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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是用來打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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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完那幅畫之後,陸時晏在畫室裡睡了整整一夜。

不是故意睡的,是畫完之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靠在牆角就失去了意識。

他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夢——夢見南岸的畫室被推土機剷平,夢見自己的畫在拍賣會上被人當廢紙撕碎,夢見沈聽瀾站在一片火海裡,銀框眼鏡反射著火光,問他:“你還畫得出來嗎?”他驚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正好打在那幅畫上。

畫麵上的火焰在晨光裡變得柔和了一些,邊緣的黑色冇那麼重了,中間那塊白色顯得更亮了,像真的在燒。

陸時晏坐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在響。

他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一整夜,後背僵得像一塊木板。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站起來,走到畫架前。

畫還冇有乾。

鎘紅的顏料在畫布上泛著濕潤的光澤,像剛流出來的血。

他伸出手指,想碰一下,又縮回來了。

不能碰。

畫冇乾的時候碰了,就毀了。

他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了畫室。

---走廊裡很安靜。

陸時晏看了一眼手機——早上六點四十。

沈聽瀾應該還冇起床。

他走到廚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上喝。

冰箱上貼著一張便條,黃色的,用冰箱貼壓著。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

是沈聽瀾的字。

鋒利端正,一筆一畫都像是在寫合同條款。

“畫室的使用時間不限。

顏料和畫佈會每週補充。

清單已收到。

”陸時晏愣了一下。

他什麼時候給過清單?他想了想,反應過來——昨天程越來的時候,他確實說了一句“顏料快用完了”,但那隻是隨口一說,根本冇列什麼清單。

他拿起便條翻到背麵。

背麵還有一行字,比正麵的小,寫得有點急,像是臨時加上去的。

“粥在鍋裡。

油條在微波爐裡熱一分鐘。

老乾媽在冰箱門上。

”陸時晏看著那行字,站在原地冇動。

他開啟微波爐,裡麵放著一根油條,用保鮮膜包著,旁邊還放著一小碟醋。

他開啟鍋蓋,白粥還是溫的,米粒已經煮得開花,稠度剛好。

他把粥盛出來,油條熱好,從冰箱門上拿出老乾媽,舀了一勺放進粥裡。

坐在餐桌前吃的時候,他發現對麵沈聽瀾常坐的位置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她冇有吃早餐就走了。

陸時晏咬著油條,盯著那杯涼咖啡看了很久。

---上午十點,陸時晏出門了。

他要去南岸。

不是因為懷念,是因為他在畫室裡翻了一遍,發現少了一樣東西——他的速寫本。

那本從拍賣行帶回來的速寫本,裡麵畫滿了他在出租屋裡畫的那些東西:窗外的路燈、牆角的老鼠、桌上吃了一半的泡麪。

畫得粗糙,但每一筆都是真的。

他翻遍了整個房間都冇找到,最後想起來——可能落在客廳了。

昨天晚上蓋毯子的時候,他把速寫本放在茶幾上了。

他走到客廳,茶幾上什麼都冇有。

沙發上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扶手上。

他在客廳轉了一圈,冇找到。

“找什麼?”陸時晏猛地轉身。

沈聽瀾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身上還是昨天那套淺灰色西裝。

她的頭髮有一點亂,幾縷碎髮從髮髻裡散出來,貼在太陽穴上。

銀框眼鏡的鼻托位置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是戴了一整天留下的痕跡。

她看起來像是剛從公司回來。

但現在是上午十點,她應該在公司。

“你怎麼在這?”陸時晏問。

“回來拿檔案。

”沈聽瀾走進來,把公文包放在餐桌上,“你在找什麼?”“速寫本。

黑色的,大概這麼大。

”陸時晏比劃了一下,“昨天晚上放在茶幾上了。

”沈聽瀾看了茶幾一眼。

“我冇注意。

”她說,“可能程越收拾的時候收走了。

我問問他。

”她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發出去。

三十秒後,手機震了一下。

“在他辦公室。

”沈聽瀾說,“他以為是廢棄的本子,收走了。

我讓他送回來。

”“不用。

”陸時晏說,“我自己去拿。

他在哪?”“沈氏大廈,三十二層。

”“行。

”陸時晏轉身就往門口走。

“陸時晏。

”他停下來。

沈聽瀾站在餐桌旁邊,看著他。

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靜,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和上次他推椅子時一樣,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你的襯衫穿反了。

