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興國六年二月二十三,真定府。
新學堂的工地熱火朝天。兩百餘名工匠民夫在沈文韜的排程下,搬運木料、夯實地基、砌築圍牆。趙機提出的“標準化營造法”初見成效:梁柱按統一尺寸預製,磚瓦分批燒製,工序流水作業,進度比傳統工法快了近一倍。
曹珝站在尚未完工的瞭望塔上,俯瞰全城。自宵禁實行已五日,戌時三刻後,街道除了巡邏隊空無一人。但越是平靜,他心中越是不安。
“將軍,西市有情況。”親兵隊長陳武沿木梯攀上,低聲道,“三更時分,巡夜隊在西市‘永盛糧行’後巷發現兩個形跡可疑之人。對方見兵丁即逃,追至崇教坊一帶失去蹤跡。”
“糧行?”曹珝皺眉,“可查過永盛糧行底細?”
“查了。東主姓吳,開封人氏,三年前來真定府開設分號。表麵做糧食生意,但賬目顯示,近半年購入量遠超銷售量。而且……”陳武壓低聲音,“糧行後院有地窖,入口隱蔽,尚未探查。”
曹珝眼神一凜:“繼續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另外,加派暗哨,盯緊崇教坊所有出入口。”
“是!”
與此同時,安撫使衙門後堂。
燭光下,趙機、周明、沈文韜圍桌而坐,桌上攤開一張真定府城坊圖。李晚晴站在一側,手中拿著幾張剛謄抄的筆錄。
“這是劉叔他們這幾日暗中查訪的結果。”李晚晴將筆錄遞上,“根據老兵們的迴憶,六年前石保興在真定府時,常去三個地方:城東‘歸雲莊’、城南‘福祿茶樓’,還有……西市一家當鋪,名‘通寶號’。”
“歸雲莊已查過,是石家別業,但去年已被抄沒。”周明指著地圖,“福祿茶樓還在經營,東主是個老秀才,背景幹淨。至於通寶號……”他看向沈文韜。
沈文韜翻查賬冊:“通寶號登記在冊的東主叫錢貴,保定人,經營當鋪二十年。但奇怪的是,這當鋪生意清淡,卻從未倒閉,鋪麵還逐年擴大。”
“當鋪最易洗錢銷贓。”趙機用手指輕叩桌麵,“劉叔可說過,石保興去當鋪做什麽?”
“劉叔說,有一次他隨父親在茶樓等候,見石保興從通寶號出來,手中拿著個錦盒,神色匆忙。”李晚晴迴憶道,“父親當時低聲說:‘又是來取東西的。’”
取東西?當鋪通常是典當贖當,石保興作為節度使,缺錢到要典當物品?還是說……通寶號是某個秘密交接點?
“明日我去通寶號看看。”趙機道。
周明急忙勸阻:“安撫使不可!您身份特殊,親自去太顯眼。不如讓下官以覈查稅賦為由……”
“不,我去才合適。”趙機搖頭,“若通寶號真有問題,見到我去,必會有所動作。沈讚畫,你安排幾個人扮作商販,在當鋪周圍設伏。曹珝那邊也打個招呼,讓他的人隨時待命。”
眾人領命而去。李晚晴留下,猶豫片刻道:“趙安撫,關於那薄絹……我這幾日反複思量,總覺得不安。若真涉及今上即位前的秘事,我們追查下去,會不會……”
“引火燒身?”趙機接過話,“會。但若不查清,我們永遠不知道‘三爺’的真正目的,也永遠被動。”
他走到窗邊,望著夜空中的半輪月亮:“李醫官,你知道我為何執意推行新政嗎?”
李晚晴搖頭。
“因為我看過一個未來。”趙機聲音低沉,“一個外族鐵蹄踏破山河、百姓流離失所、文明幾近斷絕的未來。我不想那個未來成為現實。但若朝中有‘三爺’這樣的隱患,若邊關有石黨這樣的蛀蟲,再好的新政也隻是空中樓閣。”
他轉身,目光灼灼:“所以,我必須查。不是為了翻舊賬,而是為了斬斷那些伸向未來的黑手。”
李晚晴怔怔看著他,忽然明白了這個看似溫和的男子心中,藏著怎樣熾熱的火焰。
次日巳時,西市。
通寶號當鋪門麵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已有些褪色。櫃台後坐著個精瘦的老朝奉,鼻梁上架著水晶眼鏡,正埋頭核對賬冊。
趙機一身尋常文士打扮,帶著扮作書童的沈文韜走進鋪子。
“客官是典當還是贖當?”老朝奉頭也不抬。
“看看。”趙機環顧四周。鋪子陳設簡單,左側是櫃台,右側擺著幾個博古架,上麵放著些過期未贖的物件:幾件舊瓷器、幾幅字畫、幾樣金銀首飾。
他的目光落在博古架最下層的一個木匣上。匣子很普通,但匣蓋邊緣刻著個細微的紋樣——是半隻飛鳥,與“玄鳥”銅牌上的圖案有幾分相似。
“這匣子裏是何物?”趙機問。
老朝奉抬眼瞥了瞥:“客官好眼力,那是前朝之物,是個妝匣。不過已有人訂下了,不賣。”
“訂下了?可否看看?”
