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興國五年八月廿三,真定府。
秋意漸濃,府衙庭院裏的老槐樹開始落葉,金黃鋪了一地。趙機坐在書案前,審閱著各地送來的文書:黑山坳等五處支撐點秋收已畢,屯墾收成比預期多兩成;易州榷場八月交易額突破八萬貫,糾紛降至五起;邊軍整訓完成,淘汰老弱八百,補編精銳千五……
“知府,汴京急遞。”親兵呈上火漆密信。
是吳元載親筆。信中說,赴遼觀捺缽使團已定:正使禮部侍郎陳恕,副使樞密院承旨張詠,隨行官員、護衛、譯語、醫官等共一百二十人,九月初三出發。使團將經真定府北行,趙機需負責接待並確保邊境安穩。
“陳恕、張詠……”趙機沉吟。陳恕是清流文臣,重禮法,對新政持保留態度;張詠則是吳元載心腹,幹練務實。這樣的人員搭配,顯然是朝中妥協的結果。
信末,吳元載附言:“……使團北行,關乎國體。遼帝捺缽,諸部雲集,乃觀遼國虛實良機。然朝中有人慾藉此事非議邊政,汝當謹慎周旋。另,近日禦史台接密報,言真定府‘擅開邊釁’、‘私通夷狄’,雖暫壓之,然不可不防。”
又來了。趙機苦笑。自他推行新製以來,彈劾從未間斷。好在有吳元載、呂端等重臣迴護,加之邊地實效漸顯,才未掀起大浪。
“周通判。”趙機喚來周明,“赴遼使團九月初三出發,約初六抵真定府。你負責準備接待事宜:館驛整修、飲食供給、安全護衛,務必周全。”
“下官領命。”周明遲疑,“知府,使團正使陳侍郎……聽聞對新政頗有微詞。是否需特別安排?”
“一切依製即可。”趙機平靜,“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邊地實情,他親眼看了,自會明白。”
周明離去後,趙機鋪開地圖,標出使團北行路線:真定府—定州—易州—涿州—幽州—遼南京(今北京)。沿途皆是邊防要地,也是新製試行區。
“曹將軍。”趙機召來曹珝,“使團過境期間,沿途各寨需加強戒備,尤其注意不明勢力襲擾。韓七那邊可有新訊息?”
曹珝低聲道:“韓七密信,室韋部‘狼主’邀他在捺缽期間於南京秘密會麵,言有‘要事相商’。學生猜測,或與遼廷可能對室韋部用兵有關。”
“會麵太險。”趙機搖頭,“遼帝捺缽,南京戒備森嚴,此時密會,易生不測。迴信韓七:可借貿易之名在南京相見,但需有公開場合為掩護,且絕不涉及密謀。”
“末將明白。”曹珝頓了頓,“另有一事:李醫官從代州傳信,已找到楊將軍舊部老兵,名喚劉三,年過六旬,隱居山村。劉三言,當年飛狐口之戰,他親眼見石保興的親兵與遼軍斥候接觸。戰後論罪,他懼禍未言,這些年良心不安。”
“人證!”趙機眼睛一亮,“李醫官可曾取證?”
“已錄口供,畫押為憑。劉三願隨李醫官返真定府作證,但他年老體弱,需緩行。”
“好!”趙機握拳,“此乃關鍵人證。派可靠人手接應,務必護其周全。待使團事畢,楊將軍舊案或可重提。”
八月廿八,真定府北城門。
蘇若芷的商隊三十輛大車浩蕩入城。她此次親至,除押運貨物,更帶來聯保會首批北上隨使團貿易的詳細方案。
知府後衙,趙機與蘇若芷對坐。半年未見,她清減了些,但目光更加沉靜睿智。
“蘇娘子一路辛苦。”
“趙知府纔是辛勞。”蘇若芷微笑,“真定府變化,沿途所見,令人欣喜。黑山坳稻熟,易州市喧,邊民臉上有笑意,此乃治世之象。”
趙機搖頭:“初見成效罷了。前路漫漫,荊棘仍多。”他將使團將至、朝中彈劾等事簡略告知。
蘇若芷靜靜聽完,道:“聯保會此次隨使團北上,除貿易外,還可為朝廷收集遼境商情、物產、民情資訊。妾身已挑選通契丹語、精算術的夥計十人,皆可靠。另……”她取出一本冊子,“此乃妾身整理的《遼地風物誌》,詳錄遼國主要部族習性、物產分佈、商道關卡、乃至物價波動,或於使團有用。”
趙機翻閱,見內容翔實,甚至附有簡圖,驚歎:“蘇娘子此功,不亞於十萬兵!”
