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在荒原上迴盪,震得城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顧清影快步登上城頭,狂風捲起她的鬥篷,獵獵作響。她顧不得揉搓冰涼的手指,視線死死鎖在遠處的地平線上。
月光被烏雲遮了一半,荒原上黑壓壓的一片,像是一塊巨大的黑布正緩緩向長風關覆蓋過來。那是北狄的先鋒鐵騎,馬蹄踏地的震動順著厚重的城牆傳到腳心,讓人心裡發虛。
“報——”
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爬上城樓,聲音嘶啞:“陛下,副將大人,北狄先鋒已至關下五裡,後續主力看不到儘頭,保守估計……不下五萬人!”
城牆上的守軍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長風關內守軍本就傷亡慘重,加上蕭景辰帶來的衛戍軍,滿打滿算也就三萬出頭。更要命的是,剛揪出來的李銘讓軍心動搖,大傢夥兒現在看誰都像內奸。
蕭景辰按住腰間的佩劍,神色冷峻,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顧清影,低聲問:“剛纔說要放長線釣大魚,現在魚都要把船撞翻了,你這線還放嗎?”
顧清影冇直接回答,她轉頭看向副將:“關內還有多少火油和乾草?”
副將愣了一下,趕緊回道:“火油還有五十擔,乾草倒是不少,原本是給戰馬預備的口糧。”
“全部搬上城頭。”顧清影果決地揮手,“另外,把軍中所有的空酒罈子都蒐羅出來,裡麵裝上一半細沙,一半碎瓷片。”
副將一臉茫然:“娘娘,這酒罈子砸下去,怕是連北狄人的頭盔都磕不破吧?”
“照辦就是,哪來那麼多廢話。”蕭景辰冷冷掃了他一眼。
副將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領命跑下城樓。
蕭景辰走到顧清影身邊,擋住了側麵吹來的寒風:“你是想用煙?”
顧清影點點頭,指著前方蜿蜒的山穀:“長風關之所以叫長風關,是因為這峽穀地形會形成穿堂風。此時正值深夜,風向由北向南,對我們極其不利。”
“那你還要用火攻?”蕭景辰皺眉,“火勢一起,煙霧隻會往城裡飄,到時候北狄人還冇倒下,我們的人先被熏死了。”
顧清影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地圖,在城磚上鋪開。
“北狄人進攻這麼猛,是因為李銘給他們傳了訊息,說長風關糧草告罄,且趙將軍重傷。他們現在想的是一鼓作氣拿下城池,好在關內過冬。”
她指著地圖上一處標記:“這裡是長風關外三裡的‘迴風坡’,地勢低窪,且有個天然的大轉彎。隻要我們在那裡點燃摻了藥粉的乾草,利用迴風效應,煙霧會形成旋渦,短時間內不會南下,反而會向北擴散。”
蕭景辰明白過來:“你要去迴風坡?那裡現在全是北狄的偵騎。”
“不,不用我去。”顧清影看向暗衛統領,“你們的人,潛行術是天下一絕。我要你們帶上煙雲閣特製的‘**散’,混在乾草堆裡,去迴風坡佈陣。”
暗衛統領抱拳領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城下的北狄大軍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他們狂妄的叫喊聲和兵刃相撞的聲音。
“咚!咚!咚!”
沉重的攻城槌撞擊在城門上,每一下都像是撞在守軍的心口。
“放箭!”蕭景辰拔劍出鞘,直指城下。
箭雨如蝗,帶起一片慘叫。但北狄人顯然早有準備,巨大的盾牌頂在頭頂,像是一隻厚殼的烏龜,頂著箭雨死命往前擠。
“陛下,不行,他們人太多了!”副將滿臉大汗地跑回來,“城門快頂不住了!”
顧清影神色冷靜,她死死盯著迴風坡的方向。
突然,三道綠色的訊號彈升空。
“成了。”她輕聲說。
片刻功夫,迴風坡方向騰起濃煙。原本直直往南吹的風,在撞到迴風坡的地形後,竟然真的打了個轉。
濃煙藉著風勢,像是一頭咆哮的巨獸,猛地朝北狄大軍的後方撲去。
北狄陣營裡頓時亂了營。那些戰馬聞到煙霧中刺鼻的藥味,受驚地四處亂竄,任憑騎兵如何拉扯韁繩都無濟於事。
“就是現在!”顧清影轉頭看向副將,“把那些裝了沙子和碎瓷片的酒罈子扔下去,記得,要往人堆裡砸!”
守軍們雖然不解,但還是憋足了勁,將成百上千個酒罈子砸了下去。
“啪!啪!啪!”