老朝奉猶豫片刻,還是取出木匣開啟。裏麵空空如也,但內襯的錦緞上,隱約可見一個圓形壓痕,大小與銅牌相仿。
“這匣子我要了。”趙機道,“願出雙倍價錢。”
“客官,這不合規矩……”
“五倍。”
老朝奉眼神閃爍,最終搖頭:“真不行。訂主是貴客,小店得罪不起。”
趙機不再強求,又看了幾樣物件,隨意典當了一塊玉佩,拿了當票離開。
出了當鋪,沈文韜低聲道:“那老朝奉說話時,手指一直在櫃台下摸索,像是在按什麽東西。”
“嗯,櫃台下可能有機關。”趙機道,“今夜行動。”
是夜,子時。
通寶號後巷,二十名黑衣親兵悄無聲息地翻牆入院。曹珝親自帶隊,趙機披著鬥篷跟在後麵。
院內寂靜無聲,隻有角落柴房裏傳來輕微的鼾聲——那是守夜夥計的住處。
曹珝打了個手勢,四名親兵摸向正屋。門從內閂著,但窗戶虛掩。一人撬開窗栓,翻身而入。
片刻後,正屋門輕輕開啟。眾人魚貫而入。
屋內陳設與白日所見無異。曹珝走到櫃台後,蹲身摸索,果然在踢腳板處發現一個暗鈕。按下後,櫃台下的地板無聲滑開,露出向下延伸的台階。
“留四個人守門,其餘人跟我下。”趙機低聲道。
台階不長,約二十級。底部是一間密室,約兩丈見方。牆上掛著幾盞油燈,照亮了室內的陳設:一張書案,兩個書架,還有一口鐵箱。
書架上的書籍多是賬冊,但翻開一看,內容觸目驚心:
“甲戌年臘月十五,收晉王府金三千兩,記石公名下。”
“乙亥年三月,撥遼馬五十匹予飛狐口張姓守將,憑玄鳥令支取。”
“乙亥年八月,代州李處耘截密信,事泄。付劉承規銀五百兩,令其善後。”
“丙子年正月,楊繼業戰死,北疆兵權盡歸石氏。賀銀兩千。”
趙機一頁頁翻看,手微微顫抖。這哪裏是當鋪賬冊,分明是一本陰謀實錄!從太平興國三年到六年,每一筆交易都指向那個龐大的網路。
沈文韜開啟了鐵箱。箱內分三層:上層是金錠銀錠,中層是珠寶玉器,下層……
“安撫使,您看這個。”
沈文韜取出一個綢布包裹。開啟後,裏麵是三枚令牌:一枚“內侍省行走”,與李晚晴找到的那枚相同;一枚“殿前司勘合”,是調兵憑證;還有一枚……是象牙所製,正麵刻“晉王府”,背麵是個完整的玄鳥圖案。
“晉王府……”曹珝倒吸一口冷氣,“這是今上登基前的王府令牌!”
趙機拿起象牙令牌,觸手溫潤。令牌邊緣有磨損,顯然是經常使用。他突然想起薄絹上那句話:“晉王密會石守信於汴京西郊別業……”
如果晉王趙光義真的參與了當年的密謀,那這令牌就是鐵證。但如果是有人假冒晉王之名行事呢?
“把這些全部帶走。”趙機下令,“賬冊謄抄副本,原件封存。注意,不要留下痕跡。”
眾人迅速行動。就在整理完畢準備撤離時,密室入口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將軍,有人觸動機關!”守在上麵的親兵急報。
曹珝臉色一變:“快走!”
眾人沿台階衝出,剛到地麵,就見守門的四個親兵已倒下兩個,其餘兩個正與三個黑衣人激戰。那三人武功極高,招式狠辣,親兵漸漸不支。
“保護安撫使!”曹珝拔刀加入戰團。
趙機被護在中間,冷靜觀察。這三個黑衣人雖蒙著麵,但其中一人身形瘦高,出劍的姿勢讓他想起一個人——王繼恩身邊那個總是低眉順目的隨侍太監。
是宮中的人!
