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屹沒睡。
不是睡不著，是故意的。
他把鬧鐘撥到淩晨四點，然後靠著床頭，閉著眼睛，硬生生熬了三個小時。中途睏意幾次湧上來，他就掐自己大腿內側，那裡肉嫩，掐一下疼半天。
四點整，鬧鐘還沒響，他睜開眼。
窗外黑沉沉的，橫店還在睡。
他下床，沒開燈，摸黑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影影綽綽，他湊近看。二十三個小時沒睡，眼袋果然出來了，眼底有血絲，麵板比平時暗一個色號。
要的就是這個。
他擰開水龍頭，把涼水拍在臉上，拍醒自己。
出門前，他在床底下摸出一個信封。昨天從係統出來，他把那八十塊和之前剩的散錢歸攏，數了三遍。房租夠了，給房東太太說好了後天交，再留出點月底給家裡打過去。
他從信封裡抽出兩張，摺好塞進褲兜。
巷口的包子鋪還沒開。他站在路燈下等了十分鐘，老闆娘才推著三輪車出來，圍裙繫了一半。
“這麼早？”
“嗯，姐，有包子嗎？”
“剛蒸上，等一刻鐘吧。”
“著急啊，不等了。”陳屹說，“來兩個饅頭。”
老闆娘用塑料袋裝了倆涼饅頭遞給他。他接過來，沒吃，揣進外套裡，貼著胸口。
五點半，他到了人民路。
《生存》劇組的駐紮地不難找，醫院東門外的停車場，一排軍用帳篷，幾輛箱式貨車，電纜像黑蛇一樣纏著。
淩晨的風還有點涼，幾個工作人員裹著大衣在抽煙。
陳屹沒急著過去。
他站在馬路對麵，觀察了十分鐘。
哪輛車是道具組的，哪個帳篷進出人數最多，哪個穿馬甲的人手裡拿著對講機，副導演一般拿對講機。
然後他摸出昨天買的那兩包煙。
中華，硬盒，四十五一包，比他三天飯錢還多。
他拆開一包，叼一根在嘴裡，沒點。
繞過電纜堆，朝一個正蹲著整理線材的年輕人走過去。
“師傅，借個火。”
年輕人抬頭，看他一眼，從兜裡摸出打火機。
陳屹湊過去點上，深吸一口。他沒抽過煙，第一口嗆進了氣管，硬憋著沒咳出來。
“謝了。”他把煙夾在手裡，沒再抽，“你們這兒夠早的。”
“趕光。”年輕人把打火機揣回去，“六點半出工，不早弄完等著挨罵？”
“那是，哪個組的？”
“燈光。”年輕人打量他，“你哪兒的？”
“《春雷》的。”陳屹蹲下來，和他平齊，“昨天收工早，過來轉轉，看有沒有熟人。”
年輕人沒接話，低頭繼續理線。
陳屹把手裡的煙遞過去：“來一根？”
年輕人看了那煙一眼，接了。
陳屹把整包掏出來，擱在他工具箱上：“拿著抽。”
年輕人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找人？”他問。
“想找一下負責選角的老師。”陳屹說，聲音放低，“有個戲想試試，不知道找誰遞話。”
年輕人沒立刻回答，他把那包煙捏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塞進自己軍大衣內兜。
“老鄭，那邊。”他朝左前方那頂灰帳篷揚了揚下巴，“副導演，演員他定。”
“謝了。”
陳屹站起來，把嘴裡那根沒怎麼抽的煙撚滅在垃圾桶頂蓋。
他走到灰帳篷外麵，沒急著進。先整了整衣領，把外套下擺拽平。然後深吸一口氣，掀開簾子。
帳篷裡三個人。一個在翻劇本，一個對著手機發語音，還有一個伏在摺疊桌上寫字。伏案那個四十來歲，寸頭，戴黑框眼鏡，手邊擱著保溫杯。
陳屹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老師，打擾一下。”
伏案那人抬起頭。
“我是《春雷》劇組的。”陳屹說，“之前演過周導那場行刑戲。聽說咱們這邊有個角色在找人，想試試，不知道方不方便遞個資料。”
他頓了一下，沒等對方開口，又說：“我沒帶紙質資料，但我可以試戲。您給個機會，成不成我自己認。”
帳篷裡安靜了兩秒。
翻劇本那人停下動作，看過來。
寸頭放下筆，往後靠了靠椅背，打量他。
“《春雷》的？”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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