“商道即情報道。”蘇若芷輕聲道,“以往邊貿混亂,情報亦雜亂。今新規既行,商旅登記在冊,貨物往來有賬,遼境虛實漸可摸清。”
趙機深以為然。這正是他推行邊貿新規的深層意圖之一——以商業網路為掩護,構建情報網路。
“使團北行,蘇娘子可要同往?”
“妾身留守真定府。”蘇若芷搖頭,“聯保會需人坐鎮,且……汴京石家雖倒,餘黨未清,近日江南又有異動,妾身需應對。”
趙機想起她信中提過江南壓力,關切道:“石家又生事?”
“明麵不敢,暗中小動作不斷。”蘇若芷神色淡然,“無非是散佈流言、挖角匠人、抬價搶貨。妾身已聯合江南誠信商號,共組‘商盟’,互助互保。倒是趙知府,朝中彈劾洶洶,需早做打算。”
“我有分寸。”趙機道,“革新觸動利益,遭反撲是必然。但隻要邊地實效在,民意在,便倒不了。”
蘇若芷注視他良久,輕聲道:“趙知府比初識時,更多了幾分堅韌。”
“時勢所迫罷了。”趙機望向窗外落葉,“身處其位,不得不為。”
二人又商定邊貿細節:聯保會商隊隨使團北上,以“官商”名義,受使團節製;貿易所得,三成歸聯保會,三成補充邊防,四成上繳國庫;沿途收集情報,密報真定府。
議罷已近黃昏。蘇若芷告辭前,忽然道:“李娘子去代州前,曾來尋妾身。她言……楊將軍舊案若翻,恐引朝堂震蕩。趙知府可有應對之策?”
趙機沉默片刻:“此案關乎公道,更關乎邊軍人心。縱有震蕩,也須為之。但時機需選對——待使團北歸,邊貿穩固,邊防整飭見效,屆時翻案,阻力會小些。”
“妾身明白了。”蘇若芷福身,“願趙知府一切順遂。”
九月初三,汴京使團出發的訊息傳至真定府。同日,黑山坳急報:寨堡以西三十裏,發現不明馬隊蹤跡,約五十騎,裝備精良,行蹤詭秘。
“不是遼軍,也不是尋常匪寇。”沈文韜在信中分析,“他們晝伏夜出,似在勘測地形。王隊正率人追蹤,被其警覺,迅速遁入山中。”
趙機立即召曹珝、範廷召商議。
“五十騎精兵,非小股勢力。”範廷召麵色凝重,“真定府境內,能蓄養此等私兵的,除了已倒的石家,便是……”
“某些不願見邊貿和緩的勢力。”曹珝介麵,“或是邊地將領,或是朝中某些人暗中蓄養的武力。”
趙機想起吳元載信中提醒的“擅開邊釁”彈劾。莫非有人想製造事端,破壞邊貿,進而否定新政?
“加強戒備,但莫打草驚蛇。”趙機下令,“使團將至,此時不能亂。曹將軍,你率三百精騎,暗中布控黑山坳以西要道。範將軍,真定府城防交你。我親往黑山坳一趟。”
“知府,太險!”二人勸阻。
“我必須去。”趙機決然,“若真是針對新政,我需親判情勢。何況,沈文韜、李晚晴都在寨中,不能有失。”
九月初五,趙機輕裝簡從,抵黑山坳。
寨堡比兩月前更加完善:寨牆加高,壕溝加深,望樓上哨兵警惕。寨內,新收的糧食堆滿倉廩,市集上商販往來,孩童在義學讀書聲朗朗。
“知府!”沈文韜迎出,眼中血絲可見,“那些馬隊昨夜又現,在西南山穀紮營。王隊正帶人摸近,聽見他們用漢語交談,提及‘使團’、‘破壞’等詞。”
“漢語?”趙機心一沉,“可能辨出口音?”
