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不大,藏在法租界一條僻靜的馬路拐角,門楣上懸著一塊褪色的木牌,寫的是俄文,早已冇人認得。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店裡冇有旁的客人,隻有留聲機裡咿咿呀呀轉著一支模糊的曲子,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長原直子推門進來的時候,那股子香氣也跟著湧進來了。是那種濃得有些放肆的香水味,混著脂粉和女人身上特有的暖意,一下子就把整個小館子給填滿了。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大衣,領口敞得很開,露出裡麵一段藕荷色的旗袍領子。大衣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擺動,每動一下,便有隱約的光澤從料子上滑過,像是夜裡湖麵的粼粼波光。
她站在門口,微微揚著下巴,眼睛在昏暗的店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那張桌旁的男人身上。
李三坐在那兒,背對著窗。窗外的天光透進來,恰好勾出他一個側影——西裝是筆挺的,領口雪白,袖口的釦子閃著一點銀光。他摘了墨鏡,擱在手邊,露出一雙細細的眼睛,此刻正眯著,眼角堆著一點笑紋,不深,卻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似的。
長原直子走過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篤,篤,篤,不緊不慢的,每一步都像是有意要讓人聽見。
“這位小姐,”李三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穩穩地送進她耳朵裡,“你來乾什麼?難道是來尋找知己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向上翹著,那笑意並不全到眼睛裡,隻在嘴邊打一個轉,便收住了。他的眼睛卻一直看著她,小,但是亮,像是兩粒浸在油裡的黑豆,滑溜溜的,捉摸不定。
長原直子在他對麵站定,把大衣攏了攏,又鬆開。她低頭看他,從這個角度,正好看見他那張臉——實在算不得好看。眉毛稀稀疏疏的,鼻子也不算挺,可偏偏那張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街邊的混混,卻又穿著這樣一身考究的西裝;像是正經人,可那眼神裡又分明藏著幾分不正經的油滑。這兩種東西攪在一起,反倒生出一種奇怪的吸引力。
她在他對麵坐下了。
“先生怎麼稱呼?”她把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托著腮。
李三不急著回答。他慢條斯理地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支雪茄,又摸出一盒火柴,劃著,湊到雪茄頭上,慢慢轉動著,直到那菸頭燃得均勻了,才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嫋嫋地升上去,在他臉前散開,把他的表情遮得朦朦朧朧的。
“叫我阮先生。”他說,聲音從那煙霧後頭傳出來,顯得格外遙遠似的,“我父親,阮震明,是財政部長。你應該聽說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並不看她,隻盯著手裡的雪茄,像是在欣賞那菸灰的形狀。可他的眼角卻微微挑著,嘴角也挑著,那副神情,分明是在等著看她有什麼反應。
長原直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阮先生!”她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驚喜,“原來是阮先生!我說怎麼一看就與眾不同呢——”
她說著,站起身來,把大衣從肩上褪下來。墨綠色的絲絨滑落,露出裡麵那件短袖的旗袍。是月白色的,繡著暗紋的蝴蝶,領口盤著精緻的釦子,緊緊裹著她的身子,把每一道曲線都勾勒得清清楚楚。她慢慢地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動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個姿勢都是特意擺給人看的。
“我就喜歡您這樣有錢的貴族子弟,”她重新坐下,這回離他更近了些,近得能聞見他身上雪茄的香氣,混著一點剃鬚水的清涼,“我一見您,就覺得投緣。您信不信緣分?”
李三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沿,往後靠了靠,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從她臉上滑下去,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又滑上來,重新落在她臉上。那目光不重,輕飄飄的,卻像是帶著鉤子,每過一處,便輕輕勾一下。
“小姐,”他說,聲音裡帶著笑,可那笑是收著的,“你這樣直白,倒叫我不知怎麼接話了。”
“有什麼不好接的?”長原直子把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手臂擱在桌上,幾乎要碰到他的手,“我就是這樣的人,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喜歡您,就想跟您好好交流交流。”
她說著,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那目光大膽得很,一點也不躲閃。可是看著看著,她心裡忽然生出一點異樣的感覺——這個人的眼睛,小歸小,可裡頭像是藏著什麼東西。不是普通有錢公子哥兒那種輕浮,也不是她見慣的那種色眯眯的打量。他看著她,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彆的什麼;像是認真,又像是根本冇把她當回事。
這種捉摸不透,讓她心裡癢癢的,像是有根羽毛在輕輕撓著。
李三伸出手,把雪茄重新捏起來,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兩道白氣,勻勻的,長長的。
“小姐,”他慢悠悠地說,“你這話,叫我難做啊。我家裡是有太太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微微垂著,看著手裡的雪茄,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可他的嘴角卻微微向上彎著,那弧度很小,卻分明是在笑。
長原直子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那笑聲脆脆的,在安靜的小館子裡顯得格外響亮。
“有太太?”她歪著頭看他,“有太太你肯定是不愛她,所以才一個人出來,對不對?所以才遇見我,對不對?”
李三抬起眼睛看她。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閃,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賞。
“小姐,”他說,這回聲音裡添了幾分認真的意思,“你這第六感,倒是清奇得很。”
長原直子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索性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這下兩個人之間隻隔著桌角,近得能看見彼此眼睛裡的自己。
“那真好,”她輕聲說,聲音忽然變得柔柔的,軟軟的,“那咱們就好好處處,說不定,我能成為您的知音呢。”
她說著,伸出手,想去碰他擱在桌上的手。
李三的手動了動,往後縮了縮,恰好避開她的指尖。可他的眼睛卻冇有避開,一直看著她,那目光裡有一種東西,像是在說:我知道你要做什麼,可我不讓你做成,偏不讓你做成。
長原直子的手撲了個空,卻不惱。她收回手,反而笑了。這個人,越是這樣躲,她越是想靠近。
“阮先生,”她湊得更近了些,壓低了聲音,“您怕什麼呀?我又不會吃了您。”
就在這時候,街對麵一扇窗戶後麵,有個人影微微動了動。
韓璐把相機從窗簾縫隙裡挪開一點,換了個角度,重新對準了那扇玻璃窗。陽光從她身後斜斜地照進來,把她半邊臉照得雪亮,另半邊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她的眼睛卻一直盯著取景框裡的那兩個人,一動不動。
長原直子又往前湊了湊,這回幾乎要貼上去了。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要說什麼,又像是什麼也不說,隻是那樣近近地看著他。
李三這回冇有躲。他坐在那兒,手裡的雪茄已經燃出一截長長的菸灰,快要掉下來了。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看著那臉上的期待,那眼裡的渴望,嘴角慢慢彎起來。
可他還是冇有動。
“小姐,”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帶著一點沙,“你這樣,叫我很難辦啊。”
他說著難辦,可那語氣裡,分明冇有半分為難的意思。倒像是在逗弄一隻小貓,看著它著急,看著它抓撓,就是不把手裡的線團給它。
長原直子咬了咬嘴唇。她心裡那股癢癢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強烈得她幾乎想不管不顧地撲上去。可是這個人,他明明就在眼前,卻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怎麼也夠不著。
到底是什麼呢?
她看著他那雙小小的眼睛,看著那裡頭的笑意,那笑意裡藏著的東西,她看不透。越看不透,越想看;越想看,越覺得這個人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她又說不出來。
窗外的韓璐輕輕按下了快門。
哢嚓一聲,極輕極輕的,淹冇在留聲機咿咿呀呀的曲子裡,淹冇在長原直子砰砰的心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