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房裡的空氣早已凝固得像一塊寒冰。
阿南司令官站在作戰地圖前,那雙原本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地圖上那道被強行撕開的缺口。他精心佈下的口袋陣,如同一張被戳破的巨網,原本困在其中、插翅難飛的**增援部隊,竟被一個小小的排長硬生生炸出一條生路。
“姓牛的那個排長……”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被狠狠羞辱後的死寂。
下一秒,副官戰戰兢兢遞上最新戰報。
阿南一把奪過,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反覆割著他的自尊。
神田大佐陣亡。
包圍圈被炸燬。
敵軍主力成功突圍。
帝國士兵傷亡慘重。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原本緊繃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青筋在太陽穴旁突突直跳。
“廢物!全都是廢物!”
一聲暴喝震得整個指揮室都微微發顫。
他猛地揚起手,將手中的戰報狠狠砸在地上,猶不解恨,又彎腰撿起,雙手狠狠一撕——
刺啦——
單薄的紙張在他手中裂成碎片,紛飛著落在腳邊。
阿南司令官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高大的身軀晃了一晃,隨即重重一屁股跌坐在指揮椅上。椅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他雙目失神地望著天花板,嘴唇微微顫抖,往日裡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氣,此刻被挫敗與焦慮啃噬得一乾二淨。
指揮室內,所有人噤若寒蟬,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就在這死寂之中,木下參謀長快步走入,腳步急促,神色凝重。他走到阿南麵前,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
“司令官閣下。”
阿南緩緩抬眼,目光空洞而疲憊:“說。”
“國內剛剛傳來急電——近衛首相已經下台。”
木下參謀長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激進派的東條大將,已經上台,重新組閣。”
阿南的瞳孔微微一縮。
“東條君……”
“是。”木下點頭,語氣越發急促,“大本營下令,帝國向東南亞的擴張,必須再加快速度,刻不容緩。”
阿南惟幾慢慢從椅中直起身,臉上的疲憊被一種沉重的憂慮取代。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長長歎了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沙啞:
“是啊……我知道。”
他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彷彿看到了大洋彼岸那隻扼住帝國咽喉的巨手。
“木下君,你我都清楚,如今帝國的處境,已經越來越艱難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美國、英國,聯手對帝國實行石油禁運——這哪裡是製裁,分明是……要活活掐斷我們的脖子。”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驟然壓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絕望與狠戾。
指揮室內,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一場戰場的失利,隻是開始。
整個帝國的命運,早已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指揮室裡依舊瀰漫著揮之不去的壓抑。
阿南司令官揹著手,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來回踱步,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方纔包圍圈被破、神田大佐陣亡、帝**隊損兵折將的訊息,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讓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憊。眉宇間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眼底佈滿血絲,嘴角緊抿,一言不發,卻讓整個房間的人都不敢大口喘氣。
他剛剛經曆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精心佈置的口袋陣被一個小小的牛排長炸得支離破碎,援軍從容突圍,他引以為傲的戰術,成了一個笑話。
焦頭爛額,形容此刻的他,再貼切不過。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股挫敗感淹冇時,一名通訊兵跌跌撞撞衝了進來,臉色漲得通紅,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報告司令官閣下——!太平洋方麵……奇襲成功!”
阿南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
“說清楚!”
“帝國海軍,偷襲珍珠港大獲全勝!美軍太平洋艦隊,遭受重創!”
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進死寂的指揮室。
阿南司令官整個人一震,原本緊繃的肩膀驟然鬆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亮。積壓多日的陰霾、焦慮、煩躁、挫敗,在這一刻被一股狂湧而上的振奮衝得煙消雲散。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過電報,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看清文字的那一刻,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意,那是壓抑已久後的狂喜,是絕境逢生般的振奮。
“好……好!實在是好!”
他低聲重複,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帝國終於……邁出了這一步!”
連日來的頹喪一掃而空,整個人彷彿重新注入了力量,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岡村將軍一身筆挺軍裝,麵色嚴肅,徑直走入指揮室。
兩人目光交彙,岡村將軍冇有多餘寒暄,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大本營不容置疑的決斷:
“阿南君。”
阿南收斂神色,微微頷首:“岡村將軍。”
“大本營剛剛下達最新命令。”岡村寧次走到地圖前,指尖重重一點香港方向,“我帝國第二十七軍,已正式向香港發起進攻。”
他隨即一劃,將目光拉回長沙:
“為保香港作戰順利,絕不能讓第九戰區的**南下增援。”
岡村抬眼,目光銳利地盯住阿南司令官,一字一句,沉重有力:
“大本營命令你部——立即集中兵力,再攻長沙!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把那頭薛老虎死死拖在這裡,讓他動彈不得!”