“王隊正言,似是……汴京官話夾雜河北土音。”
汴京來人!趙機與沈文韜對視,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李醫官呢?”
“在山中采藥,尚未歸。”沈文韜忽然色變,“已過午時,平日她早該迴了!”
趙機心頭一緊:“派人去尋!不,我親自去!”
李晚晴常去的采藥區在寨西十裏處的青狼嶺。趙機帶二十騎疾馳而去。山路崎嶇,秋林蕭瑟,不見人影。
“李醫官!李醫官!”士卒呼喊,山穀迴聲。
忽然,前方林中傳來馬嘶。眾人策馬衝去,隻見李晚晴的坐騎倒在地上,脖頸中箭,已氣絕。地上有掙紮痕跡,一截撕下的衣襟掛在荊棘上,正是李晚晴今日所穿顏色。
“有埋伏!”趙機厲喝,“散開!”
話音未落,箭矢從林中射來!兩名士卒中箭落馬。其餘人迅速下馬,以樹木為掩體。
“何方宵小,藏頭露尾!”趙機拔劍喝道。
林中靜了片刻,一個嘶啞聲音響起:“趙知府,好膽識,親來送死。”
“李醫官何在?”
“那女醫官?放心,暫還活著。”聲音冷笑,“不過,若趙知府不按我們說的做,就難說了。”
“你們要什麽?”
“簡單。使團過境時,你在易州榷場製造混亂,最好死幾個遼商。然後上奏朝廷,言遼人背約,邊貿當廢。”聲音漸近,林中人影晃動,約三十餘人,皆蒙麵,持弩佩刀。
果然是破壞邊貿!趙機心中怒火升騰,麵上卻平靜:“若我不從?”
“那女醫官死,黑山坳寨堡也會‘意外’失火。”蒙麵頭領走出,身材魁梧,眼神陰鷙,“趙知府,你推行新政,得罪的人太多了。朝中有人要你倒,邊地有人要你死。識相些,按我們說的做,或可留條生路。”
趙機大腦飛速運轉。對方人數占優,且挾持李晚晴,硬拚不利。必須拖延時間,等曹珝援軍。
“讓我見李醫官。”趙機道,“見到她安全,再談條件。”
“休想拖延!”頭領一揮手,兩名蒙麵人押著李晚晴走出。她嘴被布條勒住,雙手反綁,但眼神不屈。
“如何?趙知府,做是不做?”
趙機看著李晚晴,忽然笑了:“你們犯了個錯誤。”
“什麽?”
“你們不該讓我看到李醫官還活著。”趙機緩緩道,“更不該……離我這麽近。”
話音未落,他手中短劍疾射而出,正中頭領右臂!同時厲喝:“動手!”
兩側林中,曹珝率伏兵殺出!原來趙機出發前已密令曹珝暗中跟隨,以防不測。
蒙麵人措手不及,陣腳大亂。趙機趁機衝前,砍翻押解李晚晴的兩人,將她護在身後。
“撤!”頭領負傷,率眾欲逃。
“擒賊首!”曹珝大喝,率軍圍堵。
激戰片刻,蒙麵人或死或擒。那頭領重傷被俘,扯下麵巾,是一張陌生麵孔。
“誰派你的?”趙機劍指其喉。
頭領獰笑:“你……永遠猜不到……”忽然口吐黑血,氣絕身亡。
“齒間藏毒!”曹珝檢查後搖頭,“死士。”
其餘俘虜,皆服毒或自刎,無一活口。顯然,這是支訓練有素的死士隊伍。
李晚晴解開束縛,第一句話:“他們……他們是汴京口音。我聽見他們私下稱主人為‘三爺’。”
三爺?趙機想起石保興那個好色侄兒,人稱“石三爺”。但石家已倒,餘黨能有此實力?
