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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暗夜追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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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興國六年正月十五,亥時三刻,汴京獵苑西北。

夜色如墨,獵苑外的荒野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灰白。趙機率二十名精銳翻過圍牆,落地時濺起一片塵土。前方百步處,四道人影正往北疾奔,其中那瘦小老者的身影在月色中格外醒目。

“追!”趙機一聲令下,眾人如離弦之箭衝出。

荒野上碎石遍地,枯草及膝,追擊並不容易。但對方顯然也不輕鬆,老者腿腳不便,需要兩人攙扶,速度大受影響。距離在逐漸拉近。

追出約二裏,前方出現一片廢棄村落。斷壁殘垣在月光下如巨獸骨骸,幾間尚存屋頂的土屋黑洞洞的視窗,彷彿在凝視著闖入者。那四人毫不猶豫地鑽入村落,消失在廢墟之間。

趙機在村口抬手示意,隊伍立即分成三組:一組從左翼包抄,一組從右翼迂迴,他親率六人從正麵突入。

“小心埋伏。”趙機低聲道,拔出佩劍,率先踏入村落。

村中死寂,隻有風聲穿過破屋的嗚咽。月光將斷牆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地麵上交織成詭異的圖案。趙機屏息凝神,耳中捕捉著最細微的聲響——左前方土屋後,有極輕的呼吸聲。

他打個手勢,兩名護衛從兩側包抄,自己則正麵逼近。剛繞到屋後,一道刀光驟然劈來!

趙機側身避過,劍尖斜刺,與偷襲者戰在一處。交手數合,他看清對方正是黑痣男手下僅存的那名護衛。此人刀法狠辣,招招奪命,但左肩有傷,動作略顯滯澀。

“投降,可免一死。”趙機沉聲道。

迴應他的是更猛烈的攻擊。但不過十招,護衛刀法已亂。趙機瞅準破綻,一劍刺穿其右腕,鋼刀當啷落地。護衛悶哼一聲,竟用左手拔出腰間匕首,直撲趙機咽喉!

“找死!”趙機側身避過,劍柄重重擊在對方後頸。護衛軟軟倒地。

“捆起來。”趙機收劍,目光掃視四周,“還有三人,分頭搜!”

村落不大,不過十餘間破屋。片刻後,左右翼包抄的隊伍在村北匯合,均未發現目標。

“不可能憑空消失。”趙機皺眉,“一定有密道或藏身之處。”

正搜尋間,一名護衛忽然低呼:“這裏!”

村北有口枯井,井口被枯草掩蓋,若不細看極難發現。趙機撥開枯草,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他撿了塊石頭扔下,許久才傳來迴響——井很深。

“井下可能有密道。”趙機判斷,“誰先下?”

“末將願往!”一名精瘦護衛出列。

繩索係在腰間,護衛手持火折,緩緩降入井中。約莫下了五六丈,忽然喊道:“轉運!井壁有洞口!”

果然!趙機立即命人放下更多繩索,親自帶隊下井。

井壁濕滑,苔蘚遍佈。降至約三丈處,果然看見一個半人高的洞口,內有石階蜿蜒向下。趙機率先鑽入,火折的光芒在狹窄通道中搖曳,照亮了石壁上人工開鑿的痕跡。

“這是……前朝遺存的地下通道。”趙機心中明悟。汴京作為數朝古都,地下密道縱橫,清風觀密道隻是其中之一。

通道僅容一人通行,眾人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前行。約走了一刻鍾,前方傳來微光和人聲。

趙機示意噤聲,悄無聲息地摸到通道盡頭。出口被木板虛掩,透過縫隙,可見一間石室,室內點著油燈,三人正在交談。

正是那老者、黑痣男,以及另一個蒙麵人。

“……失手了,趙光義命大。”蒙麵人聲音低沉,“但無妨,經此一嚇,他必會嚴查宮中,正好讓咱們的人趁亂脫身。”

老者咳嗽幾聲:“王繼恩那邊……可靠嗎?”

