李三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這是下意識的反應,不是演的。

“李三!”

薛將軍的聲音像一聲炸雷,在祠堂裡炸開。周副官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陳參謀手裡的鉛筆“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要搞清楚,現在你是在我長沙大營——”

他抬起左手,手掌朝下,狠狠地往下一劈,像是在劈一塊木頭。

“不是在李將軍的徐州大營!”

他的右手跟著抬起來,食指再次指向李三的胸口,幾乎要戳到他的衣服上。

“你現在冇有資格,冇有權利跟我撒野!”

他的聲音在“冇有資格”和“冇有權利”兩個短語上重重地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敲打兩枚釘子。

“長沙大營也不是你隨意維持特權的地方!”

最後這句話,薛將軍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眼白上佈滿了血絲,像一張紅色的蛛網。

整個祠堂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馬燈的火苗微微搖晃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作戰桌上的地圖被馬鞭抽出的那道白痕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像一道新鮮的傷疤。周副官和陳參謀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兩個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門口的趙德柱和賊猴子已經退到了門外,隻露出半張臉。

李三站在原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馬鞭在手裡“嘩啦啦”地響。他的三角眼裡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那火焰的深處,有一絲極其隱蔽的、近乎不易察覺的冷靜——那是一個演員在舞台上最忘情的時候,仍然保留著的一絲清醒。

薛將軍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胸膛緩緩地鼓起來,又緩緩地癟下去。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然後轉過身,走到作戰桌前,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他的動作依然從容,但那種從容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像是一個人在打完一場硬仗之後,強撐著不肯倒下。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轉過身來,麵對著李三。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高亢,而是低沉了下來,像是一塊燒紅的鐵慢慢冷卻,帶著一種更加可怕的、不容置疑的硬度。

“軍餉,我是一定要扣。”

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薛老虎手下的人,冇有例外。隻要違反軍規,就一定會嚴懲不貸。”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從李三臉上移開,掃了一眼門口。那個目光很短暫,很隱蔽,但李三捕捉到了。他讀懂了這個目光的含義——夠了,火候差不多了。

但李三冇有停。

他不能停。戲還冇有演完,灰長衫還在外麵。他必須讓這場衝突更加激烈,更加真實,更加不可挽回。

“薛老虎!”

李三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個八度,尖銳得像金屬摩擦。他猛地甩了一下馬鞭,鞭梢在空中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啪”地抽在祠堂的一根柱子上,柱子上的油漆被抽掉了一塊,露出下麪灰白色的木頭。

“你他孃的還蹬鼻子上臉是不是?”

他的聲音完全嘶啞了,像是一個人在極度憤怒中把嗓子喊破了一樣。他的臉上青筋暴露,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著,整張臉漲得通紅。

“你無緣無故剋扣我和妹妹的軍餉,老子不服!”

他把“老子”兩個字咬得極重,帶著一種江湖人特有的粗野和蠻橫。他的身體前傾,重心壓低,兩腳分開,像一隻隨時會撲上去的鬥犬。他的右手攥著馬鞭,左手握拳,指關節捏得“哢哢”響。

“你他媽不就是看我們是江湖人士,是燕子門出來的,不是職業軍人——”

他說到“燕子門”三個字的時候,故意提高了聲音,讓這三個字清清楚楚地傳到門外去。

“你他媽欺人太甚!”

最後四個字,他是跺著腳吼出來的……

薛將軍的眼神裡閃過一瞬的柔軟,像堅冰下麵湧過的一股暖流,但立刻就被他壓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地鼓起來。

“李三!”

他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像一麵銅鑼在耳邊敲響。

“你要搞清楚——”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上,像是在托著什麼東西,然後猛地翻過來,手掌朝下,狠狠地一壓。

“你和韓璐違反了軍規,我一定要處罰你們,這件事冇有商量的餘地!”

他的目光像兩把錐子,釘在李三臉上。

“我對待任何軍人,不論出身……”

“一視同仁!”

薛將軍糾正了自己的口誤,或者說是完成了暗號的傳遞。他的聲音冇有因此而有任何停頓,反而更加高亢了。

“李三,你竟然公然藐視我的處罰措施——”

他的聲音像一把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鋒利的弧線。然後他猛地轉向門口,大聲喊道:

“來人!把他轟出去!”

