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興國五年四月廿一,汴京。
宣德樓五更鼓響,宮門次第而開。文武百官魚貫而入,踏著晨曦,經大慶門,過文德殿,至紫宸殿前候朝。
吳元載身著紫色朝服,立於文官班列中前位,神色肅穆。他身旁,宰相呂端須發皆白,閉目養神;另一側,參知政事李昉眉頭微蹙,似有心事。
今日大朝,註定不會平靜。
三日前,侍禦史劉熺攜石家案鐵證返京,直入樞密院麵呈吳元載。當夜,吳元載密謁太宗皇帝,呈上證物。據說官家閱罷石保興與遼國蕭思溫的往來密信後,怒擲茶盞,連道三聲“該殺”。
但隨後兩日,朝中暗流湧動。石保興雖閉門“養病”,其姻親故舊、門生故吏卻頻頻活動。勳貴圈中流傳起一種說法:石家乃開國功臣,縱有小過,亦當念舊恩從寬;劉熺、趙機等人羅織罪名,實為打擊勳貴集團,圖謀掌控邊軍。
更有甚者,翻出楊繼業舊案,暗示此案重提,意在否定太宗當年決策。
這些流言,吳元載心知肚明。今日朝會,便是見真章之時。
“升朝——”
內侍悠長的唱喏聲中,百官依序入殿。太宗皇帝趙炅端坐禦座,冕旒垂麵,看不清表情。
例行的山呼萬歲、奏報常事後,禦史中丞王化基出班:“啟奏陛下,侍禦史劉熺奉旨覈查河北糧儲,現已還朝,查獲石保吉私通遼商、走私軍糧、收受敵金鐵證,並牽涉太尉石保興。此案關係國本,請陛下聖裁。”
殿中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禦座。
太宗緩緩開口:“證據何在?”
吳元載出班:“臣已命人將證物陳列於殿外,請陛下禦覽。”
內侍抬上數個木箱。開啟後,金錠、密信、賬冊、證詞……一一展示。吳元載親自講解,從糧儲虧空到走私網路,從石保吉受賄到石保興通敵,條分縷析,證據鏈環環相扣。
當那封石保興寫給蕭思溫的親筆信被呈上時,殿中響起壓抑的驚呼。
太宗接過信,看了許久,手指微微顫抖。
“石保興何在?”聲音冰冷。
殿前司都指揮使出列:“石太尉稱病,已三日未朝。”
“稱病?”太宗冷笑,“傳旨:石保興欺君罔上,通敵叛國,即奪太尉銜,削爵罷職,押入禦史台獄,嚴加審訊!石保吉已死,其罪不赦,家產抄沒,親族流放!涉案邊軍將校,一律嚴懲!”
聖旨一下,滿殿肅然。幾位與石家交好的官員麵色慘白,卻不敢出聲。
“陛下聖明!”吳元載、王化基等躬身。
但太宗話鋒一轉:“此案雖明,然邊防之弊,暴露無遺。糧儲虧空,軍械流失,邊將通敵……河北西路如此,其他邊路又如何?”
他目光掃過群臣:“劉熺。”
“臣在。”劉熺出班。
“你查案有功,擢為右諫議大夫,仍兼侍禦史。朕命你總領邊儲稽覈事,巡查諸路,嚴查貪墨!”
“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吳元載。”
“臣在。”
“你舉薦趙機,識破糧儲之弊;又主持查案,功不可沒。擢樞密副使,參知政事,與李昉同掌樞務。”
吳元載深吸一口氣:“臣領旨,謝陛下!”
從樞密直學士到樞密副使、參知政事,這是真正的躋身宰執之列!殿中不少官員麵露豔羨,亦有忌憚。
太宗繼續道:“趙機以文官之身,臨飛狐口戰陣,助守關隘,其勇可嘉。劉熺奏請擢為河北西路安撫司參議,專責邊防革新。諸卿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文官班列中有人出班反對:“陛下,趙機年資尚淺,雖有微功,然安撫司參議乃要職,掌一路軍務諮議,恐難服眾。”
反對者是禮部侍郎孫何,清流言官出身,向來重資曆、講規矩。
吳元載正要反駁,李昉卻先開口:“孫侍郎此言差矣。趙機於涿州獻策聯防,於真定府識破糧弊,於飛狐口臨陣不退,其才、其膽、其忠,皆經考驗。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人。”
呂端也緩緩道:“老臣附議。邊防疲敝,需破格用人。況參議乃諮議之職,非主官,可試行。”
兩位宰相表態,反對聲頓時弱了。
太宗點頭:“準奏。擢趙機為河北西路安撫司參議,賜緋服、銀魚袋。命其即赴真定府,協理邊防善後,並條陳革新之策。”
“陛下聖明!”