話音落下,指揮室內一片安靜。
阿南司令官臉上的振奮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望著地圖上長沙一帶密密麻麻的標記,想起上一次慘敗,想起薛將軍難纏的戰術,想起自己部隊的損耗,再想到如今又要強行發起一場大規模攻勢……
滿心的激動,瞬間被現實澆得涼了半截。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隻剩下無奈與沉重。
良久,他才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力不從心的疲憊:
“岡村將軍……這件事,眼下看來,難啊。”
長沙城外的大營營地,硝煙的腥氣還混雜著塵土與草木燒焦的味道,瀰漫在整片空地上。殘陽把營地的帳篷、槍支、疲憊的士兵都染成了暗沉的血紅色,剛經曆過一場惡戰的陣地,到處是喘息的士兵,有人癱坐在地上裹傷,有人靠著槍桿閉目養神,空氣中滿是壓抑的悲痛與疲憊。
胡團長一身灰布軍裝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領口敞開,額前的碎髮黏在滿是塵土的額頭上,臉頰上還掛著幾道黑灰,左臂的衣袖被撕開一道口子,隱約滲出血跡。他帶著殘存的部下,腳步踉蹌卻又強撐著挺直腰板,快步朝著大營中央走去,目光急切地搜尋著,終於看到了立在帳篷前的李軍長。
李軍長身材挺拔,一身筆挺的軍裝雖也沾了塵沙,卻依舊難掩軍人的威嚴,他眉頭微蹙,正望著遠處的戰場方向,神色凝重。
“軍長!”胡團長快步上前,腳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作響,他猛地站定,抬手想要敬禮,卻因連日激戰手臂痠痛,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緊緊握住李軍長伸過來的手,掌心滿是粗糙的厚繭與冷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愧疚,“李軍長,我來晚了,實在對不住!剛剛在半路,我們誤入鬼子的伏擊圈,差一點就被小鬼子活活困死在包圍圈裡,全團弟兄拚殺到彈儘糧絕,若不是牛排長……”
說到這裡,胡團長的聲音驟然哽咽,喉結狠狠滾動了幾下,眼眶瞬間泛紅,他垂下眼,看著地麵上的塵土,語氣沉痛得幾乎發顫:“若不是牛排長抱著必死的決心,跟鬼子的神田同歸於儘,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我們這百十號人,根本不可能從包圍圈裡逃出來,怕是早就成了小鬼子的刀下鬼了……”
他身後的士兵們也都垂著頭,臉上滿是悲慼,方纔與鬼子的殊死拚殺還曆曆在目,牛排長捨身赴死的模樣,刻在了每個人的心底。
就在這時,營地角落處,一個渾身是傷、滿臉戾氣的瘦小男人猛地從地上站起身。此人正是李三,他身上的軍裝破破爛爛,胳膊上纏著滲血的繃帶,臉上沾著塵土與硝煙,一雙眼睛赤紅如血,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困獸,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悲痛。他方纔一直坐在石塊上歇息,手裡攥著一塊磨得發亮的玉佩,那是牛排長老牛的物件,本想著等兄弟回來還給他,可等來的,卻是胡團長帶著殘兵彙合的訊息。
不等胡團長把話說完,李三猛地甩開身邊想要拉他的戰友,大步流星地衝了過來,腳下帶起一陣塵土,不等胡團長反應,他便攥緊拳頭,梗著脖子,指著胡團長的鼻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怒罵,聲音嘶啞又暴躁,震得旁邊的士兵都紛紛側目:“姓胡的!你他孃的還有臉來見軍長?!你算什麼狗屁增援部隊!簡直丟儘了咱們中**人的臉!半路上都能被小鬼子包圍,自己都顧不住自己,還增援個屁!你這是來添亂的還是來送死的!”
胡團長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罵嗆得一愣,臉上的愧疚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錯愕與不解,他皺起眉頭,看著眼前雙目赤紅、狀若瘋虎的李三,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委屈,臉色也沉了下來:“李三兄弟,我胡某自問與你無冤無仇,從未招你惹你,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可是委員長親自派來增援長沙守軍的,人生地不熟,對這裡的地形一竅不通,這才誤入鬼子包圍圈,純屬意外!你們非但冇有提前做好接應,反倒反過來怪我的不是,這道理說不通吧!”
“道理?去他孃的道理!”李三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胸口劇烈起伏,額角的青筋根根暴起,聲音拔高了幾度,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濺在胡團長臉上,“你誤闖鬼子包圍圈,害得我們最好的兄弟老牛戰死沙場!老牛是什麼人?他是跟我槍林彈雨裡一起闖過來的親兄弟!你姓胡的要是能把老牛全須全尾地帶回來,三爺我當場給你磕頭,管你叫親爹!絕無半句虛言!”
他的目光凶得嚇人,像是要把胡團長生吞活剝,眼底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隻剩下滔天的恨意與不甘。
旁邊的韓璐見狀,連忙快步上前,臉上也帶著疲憊,眼底滿是悲痛,看著李三幾近失控的模樣,急忙伸出手,輕輕拍著李三緊繃的肩膀,柔聲勸說,語氣裡滿是心疼:“三哥,三哥,你消消氣,彆這麼激動……牛排長犧牲了,我們每個人心裡都跟刀割一樣,都不好受,你少說兩句吧,彆再吵了……”
“不行!今天這事絕對不行!”李三猛地甩開韓璐的手,力道大得讓韓璐踉蹌了一下,他紅著眼睛,依舊死死盯著胡團長,語氣決絕,冇有半分退讓,“我他孃的今天必須跟他理論清楚!就因為要搭救他胡團長,搭救他這群冇用的兵,我們硬生生搭進去了老牛!那是我最親的兄弟啊!換做是誰,這氣兒能順?!”
他伸手指著胡團長和他身後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笑聲裡滿是悲憤與不屑:“胡團長,你問問你自己,你和你的這群兄弟,來長沙大營到底有什麼用?仗不會打,路不會認,動不動就被小鬼子包圍,到頭來還要我們捨命去搭救你們!你們簡直就是酒囊飯袋,一群廢物!”
話音落下,李三攥緊的拳頭咯咯作響,指節泛白,胸口劇烈起伏,營地內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極點,周圍的士兵們都屏住了呼吸,無人敢出聲,隻剩下風捲著硝煙的聲音,和眾人沉重的喘息聲。胡團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看著李三痛失兄弟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剩下滿心的苦澀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