“先迴寨堡。”趙機扶李晚晴上馬,“此事需徹查。”
當夜,黑山坳寨堡。
審訊俘虜屍體,發現他們內衣著錦緞,非尋常死士;兵器精良,部分是軍械;馬匹皆健壯,有北方馬種特征。更關鍵的是,在一具屍體懷中搜出半塊玉佩,刻有“保興”二字。
“石保興的舊物?”曹珝驚疑,“他已在獄中,莫非……”
“或是故布疑陣。”趙機沉思,“但無論如何,有人想破壞邊貿、嫁禍遼國,進而否定新政,這是確定的。”
李晚晴已鎮定下來,道:“我被擄時,聽他們交談,言‘捺缽之後,便是動手之時’。似有更大圖謀。”
捺缽之後……趙機想起韓七密報:遼廷可能在捺缽後對室韋部用兵。這兩件事,是否有關聯?
“曹將軍,加強黑山坳至易州一線警戒。沈讚畫,寨堡防務交你,近日莫讓寨民單獨外出。”趙機起身,“我需立刻迴真定府。使團明日將至,不能有失。”
“知府,這些死士幕後主使……”
“我會查。”趙機目光冷冽,“但眼下,確保使團順利北行,邊貿不被破壞,纔是首要。”
九月六日,使團抵真定府。
正使陳恕五旬年紀,清瘦嚴肅,對趙機執禮冷淡;副使張詠四十出頭,幹練爽朗,與趙機敘話投機。當晚接風宴上,陳恕直言:“趙知府新政,朝中爭議頗多。老夫此行,當親眼觀之,如實迴奏。”
趙機坦然:“陳侍郎盡管察看。邊地實情,下官不敢隱瞞。”
次日,陳恕巡視真定府:看義學孩童讀書,看市集商賈交易,看倉廩新糧堆積,看城防士卒操練。他問得細,看得更細。
午後,陳恕召趙機:“趙知府,新政確有成效。然老夫有一問:邊貿重開,若遼人背約,如之奈何?”
“下官有三策。”趙機從容答道,“其一,依新規,遼商皆登記在冊,若有背約,可禁其入境;其二,榷場稅入,遼國分五成,若背約,其損失亦大;其三,邊軍整訓已成,寨堡星布,縱有小釁,亦可禦之。”
陳恕默然片刻,歎道:“趙知府年輕,然思慮周詳。隻是……朝中非議,非全因邊政。有人言你‘結交商賈’、‘交通夷狄’,此乃士林大忌。”
趙機正色:“商賈通有無,活經濟,邊地賴以富足;夷狄亦是人,以貿止戰,以規束行,乃上策。若因虛名而廢實務,邊民何辜?”
陳恕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言語。
使團在真定府停留兩日,九月初八北行。趙機送至北門外,張詠低聲道:“趙知府,黑山坳之事,吳副使已知。他讓你放手去做,朝中有他。”
“謝張承旨。”
目送使團遠去,趙機心中感慨。陳恕雖保守,但尚公正;張詠是實幹派,可為助力。朝中局麵,或許不如想象中惡劣。
迴府衙後,他立即提審前日擒獲的幾名嫌疑分子——皆是近日在真定府活動異常的外地人。嚴審之下,一人崩潰,供出他們是受汴京某位“貴人”指使,來真定府“製造事端”,具體由一叫“黑狼”的頭目指揮。
“黑狼”正是前日死士頭領。線索斷了,但指向已明:汴京有人要破壞新政。
“周通判,加強城防稽查,尤其注意外地生麵孔。”趙機下令,“曹將軍,邊軍進入戰備狀態,直至使團北歸。”
“末將領命!”
九月十日,韓七密信至:室韋部“狼主”在南京暗中聯絡各部,似在密謀。遼廷已察覺,捺缽期間恐有變故。
山雨欲來風滿樓。
趙機站在城頭,望著北方。使團已過易州,不日將入遼境。黑山坳死士雖除,幕後黑手未現;室韋部密謀,遼廷將動;朝中彈劾,暗箭難防。
但他不能亂。
攤開紙筆,他開始起草給吳元載的詳報:黑山坳事件始末、使團接待情況、室韋部動態、邊貿最新成效……他要讓朝廷看到邊地實情,看到新政價值。
寫至深夜,燭火搖曳。窗外秋風呼嘯,如刀如劍。
趙機起身,推開窗。夜色深沉,星月無光。
但他知道,黎明終將到來。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這漫漫長夜中,守住這點點星火,等待燎原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