退朝後,吳元載被單獨召至垂拱殿。
太宗已卸去朝服,隻著常服,坐在禦案後,麵色疲憊。
“元載,坐。”
“謝陛下。”吳元載恭敬坐下。
“石家案,你辦得好。”太宗歎道,“朕沒想到,石守信的子孫,竟墮落到如此地步。”
“石保興之罪,在其個人,非石氏全族。”吳元載謹慎道,“石守信公忠體國,其功不可沒。”
太宗擺擺手:“朕明白。石家其他人,不予牽連。但邊軍之弊,必須整飭。趙機那份《邊防三策》,朕仔細看了,有些意思。”
吳元載精神一振:“陛下明鑒。趙機之策,雖顯稚嫩,然切中時弊。尤以‘分級授權’、‘前沿支撐點’、‘以戰養戰’三策,若試行得當,或可解邊防困局。”
“試行……”太宗沉吟,“就先在河北西路試吧。你告訴趙機,放手去做,但須謹慎,莫再生亂。”
“臣代趙機謝陛下信任!”
“還有一事。”太宗目光深邃,“遼國蕭思溫被擒,遼廷必有反應。據邊報,遼主已遣使南下,不日將抵汴京。你與李昉、呂端商議,如何應對。”
吳元載心中一凜。遼使此來,必為蕭思溫之事。是戰是和,又將是一場博弈。
離開皇宮時,已近午時。吳元載迴到府邸,立即修書兩封。
一封給趙機,告知朝中決議,囑他把握機會,穩妥推行新製。信中特別提到:“聖上許你‘放手去做’,此乃殊恩,亦為重擔。革新之事,宜緩不宜急,宜實不宜虛。真定府戰後,人心思定,當以撫恤善後為先,革新徐徐圖之。”
另一封給劉熺,商議遼使來朝之事,並提醒他邊儲稽覈時,注意方式方法,勿激起邊將反彈。
信使出發後,吳元載獨坐書房,沉思良久。
趙機這顆棋子,已被他推到了關鍵位置。但能否下活這盤棋,還要看趙機自己的能耐。
朝中,石家雖倒,但勳貴集團仍在,文官清流對“變法”也心存疑慮。邊境,遼國虎視眈眈,內部軍弊積重難返。趙機要推行的新製,觸動太多利益。
“但願你能走出一條路來。”吳元載望向北方,喃喃道。
同一日,汴京西城,芸香閣後院。
蘇若芷正在檢視江南來的賬冊,丫鬟匆匆進來:“娘子,李娘子來了。”
話音未落,李晚晴已大步走進。她一身巡檢司公服,腰懸長劍,風塵仆仆。
“蘇娘子,有趙機的訊息嗎?”李晚晴開門見山。
蘇若芷放下賬冊:“李娘子請坐。剛得到訊息,趙官人在飛狐口助戰有功,已擢升河北西路安撫司參議,不日將返真定府履職。”
李晚晴鬆了口氣,但眉頭仍蹙:“飛狐口血戰,他傷得重嗎?”
“信中未詳說,但既已擢升,應無大礙。”蘇若芷看著李晚晴眼中的關切,心中微澀,麵上卻平靜,“李娘子若擔心,可修書一封,我讓人一並捎去。”
李晚晴搖頭:“不必了。他既忙於公務,我不便打擾。”頓了頓,“蘇娘子,我今日來,還有一事。楊繼業舊案……可能有轉機。”
“哦?”蘇若芷示意丫鬟上茶。
“我暗中查訪,找到當年兵部一個老書吏,他已致仕,住在城郊。”李晚晴壓低聲音,“他說,當年查驗楊將軍‘通敵密信’時,曾覺印鑒有異,但上司不許他多言。那封密信,應該還在兵部存檔。”
“印鑒有異?可是楊將軍官印邊角的缺損?”