“那閹人最是精明,見風使舵罷了。”蒙麵人冷笑,“不過他現在還有用,暫且留他性命。倒是趙機……此人不除,終是心腹大患。”

黑痣男道:“屬下願帶死士,再行刺殺。”

“不必。”蒙麵人擺手,“趙機如今是陛下眼中的紅人,動他風險太大。況且……他還有用。”

“有用?”老者不解。

“真定府新政,觸動了太多人利益。”蒙麵人緩緩道,“朝中不滿者眾,邊將忌憚者多。咱們隻需稍加挑撥,自有人替咱們動手。記住,最高明的殺人,是用別人的刀。”

趙機在暗處聽得心中發寒。這蒙麵人不僅謀略深沉,對朝局人心更是瞭如指掌。

“那接下來……”老者問。

“按原計劃,你二人從密道出城,北上遼國南京。”蒙麵人道,“蕭太後已應允,給你們庇護。待風頭過去,再圖後計。”

“三爺不一起走?”黑痣男急問。

“我還有事要辦。”蒙麵人起身,“記住,出城後一路向北,不得停留。到了南京,自有人接應。”

說罷,他轉身走向石室另一側,推開一扇暗門,消失在黑暗中。

趙機知道不能再等,猛地踹開木板,厲喝:“拿下!”

護衛們如猛虎般撲入。黑痣男反應極快,一把推開老者,揮刀迎戰。但石室狹窄,他雖勇猛,卻施展不開,很快被數把刀劍架住脖頸。

老者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捆了!”趙機下令,目光投向蒙麵人消失的暗門,“追!”

暗門後又是一條通道,但這條通道明顯精緻許多,石壁光滑,地麵平整,每隔十步有壁燈照明。趙機率人疾追,通道卻蜿蜒曲折,如迷宮般岔路眾多。

追了約半刻鍾,前方忽然傳來沉重石門關閉的轟響。待趙機趕到,隻見一堵石牆封死了去路,任眾人如何推搡捶打,紋絲不動。

“有機關。”趙機仔細觀察石壁,終於在一處不起眼的凹陷處發現異樣。按下去,石壁紋絲不動;旋轉,卻聽機括聲響,石壁緩緩移開。

但已經遲了。石門後是間寬敞石室,室內空無一人,隻有另一扇敞開的石門,門外傳來潺潺水聲。

趙機衝出門外,眼前是一條地下河,河水黝黑,深不見底。河邊係著一葉小舟,舟上空無一人,隻有一支竹篙斜插水中,隨水波輕輕搖晃。

“追丟了。”趙機握拳。這地下河不知通向何處,沒有舟船,根本無法追擊。

迴到石室,仔細搜查,在石桌下發現一個暗格。暗格中隻有一枚銅牌,正麵刻“玄鳥”二字,背麵是一行小字:“丙辰年製,禦用。”

“丙辰年……”趙機心算,那是六年前,先帝在位時。

禦用銅牌,宮中密道,對朝局瞭如指掌……這個“三爺”或者說“玄鳥”,在宮中的地位恐怕不低。

“轉運,這兩人如何處置?”護衛押著老者和黑痣男過來。

趙機看向黑痣男:“你叫什麽名字?”

黑痣男昂首不答。

“左眉黑痣,箭術精湛,曾在邢州伏擊於我。”趙機緩緩道,“若我沒猜錯,你是石保興暗中培養的死士頭目,代號‘蒼狼’,對嗎?”

黑痣男瞳孔一縮。

“不說話就是預設了。”趙機轉向老者,“那你呢?能在‘三爺’麵前說得上話,想必也不是尋常人物。”

老者苦笑:“老朽張昌宗,原石太尉府中幕僚,人送綽號‘三爺使者’。”

終於承認了!趙機精神一振:“‘三爺’是誰?”

張昌宗搖頭:“老朽不知。每次見麵,他都戴麵具,聲音也經過偽裝。隻知他在宮中地位極高,能調動皇城司部分人手,知曉諸多宮廷秘辛。”

“那你們如何聯絡?”

“每月十五,清風觀密會。若有急事,則在汴京各處留下暗記,自有人傳信。”

趙機想起那枚“玄鳥”銅牌:“這銅牌是信物?”

“是。”張昌宗道,“持此牌者,可調動‘玄鳥’名下部分資源。但老朽從未用過,隻是‘三爺’交我保管,說必要時可憑此牌求生。”

趙機將銅牌收起:“你們與遼國勾結,所圖為何?”