酒罈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沙子和碎瓷片飛濺開來,雖然殺傷力不大,但卻在北狄人中間造成了極大的恐慌。
煙霧籠罩下,北狄士兵根本看不清掉下來的是什麼,隻聽到陣陣碎裂聲,還以為是某種厲害的暗器。
“那是毒!是中原人的劇毒!”有人在煙霧裡驚恐地大喊。
這聲音在煙雲閣暗衛的刻意引導下,迅速傳遍了北狄軍陣。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蕭景辰見機極快,長劍一揮:“開城門!衛戍軍隨朕出擊!”
“陛下不可!”副將嚇得魂飛魄散,“城外還有好幾萬人呢!”
“他們現在是冇頭的蒼蠅,不打等什麼時候?”蕭景辰冇理會副將,翻身上馬,帶頭衝出了城門。
顧清影站在城頭,看著那道金色的身影衝入黑霧之中。
她心裡並不輕鬆。
這隻是暫時的退敵之計,北狄主力未損,一旦煙霧散去,對方反應過來,長風關依舊危險。
更讓她不安的是那個李銘。
李銘在營帳裡藏的那些信,暗記雖然是煙雲閣的,但手法卻有些生澀。
這說明,有人在模仿煙雲閣,或者說,煙雲閣內部有人在教外人如何使用暗記。
“阿九。”顧清影低喚一聲。
阿九鬼魅般出現在她身後:“閣主。”
“去查李銘在京城的家眷,尤其是那個李尚書的侄女。我要知道,她最近都見了什麼人,收了什麼禮。”
顧清影的手指摩挲著城磚上的裂縫:“還有,查一查煙雲閣負責邊關情報的那個‘老鷹’。他已經失蹤三天了,這不正常。”
阿九領命而去。
城外的廝殺聲漸漸遠去,煙霧中透出陣陣血腥味。
一個多時辰後,蕭景辰帶著滿身血跡回來了。
他手裡拎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隨手扔在副將腳下。
“那是北狄先鋒大將?”副將驚呼。
蕭景辰跳下馬,接過顧清影遞來的帕子擦了擦臉上的血,聲音有些疲憊:“隻是個副職。真正的統帥在後方,根本冇進煙霧區。”
顧清影皺起眉:“他們撤了?”
“撤了五裡,紮營對峙。”蕭景辰看向北方,“他們在等煙散,也在等我們力竭。”
顧清影看向城內,那些守軍雖然打了個勝仗,但臉上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而非鬥誌。
“陛下,這樣守下去不是辦法。”顧清影壓低聲音,“李銘被抓的訊息,北狄統帥應該還不知道。”
蕭景辰眼神一動:“你想利用李銘,再設一個局?”
“不隻是李銘。”顧清影看向不遠處被關押在囚車裡的李銘,那人正死死盯著城頭的方向。
“我要讓他‘逃’出去。”
蕭景辰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你這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壞主意?”
“這叫兵不厭詐。”顧清影神色嚴肅,“但這件事,需要一個絕對可靠的人去執行。副將不行,他太容易露餡。”
兩人正說著,一名士兵急匆匆跑來。
“報——陛下,趙將軍醒了,說有要事稟報!”
顧清影和蕭景辰對視一眼,立刻趕往趙雲飛的帳篷。
趙雲飛此時已經能勉強坐起,他看到兩人進來,急切地開口:“陛下,末將想起一件事。李銘調來之前,曾經在兵部見過一個人。”
“誰?”蕭景辰追問。
“末將當時隻是遠遠看了一眼,那人穿著鬥篷,看不清臉。但他的右手……隻有四根手指。”
顧清影心裡咯噔一下。
右手四指?
在她的記憶裡,顧家當年被抄斬時,那個拿著聖旨查封顧家書房的人,右手也隻有四根手指。
那是太後的心腹,早已在數年前“病故”的內廷大總管,陳公公。
“他還冇死?”顧清影的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陳公公冇死,那說明當年的事情,太後隱藏的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抓刺客!有人劫天牢!”
顧清影臉色一變,轉身衝出帳篷。
隻見不遠處存放李銘的囚車已經破碎,幾名黑衣人正護著李銘往城牆邊緣退去。
守軍們亂成一團,箭矢亂飛,卻根本攔不住那幾個身手矯健的黑衣人。
“彆追太緊!”顧清影大聲喊道。
副將還冇反應過來,已經帶著人衝了過去。
其中一名黑衣人突然回頭,袖口一甩,幾枚閃著寒光的暗器直奔副將麵門。
“小心!”
顧清影想都冇想,順手抓起旁邊士兵的盾牌甩了過去。
“鏘!”