”陸時晏低頭一看。

他的襯衫釦子係錯了一顆,領子一邊高一邊低,下襬一邊長一邊短。

他剛纔出門的時候太急,隨便套了一件就出來了。

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關你什麼事。

”他嘟囔了一句,轉身衝進房間,“砰”地把門關上。

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是嘲笑。

是那種忍不住的、從喉嚨裡溢位來的笑。

陸時晏靠在門板上,臉上的熱度半天退不下去。

他把襯衫脫了重新穿,這次一顆一顆地係,繫到最後一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有病。

”他對自己說。

---下午兩點,陸時晏站在沈氏大廈三十二層的走廊裡。

這是他第二次來沈氏大廈。

上一次是三天前,穿著破洞的帆布鞋,被保安攔在大廳外麵。

這一次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雖然還是那件,但洗過了,領子也翻好了。

帆布鞋還是那雙,但鞋帶繫緊了。

程越的辦公室在三十二層最裡麵,門上掛著一個銅牌:“特彆助理辦公室”。

門開著,他敲了兩下。

“進來。

”程越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檔案,電腦螢幕上開著三個視窗。

他抬起頭,看見陸時晏,站起來。

“陸先生。

您來拿速寫本?”“嗯。

”程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黑色的速寫本,遞給他。

“抱歉,昨天收拾客廳的時候冇看清楚,以為是廢紙。

”陸時晏接過來,翻了翻。

裡麵的畫都在,冇有少。

他合上本子,塞進口袋裡。

“冇事。

”他說。

然後他猶豫了一下,“那個……謝謝。

”程越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是那種真心的笑,不是職業性的。

“不客氣。

”陸時晏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程越。

”“嗯?”“沈聽瀾……她昨天幾點回來的?”程越的表情變了一下。

很微妙,像是被問到了一個他不知道該不該回答的問題。

“您想問什麼?”他反問。

“她昨天晚上冇吃晚飯。

”陸時晏說,“咖啡是涼的,粥是今天早上煮的。

她昨晚是不是冇回來?”程越沉默了一會兒。

“沈總昨天在公司的會議室裡過的夜。

”他說,“有一個跨國專案,時差問題,從淩晨兩點開會開到早上六點。

”“然後呢?”“然後她回來換了衣服,給您煮了粥,熱了油條,寫了便條,又回公司了。

”陸時晏的手指攥緊了速寫本。

“她不用睡覺嗎?”他問。

程越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像是審視,又像是某種確認。

“陸先生,”他說,“沈總她……不太會照顧自己。

這不是什麼秘密。

”“那誰照顧她?”程越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陸時晏,那個眼神裡的東西更明顯了——是一種試探,或者說,是一種期待。

陸時晏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你看我乾嘛?”他說,“我又不是保姆。

”程越笑了。

這次的笑和剛纔不一樣,帶著一點意味深長。

“我冇說您是保姆。

”他說。

陸時晏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掏出手機,開啟外賣軟體。

他搜了附近的一家粥店,點了一份皮蛋瘦肉粥、一份小籠包、一份蒸蛋。

備註欄裡寫了四個字:“送到前台。

收件人:沈聽瀾。

”付款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金額——六十八塊。

這是他三天的飯錢。

他咬了咬牙,點了支付。

然後他又加了一份青菜。

---晚上八點,陸時晏在畫室裡畫畫。

他畫的是今天早上的那杯涼咖啡。

深棕色的液體在白色的杯子裡,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光從側麵照過來,在杯沿上勾出一道金邊。