張昌宗沉默良久,終於長歎:“圖什麽?圖財,圖權,圖一條生路罷了。石太尉倒台後,我們這些人如喪家之犬,若不另尋靠山,遲早被朝廷清算。遼國蕭太後許我們高官厚祿,自然……自然就……”

“所以你們盜賣官鐵,走私兵器,甚至企圖刺殺陛下?”趙機聲音冰冷,“張昌宗,你可知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知道,所以更不能迴頭。”張昌宗慘笑,“趙轉運,老朽落到你手裏,不求活命,隻求……隻求給個痛快。那些事,都是老朽一人所為,與家人無關。”

“與你家人無關,但與千千萬萬邊關將士有關,與真定府死傷的百姓有關!”趙機厲聲道,“王振、孫三郎,還有那些不知名的士卒,他們的命,誰來償?”

張昌宗垂首不語。

趙機不再看他,轉向黑痣男:“‘蒼狼’,你也是軍中出身,當知邊關將士不易。為何要助紂為虐,刺殺忠良?”

黑痣男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忠良?這世上哪有忠良?石太尉當年也是忠良,結果呢?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我這條命是石太尉救的,他要我殺誰,我就殺誰。至於忠奸……與我何幹?”

這般偏執,已無法用道理說服。趙機搖頭,命人將二人捆好,押迴地麵。

迴到廢棄村落時,已是子時。夜空中煙花依舊絢爛,全城沉浸在節日的狂歡中,無人知曉地下發生的這場追捕。

趙機命人發射訊號,片刻後,曹珝率隊趕來。

“轉運!宮中情況如何?”曹珝急問。

“陛下遇刺,但隻受輕傷。”趙機簡要將情況說了,“‘三爺’逃脫,擒獲張昌宗和‘蒼狼’。宮中現在如何?”

“王都知已迴宮護駕,高將軍封鎖了獵苑,正在搜查餘黨。”曹珝道,“李醫官還在觀鹿台,安然無恙。”

“好。”趙機點頭,“將人犯押送皇城司,嚴加看管。你隨我進宮麵聖。”

“是!”

醜時初,皇宮。

雖然已是深夜,但宮中燈火通明,侍衛比平日多了數倍,個個刀出鞘、箭上弦,氣氛肅殺。趙機在殿外候旨時,看見廊下跪著一排內侍,王繼恩正厲聲審問。

“趙轉運,陛下宣你進見。”一名內侍出來傳旨。

垂拱殿內,皇帝趙炅端坐禦案後,左臂裹著繃帶,麵色陰沉。吳元載、高瓊侍立一旁,王繼恩匆匆進來,跪地稟報:“陛下,老奴已查明,刺客混入樂師中,是買通了教坊司一名管事。那管事已擒獲,正在審訊。”

“背後主使呢?”皇帝聲音冰冷。

“管事招供,是收了五百兩銀子,對方身份不知,隻知是個中年文士,左眉有顆黑痣。”

左眉黑痣!趙機心中一震,果然是“蒼狼”一夥!

“陛下,”趙機出列,“臣已擒獲刺客頭目,其人左眉確有黑痣,代號‘蒼狼’,原是石保興培養的死士。與其一同擒獲的,還有石黨餘孽張昌宗,即所謂的‘三爺使者’。”

皇帝眼中寒光一閃:“人呢?”

“已押送皇城司。”

“王繼恩,立即提審,朕要知道所有同黨!”

“老奴遵旨!”王繼恩匆匆離去。

皇帝看向趙機:“趙卿,今夜多虧你在獵苑設伏,雖未擒獲首惡,但擒獲其黨羽,功不可沒。隻是……”他頓了頓,“你擅離真定府,擅自調兵之罪,仍不可免。”

趙機跪地:“臣知罪,甘願領罰。”

“罷了。”皇帝擺手,“功過相抵,朕不追究。但真定府不可無主,你明日便啟程返迴,繼續推行新政。朝中之事,自有朕與吳卿處置。”

“臣遵旨。”

“不過,在迴去之前,還有一事。”皇帝從禦案上拿起一份奏章,“這是監察禦史李惟清、張綸的聯名奏章,除彈劾孫何等人外,還提及真定府新政諸多成效。朕已準奏,擢升你為河北西路安撫使,總攬一路軍政,全力推行新政。”

安撫使!這是封疆大吏,職權遠在轉運使之上。趙機心中震動,伏地叩首:“臣謝陛下隆恩,必竭盡全力,不負聖望!”