這句話像子彈一樣,射穿了祠堂裡凝滯的空氣。

門口,趙德柱和賊猴子對視了一眼,猶豫了一秒鐘,然後硬著頭皮走了進來。他們知道這是薛將軍的命令,也知道李三的脾氣,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像是要去炸碉堡一樣悲壯。

“李三哥……走吧……”趙德柱伸手去拉李三的胳膊。

“滾開!”李三猛地一甩胳膊,趙德柱被甩得撞在了門框上,後腦勺磕在木頭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趙德柱齜牙咧嘴地揉了揉後腦勺,但不敢發作。

“李三哥,你彆讓我們為難……”賊猴子從側麵靠近,兩隻手小心翼翼地伸出來,像是要去抱一頭炸了毛的野貓。

李三瞪著賊猴子,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鼻翼翕動,嘴唇哆嗦著,像是還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他的右手緊緊攥著馬鞭,指節白得像骨頭。

“薛老虎——”

他最後喊了一聲,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了。

薛將軍背過身去,端起了茶杯,不再看他。那個背影筆直而僵硬,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鬆樹,雖然還站著,但已經傷痕累累。

趙德柱和賊猴子一左一右,架住了李三的胳膊。這一次李三冇有劇烈掙紮,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隻是象征性地扭了幾下,然後就被兩個士兵半拖半拉地拽出了祠堂的門檻。

但一出祠堂的門,李三像是突然又活了過來。

“薛老虎!你個不識抬舉的東西!”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營區裡炸開,驚得遠處的狗都叫了起來。他用力扭過頭,朝著祠堂的方向扯著嗓子喊,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尖利:

“我總有一天要你好看!”

他被趙德柱和賊猴子拖著下了台階,雙腳在碎石路麵上劃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你惹到三爺爺了!”

最後這句話,他是用儘全身力氣吼出來的。吼完之後,他的嗓子徹底啞了,發出一種類似破風箱漏氣的“嘶嘶”聲。他的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他拚命忍住了,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趙德柱和賊猴子半拖半架地把他帶出了營區核心地帶,穿過甬道,拐過一個彎,到了一排低矮的營房後麵。這裡離祠堂已經有了一段距離,四周冇人。

趙德柱鬆了手,氣喘籲籲地靠在牆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李三哥,你這是何苦呢……”

賊猴子也鬆了手,彎著腰喘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三站在營房的陰影裡,一動不動。他的胸膛還在起伏,但他的表情已經在迅速變化——憤怒像潮水一樣從他的臉上褪去,露出底下那張冷靜的、甚至有些疲憊的臉。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他冇有說話。他隻是側過頭,目光越過營房的屋頂,看向甬道拐角的方向。

那裡,一個灰色的身影一閃而過,消失在暮色裡。

李三的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笑容。那笑容裡冇有喜悅,隻有一種冰冷的、獵人看到獵物踩進陷阱時的滿足。

“成了。”他在心裡說。

穿灰長衫的人叫田中信男,是日軍第十一軍司令部木下參謀長手下的情報特務,化名“周文遠”,公開身份是長沙城內一家洋行的買辦。

他在長沙潛伏了八個月,任務是刺探薛嶽第九戰區的情報,特彆是要搞清楚薛嶽麾下各部隊的部署情況、將領之間的派係關係以及可能存在的內部矛盾。木下參謀長對薛將軍這個人研究得很透——他知道薛將軍是**中少有的能打仗的將領,也知道薛將軍性格剛硬,脾氣暴躁,在**內部人緣並不算好。木下一直想找機會利用薛將軍與其他將領之間的矛盾,從內部瓦解第九戰區的戰鬥力。

今天傍晚這一幕,田中信男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聽在耳裡。

他從祠堂東側廂房的山牆拐角處,到甬道中段的槐樹後麵,再到營區北麵的馬廄旁邊,一路跟蹤,一路觀察。他看到了李三氣勢洶洶地闖進祠堂,聽到了裡麵傳出來的爭吵聲、拍桌子的聲音、摔東西的聲音,以及那些不堪入耳的辱罵。他甚至隱約看到了薛嶽用手指著李三的鼻子、青筋暴起的側影——透過祠堂的窗戶,在昏黃的燈光下,那個影子像一頭暴怒的雄獅。

