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橫店像個蒸籠。
陳屹從一片假造的廢墟裡爬出來,軍服已經濕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他演了個中彈倒地的日本兵,同一場戲重複了八次。導演嫌倒地的姿勢不夠“藝術”,要求他們像慢動作舞蹈一樣緩緩倒下,手臂還得在空中劃出個弧線。
“收工!”
副導演的喇叭裡終於傳來這兩個字。陳屹鬆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整天,他換了三套服裝:上午是八路軍戰士,舉著木槍衝鋒;下午是平民百姓,在背景裡驚慌逃竄;最後這場是日本兵,死了八次。
“小陳,過來領錢。”
群頭張盛蹲在樹蔭下,手裡捏著一疊紅色鈔票。他四十齣頭,麵板黝黑,脖子上掛著根粗金鏈子……據說是鍍金的。
陳屹走過去,和其他群演一樣排著隊。
“今天的戲重,多給你十塊。”張盛數出一百一十元,遞給陳屹,“明天有個民國戲,要幾個有文化的學生模樣,我看你合適,早上七點,老地方。”
“謝謝張哥。”陳屹接過錢,摺好塞進褲兜。
一百一十塊。扣除房租八百,水電約一百,吃飯每天最少三十,這個月還能剩多少?他快速心算,腳步不停,朝出租屋方向走去。
橫店的夏天黃昏很長,光線斜斜地鋪在仿古建築上,把青瓦染成金色。
陳屹穿過明清宮苑景區外圍,繞過一片正在施工的現代街區,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巷。巷子兩旁是自建樓房,牆麵斑駁,電線如蛛網般橫七豎八。
他的房間在三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兩個月,陳屹早已習慣摸黑上樓。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房間不足十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摺疊桌,一個簡易衣櫃。牆皮有些脫落,陳屹用明星海報貼住了最嚴重的那幾塊,周潤發在《英雄本色》裡用鈔票點煙,張國榮在《霸王別姬》裡上妝,都是他從舊雜誌上剪下來的。
他脫掉濕透的衣服,從床底拉出臉盆,去公共衛生間沖了個涼。冷水澆在身上的瞬間,他長舒一口氣。
回到房間,陳屹從塑料袋裡拿出今天買的晚飯:一個饅頭,一包榨菜,兩根火腿腸。還有一瓶最便宜的白酒,今天奢侈一下,算是犒勞自己又活過了一天。
他開啟那台二手小電視,調到電影頻道。正在放一部近期上映的國產大片,男主角是當紅小生,粉絲千萬,片酬據說八千萬。
陳屹啃著饅頭,看著螢幕。
電影裡,男主角正在演繹一場生離死別。他的愛人中槍倒地,男主角衝過去抱住她,然後仰天長嘯,聲音尖利得像輪胎漏氣。
“......”
陳屹喝了口酒。
下一幕,男主角麵對敵人,眼神堅毅,嘴角微微抽搐,導演大概想表現他內心的憤怒與剋製。但陳屹隻看到了一張綳得過緊的臉,和那雙試圖表現“複雜情緒”卻隻顯得空洞的眼睛。
陳屹又灌了一大口。火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心中的火更盛。
憑什麼?
他想起之前電視上的央戲老師說過的話:“表演不是做表情,是成為角色。你要讓觀眾相信,在這一刻,你就是他。”
可螢幕上這個人,觀眾相信嗎?還是隻相信他的流量和資料?
電影進入**,男主角在雨中獨白,聲音哽咽,但每個字的發音都標準得像新聞聯播。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陳屹卻注意到他的睫毛膏防水效能真好,一點沒花。
“換我來演,都比這好。”
話出口的瞬間,陳屹自己也愣了。他搖搖頭,把最後一點酒喝完。醉了,肯定是醉了,不然怎麼會有這麼不自量力的想法。
他關了電視,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像地圖上的河流。陳屹盯著它,思緒飄回幾年前。
十八歲考上央戲,全村慶祝。母親高興得哭了,父親宰了家裡唯一的雞。他是村裡第一個考上燕京重點大學的孩子,還是學表演的,“以後要當明星了!”鄰居們說。
然後母親病了。手術能治,但需要錢,很多錢。
陳屹記得自己退學那天,班主任拍著他的肩膀,久久說不出話。專業課老師給他留了電話:“什麼時候想回來,隨時找我。”
但他沒回去。家裡需要他掙錢,需要他變成大人。送外賣、搬磚、在工廠流水線上裝零件......什麼活都乾過。
直到去年,母親病情穩定,家裡債務還得差不多了,父親說:“你去追你的夢吧,家裡不用你操心了。”
二十三歲,晚了四年。同齡人可能已經畢業,有人接了戲,有人轉了行。而他,剛剛開始。
眼皮越來越沉。陳屹閉上眼,感覺自己在往下墜,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黑暗中,一個聲音響起。冰冷,機械,不像人類。
“你是否願意承受遠超其他人的痛苦,換來最真實的演技?”
陳屹在夢裡皺了皺眉。什麼鬼?
“你是否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成為最好的演員?”
表演,他的夢想。那些貼在牆上的海報,那些偷偷看過的表演理論書,那些在送外賣間隙對著鏡子練習的台詞。
即使隻是個夢。
“是。”他輕聲說,“我願意。”
聲音消失了。黑暗褪去,陳屹沉入無夢的睡眠。
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刺在陳屹臉上。他呻吟一聲,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手機,六點二十,該起床了,今天有民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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