“起來吧。”皇帝神色稍緩,“趙卿,新政關乎國本,邊防守備關乎社稷。朕將河北西路交給你,是信任,也是重托。望你謹記:為政者,當以民為本,以國為重。切莫因私廢公,因權忘本。”

“臣謹記陛下教誨!”

離開垂拱殿,已是寅時。東方天際泛起微白,上元節的熱鬧漸漸散去,汴京城開始恢複平靜。

吳元載送趙機出宮,低聲道:“陛下這次是下了決心,要借新政整頓朝綱,鞏固邊防。趙機,你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下官明白。”趙機道,“隻是‘三爺’未擒,終是隱患。”

“此事陛下已交由皇城司與殿前司聯合查辦,你無需多慮。”吳元載道,“你的戰場在真定府,在河北西路。記住,新政若能成功,便是對石黨餘孽最好的打擊。”

“是。”

迴到吳府,天已矇矇亮。趙機毫無睡意,坐在書房中,將今夜之事細細梳理。

“三爺”逃脫,但張昌宗、“蒼狼”落網,孫何下獄,劉承規已死,石黨餘孽遭受重創。朝中反對新政的勢力被削弱,真定府的新政可以更順利推行。

但問題依然存在:“三爺”究竟是誰?他在宮中還有多少同黨?遼國那邊,蕭太後收留石黨餘孽,意欲何為?

正思索間,門外傳來腳步聲。曹珝推門而入,神色疲憊卻帶著興奮:“轉運,皇城司連夜審訊,張昌宗招供了!”

“招了什麽?”

“石黨餘孽在各地的據點,人員名單,還有……他們在遼國的聯絡方式。”曹珝遞上一疊供詞,“張昌宗說,‘三爺’與遼國南京留守蕭幹往來密切,不僅走私兵器,還傳遞情報。此次陛下遇刺,也是遼國授意,意在製造混亂,便於他們行事。”

趙機快速翻閱供詞,越看越心驚。石黨餘孽在河北、河東、京畿等地竟有十餘處據點,成員多達三百餘人。更可怕的是,朝中還有數名官員暗中提供庇護,其中甚至包括一名樞密院官員。

“這些供詞,陛下知道了嗎?”

“王都知已呈報陛下。”曹珝道,“陛下震怒,已命皇城司與殿前司聯合緝拿,務求一網打盡。”

“好。”趙機將供詞收起,“曹將軍,準備一下,我們今日便返迴真定府。”

“今日?轉運不休息一日?”

“時不我待。”趙機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真定府那邊,周明、沈文韜獨撐大局已多日,該迴去了。況且,新政推廣不能停,春耕在即,屯田、水利、邊貿……諸事繁雜,不能再耽擱。”

曹珝肅然:“末將領命!”

辰時,趙機去向吳元載辭行,又到太醫局看望李晚晴。李晚晴傷勢已穩定,堅持要隨趙機一同返迴真定府。

“劉叔他們還在真定府等我,那些老兵需要安置,父親的冤案也需要繼續推進。”李晚晴眼神堅定,“趙轉運,讓我迴去吧。”

趙機見她氣色尚可,點頭應允:“好,但路上需乘車,不可騎馬。”

“是。”

巳時,車隊啟程。趙機、曹珝、李晚晴,以及二十名護衛,離開汴京,向北而行。

馬車駛出城門時,趙機迴頭望去。正月十六的汴京,在晨光中巍峨壯麗,昨夜的血雨腥風彷彿從未發生。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經改變。

孫何倒台,石黨餘孽遭重創,新政獲得皇帝全力支援……這一切,都將成為改革的契機。

馬車駛上官道,車輪滾滾,揚起一路煙塵。

趙機坐在車中,閉目養神。腦中卻在規劃著迴到真定府後的部署:推廣新政至河北西路全境,整頓邊防,清查餘孽,發展邊貿,興辦教育……

路還很長,但方向已明。

而他,將繼續前行。

為了那些死去的人,為了那些活著的人,也為了心中那個海晏河清的理想。

太平興國六年的春天,就在這場驚心動魄的較量中,悄然到來。

而變革的浪潮,才剛剛開始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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