田中信男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特務。他在中國待了六年,會說一口流利的漢語,甚至能模仿湖南口音。他見過太多假裝的爭吵和真實的衝突,他自認為能分辨出其中的真假。

在他看來,今天這場衝突,百分之百是真的。

理由有三。

第一,李三的憤怒是真實的。那種臉紅脖子粗、青筋暴起、聲音嘶啞的狀態,不是能裝出來的。尤其是李三被拖出祠堂之後那句“你惹到三爺爺了”——那種咬牙切齒的恨意,那種江湖人特有的“我要你好看”的狠勁,任何一個演員都演不出來。

第二,薛將軍的反應是真實的。薛將軍說“你冇資格跟我討價還價”時的那個眼神,那種居高臨下的、帶著輕蔑的威嚴,是一個戰區司令長官在麵對一個不聽話的下屬時的真實反應。尤其是薛嶽提到“韓璐”兩個字時的表情——那種對“男女關係不清”這種事情的厭惡和鄙夷,是發自骨子裡的。田中信男知道薛嶽的為人——這人雖然脾氣暴躁,但在軍紀方麵極其嚴苛,對部下的私生活管得比誰都緊。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衝突的內容對得上號。田中信男之前就收集到了一些情報:李雲龍,綽號李三,燕子門出身,三年前投軍,在薛嶽部下當了一名偵察兵,作戰勇敢但紀律散漫,多次違反軍規,已經被記了兩次大過。他有一個妹妹也在軍中當衛生兵,叫李四,後來改名叫韓璐——據說跟一個叫韓璐的犧牲了的衛生隊長有關係,頂了她的名字繼續留在部隊。這兄妹倆在部隊裡一直被人另眼相看,因為他們是江湖門派出來的,不是正經軍校畢業的軍官,在講究出身的**部隊裡,這種“非正規軍”往往被排擠、被歧視。

這些背景資訊,田中信男早就整理成報告,送到了木下參謀長的辦公桌上。今天這場衝突,就像是一顆已經熟透了的果子,遲早會從樹上掉下來——李三和薛嶽之間的矛盾,在他看來,是必然要爆發的。

他站在馬廄旁邊,看著趙德柱和孫猴子把李三拖走,看著李三在遠處掙紮著回頭罵罵咧咧,然後他轉過身,不緊不慢地朝大營外麵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很從容,但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那是興奮。他知道,今天看到的這一幕,是一份極其珍貴的情報。薛嶽和李三之間的裂痕,也許就是木下參謀長一直在尋找的那條縫——一條可以撬動整個第九戰區的縫。

他走出長沙大營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遠處的炮聲又響了幾聲,這一次聽起來更近了一些,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戰爭還在繼續。

田中信男在路邊找了一棵槐樹,靠著樹乾站定,從懷裡掏出一支菸,劃了根火柴點上。火柴的光亮在他臉上閃了一瞬,照出一張瘦削的、顴骨高聳的臉,一雙細長的眼睛在火光裡閃爍著某種冰冷的、算計的光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地吐出來。煙霧在夜風裡散開,像他的思緒一樣,朝著某個方向飄去。

他要連夜趕到湘潭,那裡有一個秘密聯絡站,可以用電台把今天的情報發出去。

收件人:木下參謀長。

與此同時,長沙大營的一間偏房裡,李三坐在一張木板床上,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一言不發。

趙德柱和賊猴子已經走了。偏房裡隻剩下他一個人,一盞豆油燈在桌上跳動著微弱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又大又黑,像一隻蜷縮著的巨獸。

他的嗓子還在疼。剛纔那場戲,他把嗓子喊劈了,現在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了一片碎玻璃。他的右手虎口也被馬鞭磨出了一道紅印,火辣辣地疼。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淚水早就乾了,隻留下兩道淺淺的淚痕,在油燈的光裡泛著微光。

他坐在床上,慢慢地放鬆著身體的每一塊肌肉。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攥了太久的拳頭讓他的指關節僵硬得像生了鏽。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哢哢”的輕響。

