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司令部裡隻點著幾盞昏暗的煤油燈,將人影拉長、扭曲,投在冰冷的牆壁上。窗外是淅淅瀝瀝的雨,敲打著玻璃,像是無數細碎的嗚咽。
郭師長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軍裝沾滿了泥汙,額頭上磕出的血跡已經凝固成暗紫色。他抬起渾濁的雙眼,嘴唇不住地顫抖:“司令官閣下……我跟隨您三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那些物資,真的不是我泄露的……”每說幾個字,他就重重磕一下頭,沉悶的“咚、咚”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阿南司令官背對著他,站在窗前。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映得他消瘦的臉龐明明滅滅。他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軍刀柄,指尖發白。良久,他歎了口氣,那歎息聲沉重得像浸透了水的棉被。
“郭桑。”他轉過身,燈光在他眼鏡片上反射出兩片白光,看不清眼神,“你素來知道我的為人。”他緩步走近,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響聲,卻在郭師長麵前停住了。他微微俯身,聲音壓低了些,竟帶著幾分疲憊:“我對我的部下,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寺內將軍——”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他總是渴望殺幾個老百姓,掛上城牆,讓大家害怕。但我……”他直起身,搖了搖頭,“我從冇有乾過這樣的事。”
郭師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膝行兩步,雙手死死抓住阿南軍褲的褲腳,布料在他手中皺成一團。他仰起臉,眼淚混著血水滾落:“我知道!我知道閣下是仁義之人!這次……這次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您怎麼處置我都行,槍斃我,刀砍我,我都認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變成破碎的哀求:“但是我求您……求您放了我的家人吧!老母親七十有三,小女兒才四歲……她們什麼都不知道啊!”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隻能把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肩膀劇烈地聳動。
阿南司令官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收緊,又鬆開。他轉過身去,不再看地上那個顫抖的身影。他的眉頭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鏡片後的眼睛緊閉了片刻。
不殺,難以立威。最近反抗活動日益頻繁,軍中確需震懾。殺,尤其是殺其全家……他眼前彷彿閃過薛嶽部隊那麵獵獵作響的“老虎旗”。那個被稱為“薛老虎”的男人,正愁找不到藉口大舉反撲。郭師長畢竟曾是**的人,若處置過苛……
“李三……李三到底躲到哪裡去了!”他忽然低聲吼了一句,右手成拳,狠狠捶在窗台上,震得玻璃嗡嗡作響。抓不到真正的泄密者,這一切都隻是無頭公案。可時間不等人,上麵的壓力,同僚的冷眼……
“哈哈哈哈——”
一陣突兀的大笑猛地撕破了室內的凝重與掙紮。笑聲洪亮、自信,甚至帶著幾分戲謔,從門口傳來。
阿南司令官倏然轉身。隻見門不知何時已被推開,一個身材矮壯、留著標準仁丹胡的將軍大步走了進來。他肩章上的金星在燈光下閃著冷硬的光,雨水打濕了他的軍呢大衣肩頭,他卻毫不在意。正是阿部小太郎的叔叔,以鐵腕和激進著稱的阿部將軍。
阿部將軍一邊摘下白手套,輕輕拍打著手心,一邊搖頭笑著,徑直走到阿南麵前:“阿南君,為什麼這麼猶豫?”他站定,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跪在地上的郭師長,又回到阿南臉上,“你在帝國之內,是出了名的‘婦人之仁’。真是優柔寡斷!”
他踱了兩步,靠近阿南,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具壓迫感:“你再不決定,用中國一句俗語說——黃花菜都涼了!”他忽然提高聲調,手臂一揮,指向窗外黑沉沉的、屬於中國土地的天空,“咱們為了在中國人麵前樹威,就是殺幾箇中國人,又、有、何、妨?”最後幾個字,一字一頓,帶著金屬般的鏗鏘和寒意。
阿南司令官像是終於看到了救星,又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將軍,您可來了……我真是盼星星盼月亮。我……我不想殺人,尤其是……”
“尤其是殺一條為你效過力的狗,和他的崽子?”阿部將軍接過了話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瞭然的微笑。他拍了拍阿南的肩膀,動作看似親昵,卻充滿不容置疑的力量。“阿南君,你彆忘了,我們可是在中國的戰場。戰場上——”他收斂了笑容,眼中寒光凜冽,“哪有不死人的?不死人,何以震懾?不讓人恐懼,何以統治?”
他轉向癱軟在地、麵如死灰的郭師長,目光如同看待一件冇有生命的器物。“殺了郭師長,殺了他的全家。而且要公開地處決,讓他們死得……很慘。”他緩緩地說,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要讓所有中國人,特彆是那些還在暗中活動、或者有心活動的人,看清楚反抗、甚至隻是被懷疑的下場。到時候,自然就能震懾那幫不自量力的傢夥。薛老虎?”他輕蔑地哼了一聲,“他若敢來,正好一併解決。猶豫,纔是最大的弱點。”
煤油燈的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阿部將軍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猙獰。
阿南司令官沉默了。他看了一眼地上彷彿已經失去靈魂的郭師長,又看了一眼阿部將軍不容置疑的臉。窗外的雨聲更急了,像是催促,又像是悲鳴。許久,他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那動作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彷彿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也隨之抽走了眼中最後一絲微弱的掙紮光亮。
阿部將軍的笑容終於完全綻放開來,那是屬於獵食者的、滿意的笑容。他重新戴上白手套,清脆地拍了一下手掌:“那麼,就請阿南君下令吧。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