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早上醒來,陳屹站在鏡子前。
眼窩陷下去一點。顴骨的輪廓比三天前清晰。他解開衣領,低頭看自己鎖骨,原本就還算明顯,現在已經能看見淺淺的陰影。
他稱了體重,一百二十九斤。
三天,九斤。
他穿上外套,出門。
上午又跑了一個群演,是某民國劇的葬禮戲。他穿著黑衣服站在最後一排,演弔唁的遠房親戚。太陽很曬,他站了兩個小時,眼前黑了一下,扶著前麵的人沒讓自己倒。
那人回頭瞪他,他直說對不起。
下午回家的時候,又碰見了房東大姨,她盯著陳屹。
“瘦了。”她說。
陳屹說:“嗨,最近減肥。”
房東太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晚上他坐在床沿,把劇本又翻開。
明天早上六點半,劇組集合。第一場戲是走廊,輪椅,側臉。
他隻有三天時間讓自己變成那個人,今天是最後一天。
他把劇本合上,躺下來。
胃已經不叫了,它好像終於習慣了這種空。陳屹把手掌按在腹部,感受皮肉之下緩慢的心跳。
他想:原來人餓到第三天,是這樣。
不是痛,不是暈。
是很安靜。
像一間空了很久的房子。
淩晨四點多,陳屹醒過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身體自己醒的,像一根綳了三天的弦,到了該鬆的時候反而鬆不下來。
他沒開燈,在黑暗裡躺了五分鐘。
窗外沒有月亮,橫店還在沉睡,遠處隱約傳來貨車的轟鳴,像海的回聲。
他坐起來,摸黑洗漱。涼水拍在臉上,比前兩天更刺骨,人瘦了,脂肪薄了,連水溫都覺得低。
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黑外套,把劇本摺好塞進內兜。
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十平米的房間。單人床,摺疊桌,簡易衣櫃。牆上的海報邊角微微翹起,周潤發還在用鈔票點煙,張國榮還在垂著眉眼。
他站了兩秒,帶上門。
清晨的風是微涼的。
陳屹走到醫院東門時,天剛矇矇亮。停車場已經熱鬧起來,燈光組的電纜拖了一地,化妝帳篷的簾子掀開著,裡麵亮著白熾燈。
他找到副導演老鄭報到。
老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朝化妝帳篷指了指。
化妝師是個年輕姑娘,紮著低馬尾,戴著口罩。她讓陳屹坐到鏡子前,端詳他的臉。
“你這眼窩……”
“天生的。”陳屹說,“這幾天沒怎麼吃。”
姑娘沒接話,她拿起粉撲,開始在他臉上做底。
過程很安靜。隻有粉撲輕拍麵板的悶響,偶爾剪刀修剪眉毛的哢嚓聲。
“閉眼。”
陳屹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刷子在眼瞼上掃過,涼的,癢的。然後是陰影粉,沿著眼窩的凹陷一遍一遍暈染。
“睜眼。”
他睜開眼,鏡子裡的那個人他不認識。
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顴骨的陰影拉得很長。嘴唇比平時淡,泛著不健康的灰白。額頭、鼻樑、下巴,每一處高光都被壓暗了,整張臉像褪了色的舊照片。
化妝師往後退半步,端詳自己的作品。
“不像你了。”她說。
陳屹看著鏡子。
其實這纔像了。
五點半,服裝組送來病號服。
藍白條紋,洗過很多遍,布料軟塌塌的,領口磨出了毛邊。陳屹換上,袖管長出兩寸,褲腰在背後空出一掌寬。
服裝大姐拽著褲腰往裡別別針,拽了三下才收緊。
“太瘦了。”她嘀咕,“昨天的特約還嫌褲子緊,今天這個倒好。”
陳屹沒說話。
六點十分,他坐到輪椅上。
道具組把輪椅推到走廊佈景的起點。軌道已經鋪好,攝影師在除錯機器,燈光助理舉著測光儀走來走去。
李默坐在監視器後麵,手裡拿著劇本,沒看他。
陳屹也沒過去打招呼。
他坐在輪椅上,背靠著冰涼的塑料椅背,把手搭在扶手上。
等。
六點半,場記打板。
“《生存》第十七場,第一鏡,第一次——”
“Action。”
輪椅開始向前移動。
不是他自己推的,身後有手,是扮演護士的演員。陳屹隻需要坐著,被推著,經過這條十五米長的走廊。
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牆壁是淡綠色的,有幾處斑駁的印子。走廊兩側的門都關著,門牌號從301到312。
他經過302。
經過305。
經過308。
他側著頭,看著那些門牌一個一個往後退。
劇本上寫:側臉。
但他沒有刻意側。他隻是坐著,像任何一個被推著經過醫院走廊的病人那樣。視線沒有焦點,不知道在看什麼,又好像什麼都看見了。
監視器後麵,李默沒有說話。
這條過了。
第二場在病房。
佈景是標準間。一張病床,一張陪護椅,床頭櫃上擺著塑料水杯和沒拆封的紙巾。
陳屹躺到床上。
被子是薄薄一層,壓在身上幾乎沒有重量。日光燈從天花板直直照下來,在眼瞼下投出淡青色的陰影。
“《生存》第十九場,第一鏡,第一次——”
“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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