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裡回放今天傍晚的每一個細節。

他從大營門口走進來的時候,腳步的節奏對不對?太快了還是太慢了?——應該冇問題,他特意放慢了前五十步的速度,讓灰長衫有足夠的時間注意到他。

拍桌子的那一下,力度夠不夠?——夠了,桌上的鉛筆都震掉了,動靜夠大。

“李雲龍”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聲音夠不夠清楚?——清楚,他特意咬著後槽牙說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最後被拖出來的時候,那句“你惹到三爺爺了”喊得夠不夠狠?——夠狠,他把嗓子都喊劈了,這代價不小。

李三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練過鐵砂掌,掌緣厚實,骨節粗大,佈滿老繭。這雙手殺過鬼子,也救過戰友。這雙手此刻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生理反應,像跑完一場馬拉鬆之後的虛脫。

在那個瞬間,在那張暴怒的、青筋暴起的臉上,他看到了一種他從未在薛嶽臉上見過的東西——疲憊。一種深沉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那不是表演,那是真實的。薛將軍是真的累了。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死了這麼多的人,扛著整個第九戰區的擔子,每天要處理軍務、政務、人事、情報,還要應付重慶方麵的電報、各部隊之間的扯皮、地方勢力的掣肘——任何一個正常人都該累了。

而今天,薛將軍還要陪他演這齣戲。

李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涼水。水是涼的,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但滑過喉嚨的時候,那種刺痛感緩解了一些。

他想起了韓璐。

韓璐是他妹妹。親妹妹。

“不清不楚”這四個字,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是多大的汙衊?

李三攥緊了拳頭,然後又慢慢鬆開。他告訴自己,這是戰爭。戰爭就是這樣的——你為了保護一個人,有時候不得不先傷害她。這是戰爭教給他的最殘酷的真理之一。

偏房外麵,有人在輕輕地敲門。

“進來。”李三的聲音還是啞的。

門開了,進來的是周文斌。薛嶽的副官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薑湯和一碟鹹菜。他把托盤放在桌上,看了李三一眼,冇有說話。

“薛將軍……”李三開口。

“薛將軍說,讓你今晚好好休息,”周文斌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到似的,“明天一早,你帶著韓璐離開長沙大營,去湘潭待一段時間。等風聲過了再回來。”

李三點了點頭。

周文斌猶豫了一下,又說:“薛將軍讓我告訴你——今天的事,他對不住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但李三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眶突然就紅了。這一次,冇有任何表演的成分。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文斌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冇有回頭,低聲說了一句:“薛將軍還說——你們燕子門的,都是好樣的。”

門關上了。

偏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豆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一片搖曳的光影。遠處又傳來一陣炮聲,比之前更近了一些,窗戶上的紙被震得“沙沙”響。

李三端起那碗薑湯,喝了一口。薑湯是熱的,辣得他眼淚差點掉下來。他咬著牙,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薑湯喝完,然後把碗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坐在床上,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煙火熏得發黑的天花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戲,演完了。

接下來,就看木下參謀長怎麼接招了。

尾聲

三天後,湘潭。

一封加密電報從日軍第十一軍司令部發出,發報人是木下參謀長,收報人是漢口特務機關長。

電報的內容很長,但核心資訊隻有一句話:

“據可靠情報,薛嶽部內訌,燕子門出身的偵察兵李雲龍與薛嶽矛盾激化,已攜妹脫離部隊。建議對該二人進行接觸與策反,以獲取薛嶽部核心情報。”

又過了三天,長沙南門口王記茶館。

一個穿灰長衫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桌旁,麵前擺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茶。他的目光透過茶館的窗戶,看著外麵的街道。

街對麵,一個穿著舊軍裝、臉上有疤的男人正蹲在路邊抽菸。他身邊站著一個身材高挑、麵容清秀的年輕女子,穿著便裝,頭上包著一塊藍布頭巾。

兩個人像是在等人。

灰長衫把碗裡涼透的茶一口喝乾,站起身來,整了整衣領,朝門外走去。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冇有注意到的是,街對麵的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在他起身的瞬間,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那是獵手在黑暗中,看到獵物開始移動時,瞳孔不自覺的收縮。

長沙的暮色又降臨了。天邊的雲燒得通紅,像一攤潑在天上的血。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不知道是鬼子的,還是**的,或者隻是哪個獵戶在打兔子。

戰爭還在繼續。

戲,也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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