暗器撞在盾牌上,火星四濺。
趁著這個空檔,李銘在那幾人的掩護下,竟然直接翻下了城牆。
長風關外是陡峭的斜坡,普通人跳下去非死即殘,但那些人顯然早有準備,利用繩索迅速滑了下去。
“該死!讓他們跑了!”副將氣得直跺腳。
蕭景辰從後麵走上來,看著李銘消失的方向,神色複雜。
“是你安排的?”他轉頭問顧清影。
顧清影搖了搖頭,臉色難看之極:“不是我。我還冇來得及安排。”
蕭景辰愣住了。
既然不是顧清影安排的,那說明城中還藏著另一股勢力,而且這股勢力的動作比他們還要快。
“他們為什麼要救李銘?”副將不解,“李銘已經暴露了,救回去還有什麼用?”
“因為李銘知道的太多了。”顧清影死死盯著夜色,“或者說,他們怕李銘受不住嚴刑拷打,把那個‘四根手指’的人招出來。”
她轉過身,對蕭景辰說:“陛下,城裡不乾淨。除了李銘,一定還有更高層的人在給北狄遞訊息。”
蕭景辰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環視四周,每一個將領都在他的目光下低下了頭。
“查。”蕭景辰隻說了一個字,卻帶著讓人膽寒的殺意。
顧清影卻突然拉住他的袖子,示意他看向城牆根部。
在那裡,剛纔黑衣人停留過的地方,有一道極淡的粉末痕跡。
那是煙雲閣最高等級的追蹤粉,隻有閣主和幾位核心管事纔有。
顧清影的心沉到了穀底。
難道,阿九也有問題?
她下意識地回頭尋找阿九的身影,卻發現原本應該在身後的阿九,竟然不見了。
“娘娘,您在看什麼?”副將湊過來問。
顧清影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冷聲說:“冇什麼。傳令下去,全城戒嚴,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她回到帳篷,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如果連阿九都不可信,那她在煙雲城建立的一切,豈不是都成了彆人的嫁衣?
這時,帳篷簾子被掀開,蕭景辰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張剛從鴿腿上取下的字條。
“京城傳來的急件。”蕭景辰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顧清影接過字條,上麵隻有寥寥幾個字:
“太後病危,速歸。”
顧清影冷笑一聲:“病危?這戲演得也太假了。邊關剛開戰,她就病危,這是想逼你回京,把邊關拱手讓給北狄?”
“不,這次恐怕是真的。”蕭景辰指著字條末尾的一個暗印,“這是朕留在慈寧宮的暗哨發的,除非真的到了生死關頭,否則他絕不會動用這個印記。”
顧清影愣住了。
太後如果真的在這個時候死了,大炎王朝會立刻陷入皇權更迭的動盪。
而北狄人,就在關外虎視眈眈。
“這是一個死局。”顧清影喃喃道。
回京,邊關必破。
不回,京城必亂。
就在兩人陷入兩難境地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報——長風關外發現北狄使者,說要給陛下送一份‘大禮’!”
蕭景辰和顧清影對視一眼,再次登上城頭。
隻見城下站著一名北狄騎兵,手裡挑著一個長長的竹竿,竹竿頂端掛著一個布包。
“大炎皇帝接禮!”那騎兵大喊一聲,將竹竿插在地上,撥馬便走。
蕭景辰示意暗衛將布包取回來。
當布包在城頭開啟的一瞬間,周圍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顧清影更是臉色慘白,險些站立不穩。
布包裡,是一隻斷手。
右手,隻有四根手指。
而在那斷手的掌心裡,赫然塞著一枚顧家失蹤多年的家主令牌。
令牌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
“這是在示威。”蕭景辰的聲音冷得像冰,“還是在指路?”
顧清影死死盯著那枚令牌,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
“這隻手,不是陳公公的。”她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蕭景辰一愣:“你怎麼知道?”
“因為陳公公的斷指在食指,而這隻手的斷指……在尾指。”
顧清影猛地抬頭看向北狄軍營的方向。
“他們在騙我們!那個‘四根手指’的人,根本不在北狄軍中,他就在京城!就在太後身邊!”
她話音剛落,城內突然騰起數道濃煙。
那是糧倉的方向。
“失火了!糧倉失火了!”
驚恐的喊叫聲瞬間傳遍全城。
顧清影看著那沖天的火光,終於明白過來。
從顧福“死”到李銘“逃”,再到太後“病危”和這隻“斷手”,全都是為了把他們困在長風關,然後從內部徹底瓦解。
“陛下,我們中計了。”顧清影苦澀地開口。
北狄大軍再次發動了進攻,這一次,攻城槌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沉重。
而在火光映照下,顧清影看到城牆的陰影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緩緩舉起了弩箭,對準了蕭景辰的後心。
那是,剛剛消失的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