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少將的軍靴重重地踏在司令部走廊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在陳舊的木板上留下帶著泥濘的血腳印。他的軍裝右袖被彈片撕裂,露出的手臂上纏著滲血的繃帶,左臉頰上一道新鮮的擦傷還在滲出細密的血珠。走廊裡忙碌的參謀們紛紛停下腳步,在他經過時低頭行禮,卻無人敢直視他充血的眼睛。
\\\"阿南在哪裡?\\\"板垣抓住一個年輕參謀的領口,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硝煙灼傷了喉嚨。
\\\"司、司令官在作戰室...\\\"參謀結結巴巴地回答,眼睛盯著板垣軍裝上已經乾涸的大片血跡。
板垣鬆開手,像一頭負傷的野獸般衝向作戰室。門口的衛兵剛要阻攔,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他猛地推開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作戰室內,阿南惟幾司令官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聽到聲響後緩緩轉身。午後的陽光透過格子窗,在他消瘦的臉上投下交錯的陰影。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胸前勳章熠熠生輝,與板垣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
\\\"板垣君,\\\"阿南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應該先報告再進來。\\\"
\\\"報告?\\\"板垣的聲音陡然提高,他大步走到地圖前,將沾滿血跡的手套狠狠拍在標註著他們部隊位置的紅點上,\\\"我的整個聯隊!七百多名帝**人!現在都躺在那片該死的叢林裡!而你卻在這裡跟我談禮節?\\\"
阿南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掃過板垣顫抖的手和被泥土覆蓋的麵容。他緩步走向辦公桌,動作優雅地倒了兩杯清酒,將其中一杯推向桌沿。
\\\"喝一杯吧,你看起來需要冷靜。\\\"
\\\"我不需要酒!\\\"板垣一把打翻酒杯,玻璃在地板上碎裂的聲音讓門外的衛兵緊張地探頭檢視,被阿南一個手勢揮退。\\\"我需要一個解釋!為什麼冇有空中支援?為什麼第三聯隊冇有按計劃從側翼包抄?我的士兵們在無線電裡呼救了整整三個小時!\\\"
阿南歎了口氣,從抽屜裡取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被酒液濺到的桌麵。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精確而剋製,彷彿在表演某種儀式。
\\\"板垣君,你太激動了。這不像你。\\\"
\\\"回答我!\\\"板垣一拳砸在桌上,震翻了墨水台,黑色的液體在作戰地圖上蔓延,像一片正在擴大的汙漬。
阿南終於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你是在用什麼身份質問我,板垣少將?是作為敗軍之將,還是作為我的下屬?\\\"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板垣頭上。他咬了咬牙,站直身體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下官失禮了。但請司令官解釋為何放棄我部。\\\"
阿南點點頭,示意板垣坐下,自己則踱步到窗前。陽光勾勒出他瘦削的側影,軍裝上的將星閃閃發光。
\\\"滇軍的兵力是我們的三倍,\\\"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如果他們全殲你的部隊後繼續推進,下一個目標就是司令部的近衛隊。\\\"
板垣的眼睛瞪大了:\\\"所以你是故意...\\\"
\\\"是的。\\\"阿南轉過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我命令第三聯隊後撤,切斷滇軍的追擊路線。你的部隊牽製了他們主力,給我們爭取了重新部署的時間。\\\"
\\\"你拿我的士兵當誘餌?\\\"板垣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震驚。
阿南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俯視著板垣。\\\"這是戰爭,板垣君。不是武士道的決鬥。有時候必須有人犧牲。\\\"
\\\"但那是整整一個聯隊!\\\"板垣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他們都是帝國的精英!他們信任我們會支援他們!\\\"
\\\"而你還活著。\\\"阿南冷冷地說,\\\"我派了偵察機引導你突圍,不是嗎?你應該感激至少撿回了一條命。\\\"
板垣的拳頭握緊又鬆開,他盯著阿南冷漠的眼睛,突然笑了,那笑聲乾澀而絕望。\\\"我明白了...你保護的不是什麼戰略要地,是你自己的近衛隊,是你最後的精銳力量。\\\"
阿南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他嘴角抽動了一下。\\\"注意你的言辭,少將。\\\"
\\\"為什麼?\\\"板垣挑釁地向前一步,\\\"你要把我送上軍事法庭嗎?像我這樣的'敗軍之將'?\\\"他故意加重了這四個字的發音。
辦公室陷入了沉默。遠處傳來電報機滴滴答答的聲音,隱約有參謀們在討論戰況的低語。陽光移動了些許,現在直接照在阿南的臉上,讓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這場戰爭我們已經輸了,\\\"阿南突然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明白嗎?緬甸、菲律賓、所羅門...到處都是敗報。你的聯隊隻是眾多犧牲品中的一個。\\\"
板垣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這樣的話從阿南口中說出,比任何解釋都更讓他震驚。
\\\"那為什麼還要...\\\"
\\\"因為我們是軍人,\\\"阿南挺直了腰板,\\\"帝國的軍人戰鬥到最後一刻是天職。但有些力量必須保留,為了...更重要的戰鬥。\\\"
板垣突然明白了什麼,他後退一步,上下打量著阿南。\\\"你在準備...撤退?不,投降?\\\"
阿南冇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板垣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桌沿纔沒有倒下。所有的憤怒、不解都化為了深深的無力感。他慢慢撿起倒下的椅子,癱坐上去。
\\\"七百條生命...就為了這個?\\\"
阿南重新倒了一杯酒,這次親自遞到板垣手中。\\\"為了帝國,板垣君。你應該知足了,至少你還活著。\\\"
板垣盯著杯中晃動的液體,恍惚間似乎看到了血的顏色。他仰頭一飲而儘,酒精灼燒著喉嚨,卻無法溫暖他冰冷的內心。
\\\"是啊,\\\"他苦笑著放下杯子,\\\"我撿了一條命。\\\"
窗外,夕陽開始西沉,將整個司令部染成了血色。遠處隱約傳來炮火的聲音,不知是哪支部隊正在走向毀滅。屋內的兩個軍官沉默地對坐著,一個筆挺如鬆,一個佝僂如弓,在黃昏的光線中形成鮮明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