“留活口!”趙機喝道。
但話音未落,三個黑衣人對視一眼,突然同時後撤,從懷中掏出黑色彈丸砸向地麵。
“砰!”濃煙彌漫,刺鼻的氣味讓人睜不開眼。
待煙霧散去,黑衣人已不見蹤影,隻留下幾滴血跡。
“追!”曹珝要帶人追出。
“不必了。”趙機攔住他,“他們既來了,說明我們已經觸到了核心。當鋪不能留了,放火燒掉,做得像意外失火。”
“可這些證據……”
“賬冊和令牌我們帶走,金銀珠寶原封不動。”趙機眼中閃過冷光,“我要讓‘三爺’知道,我們拿到了東西,卻不知他下一步會如何應對。”
半個時辰後,通寶號燃起大火。街坊鄰裏被驚醒,紛紛提水來救,但火勢太大,當鋪主屋很快化為灰燼。
老朝奉和夥計站在街對麵,看著火光,臉色慘白。
遠處一座酒樓的屋頂上,三個黑衣人靜靜觀望。瘦高個子扯下麵巾,果然是王繼恩身邊那個太監。他低聲道:“東西被拿走了。”
“三爺會怪罪。”另一人道。
“怪罪又如何?當鋪暴露是遲早的事。”瘦高太監冷笑,“隻是沒想到姓趙的動作這麽快。不過也好,讓他拿到那些東西,反而能逼出些人來。”
“什麽意思?”
“你忘了?賬冊裏可不隻有晉王府的條目。”瘦高太監眼中閃過詭譎的光,“還有那位‘病逝’的親王的記錄。若趙機順著查下去……嗬嗬,汴京就要熱鬧了。”
三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安撫使衙門,書房。
趙機連夜翻閱謄抄的賬冊副本。越看越是心驚:這個網路不僅涉及石保興、劉承規等邊將,還牽涉朝中多名文官,甚至……皇室宗親。
其中一條記錄引起他的注意:“丙子年六月,魏王遣人取遼參十盒,付銀八百兩。備注:魏王體弱,需長期進補。”
魏王趙廷美,今上的弟弟,在太宗即位後封王,但一年前“病逝”。史書記載是自然死亡,但這賬冊顯示,魏王死前還在通過這個網路購買遼國藥材。
是尋常交易,還是另有隱情?
還有一條:“丁醜年正月,齊王側妃典當玉簪一支,當銀五百兩。三月贖迴,付利五十兩。”
齊王趙元佐,太宗長子,因“瘋病”被廢為庶人,囚禁宮中。他的側妃居然要典當首飾?齊王府再落魄,也不至於此。除非……有人刻意切斷齊王的經濟來源。
趙機合上賬冊,揉了揉眉心。
這個網路不僅是個謀逆集團,更像個寄生在王朝肌體上的毒瘤,觸須伸向各個角落。而“三爺”,就是掌控這一切的毒瘤核心。
他究竟是誰?是王繼恩?還是某個隱藏在更深處的皇室成員?
窗外傳來雞鳴,天快亮了。
沈文韜敲門進來:“安撫使,永盛糧行那邊有動靜。今晨天未亮,糧行後門駛出三輛馬車,往城南方向去了。曹將軍已帶人暗中跟隨。”
“城南……”趙機展開地圖,手指劃過,“出南門是通往邢州、磁州的官道。但糧行若真要運糧,該走東門去碼頭。往南……難道是去黑風寨?”
他想起王振臨死前說的:石黨餘孽在黑風寨有據點。
“傳令曹珝,不要跟太緊,摸清目的地即可。另外,讓李醫官來一趟,我有事問她。”
李晚晴匆匆趕來,聽趙機問起黑風寨,想了想道:“劉叔提過,黑風寨在邢州與真定府交界的山區,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六年前有一股山匪盤踞,後來被剿滅,但寨子荒廢後,常有過往商旅說見到人影。”
“王振說那裏是石黨餘孽的據點,恐怕不假。”趙機道,“糧行的馬車往南,很可能就是去黑風寨。隻是……他們運糧食去山寨做什麽?養兵?”
李晚晴臉色一變:“難道‘三爺’在暗中蓄養私兵?”
“不是沒有可能。”趙機沉吟,“但養兵需要的不隻是糧食,還有軍械、被服、餉銀。這些從何而來?”
他忽然想起賬冊裏的一條記錄:“乙亥年十月,撥鐵甲三百套予‘西山營’,憑玄鳥令交割。”
西山營……西山在哪裏?
“沈讚畫,查一下河北西路境內,有哪些地方叫‘西山’或帶‘西’字的山。”
“是!”
李晚晴看著趙機布滿血絲的眼睛,輕聲道:“您又是一夜未睡。這樣下去身體撐不住的。”
“快了。”趙機望向窗外泛白的天際,“等揪出‘三爺’,等我完成該做的事……或許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但他的語氣中,沒有輕鬆,隻有更深的凝重。
因為他知道,越是接近真相,危險就越近。
而這場暗夜中的較量,才剛剛進入最兇險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