李晚晴一怔:“你怎知道?”
“趙官人查案時發現的線索。”蘇若芷道,“此案關鍵,就在那封密信。若能調出存檔,請印鑒大家鑒定,或可真相大白。”
“但兵部存檔,豈是輕易能調的?”李晚晴苦笑,“何況涉及舊案,恐有人阻撓。”
蘇若芷沉思片刻:“或許……可請吳直學士相助。趙官人查石家案,牽扯出楊將軍舊事,吳直學士當知情。且他新擢樞密副使,位高權重,或可斡旋。”
“吳直學士會幫嗎?”
“為邊防整飭計,為收邊軍人心計,他應該會。”蘇若芷分析,“石家案後,邊軍人心浮動。若此時為楊將軍昭雪,可安將士之心,亦顯朝廷公正。”
李晚晴眼中燃起希望:“那……勞煩蘇娘子,代為牽線?”
“我可以試試。”蘇若芷點頭,“但李娘子需有耐心。此事需從長計議,急不得。”
正說著,前堂掌櫃又匆匆進來:“東家,宮裏來人了。”
蘇若芷與李晚晴對視一眼。李晚晴起身:“我先迴避。”
來的還是那個黃門小內侍,此次未著宮裝,隻穿尋常青衣,似不想引人注目。
“蘇娘子,王都知讓咱家帶句話。”小內侍低聲道,“遼使不日抵京,恐會提及邊貿之事。聯保會若想打通南北商道,此時正是時機——朝廷需向遼國展示,邊貿可控可管,非全賴走私。”
蘇若芷心中一動:“都知的意思是……”
“都知說,蘇娘子可草擬一份《邊貿管理新規》,通過合適渠道呈遞。若朝廷採納,聯保會或可得官方授權,試點邊貿。”小內侍頓了頓,“但切記,莫提都知之名,隻說民間建言。”
“妾身明白。謝都知提點,謝中貴人傳話。”
送走內侍,蘇若芷獨坐沉思。
王繼恩在宮中推動,吳元載在朝中支援,趙機在邊地實施……邊防革新、商道規範、舊案昭雪,諸多線索,似乎都在向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但她也清楚,越是如此,阻力也會越大。石家雖倒,利益受損者不會甘心;遼國虎視眈眈,不會坐視宋國整頓邊防;朝中保守勢力,對任何“變法”都心存警惕。
前路依然艱險。
她鋪開紙筆,開始起草《邊貿管理新規》。這不是一時之功,需細細斟酌,既要切實可行,又要合乎朝廷法度。
窗外,暮色漸沉。汴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這座帝都的繁華輪廓。
這繁華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湧動?有多少博弈在進行?
蘇若芷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已在這棋局中,無法抽身。
那就走下去吧。
為了蘇家的基業,為了聯保會的理想,也為了……那個並肩同行的人。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如同春蠶食葉,細微卻堅定。
而在城東吳府,吳元載也收到了王繼恩的密信。
信中隻有一句話:“遼使將提邊貿,可順勢而為。”
吳元載將信紙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順勢而為……”他喃喃道。
是啊,石家案發,邊防暴露,遼國施壓……危機之中,往往隱藏著變革的契機。
趙機在邊地推行新製,蘇若芷在商事規範經營,李晚晴在追查舊案……這些看似分散的努力,若引導得當,或可匯聚成流,衝刷積弊。
但前提是,朝中要有人掌舵,協調各方,把握分寸。
這個掌舵人,目前看來,隻能是自己。
責任重大啊。
吳元載起身,走到院中。夜空清明,繁星點點。
北方,是真定府,是飛狐口,是趙機奮戰的地方。
南方,是芸香閣,是蘇若芷經營的地方。
更遠處,是遼國,是即將到來的使團,是未知的博弈。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太平興國五年的春天,交織成一張大網。
而他,吳元載,正站在網的中心。
“那就來吧。”他輕聲自語,眼中閃過決然。
變革之路,從來不是坦途。但既然選擇了,便隻能前行。
為了這個國家,也為了心中的理想。
夜風吹過,庭中老槐沙沙作響,彷彿在迴應。
汴京的夜,深了。
但有些人的征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