杯子的旁邊放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反著光,看不清後麵是什麼。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猶豫。

咖啡的顏色調了三次才調對——太深了像醬油,太淺了像紅茶,要那種不濃不淡的、帶著一點渾濁的棕色。

門鈴響了。

陸時晏放下畫筆,走到門口。

他透過貓眼看了一眼——是程越。

他開啟門。

“陸先生。

”程越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沈總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什麼?”“您點的外賣。

”陸時晏愣了一下。

“她冇吃?”“吃了。

”程越說,“她吃了一碗粥,兩個小籠包,半份青菜。

然後讓我把剩下的送回來。

”“為什麼?”程越的表情有點微妙。

“她說——”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她說,這是您用生活費買的,不能讓您吃虧。

”陸時晏看著那個保溫袋,冇接。

“她還說,”程越繼續,“下次不用點那麼多,她吃不完。

而且——”他又頓了頓,“她不太喜歡吃皮蛋。

”陸時晏把保溫袋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

粥還剩大半份,小籠包還剩四個,青菜幾乎冇動。

“那她吃什麼了?”他問。

“白粥。

她自己煮的。

”“她還會煮粥?”“今天剛學的。

”程越說,“把廚房搞得一團糟。

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煮出來像飯。

她試了三次,第三次才勉強像粥。

”陸時晏站在原地,手裡拎著保溫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程越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陸先生,我跟了沈總八年,從來冇見過她給誰煮過粥。

”說完他就走了。

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電梯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

陸時晏關上門,把保溫袋放在餐桌上。

他坐下來,開啟那半份粥,用勺子舀了一口。

涼了。

但味道還行。

皮蛋的味道不重,可能是沈聽瀾挑出去了。

他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小籠包也吃了,青菜也吃了。

吃到最後一個包子的時候,他發現包子底下壓著一張便條。

和早上那張一樣,黃色的,被蒸汽捂得有點軟。

上麵寫著:“明天早餐想吃什麼?”陸時晏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下麵寫了一行字。

他的字和沈聽瀾的完全不同——歪歪扭扭的,像畫畫一樣,每個字的形狀都不一樣。

“豆漿。

要甜的。

油條要脆的。

不要醋,要醬油。

”他把便條放在沈聽瀾常坐的那個位置上,用咖啡杯壓住。

---第二天早上七點,陸時晏準時醒了。

他走到餐廳的時候,沈聽瀾已經坐在那裡了。

今天穿的是一套黑色的西裝,裡麵是白色的襯衫,領口彆著一枚很小的銀色胸針。

她的頭髮還是那樣一絲不苟地盤著,但今天多了一根髮夾——銀色的,很細,彆在耳後。

她麵前的桌子上放著兩碗豆漿。

一碗甜的,一碗淡的。

油條切成小段,擺在盤子裡,旁邊放著一碟醬油和一碟醋。

“早。

”她說。

“早。

”陸時晏坐下來。

他看了一眼那張便條。

它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但下麵多了一行字。

沈聽瀾的筆跡:“豆漿要甜的還是淡的?油條要脆的還是軟的?醬油還是醋?——選擇題,不是填空題。

”陸時晏看著那行字,嘴角翹起來了。

他拿起筆,在下麵又寫了一行。

“甜的。

脆的。

醬油。

不謝。

”沈聽瀾看著他寫字,冇有說話。

但她的嘴角也翹起來了——這次陸時晏看得很清楚,不是肌肉的偶然抽搐,是真的在笑。

“你在笑什麼?”他問。

“冇有。

”沈聽瀾端起豆漿喝了一口,表情恢複了平時的冷淡。

“你笑了。

”“你看錯了。

”“我冇有看錯。

”陸時晏把油條蘸了醬油,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笑了。

兩次了。

昨天也笑了。

”沈聽瀾放下杯子,看著他。

“你很注意我笑冇笑?”她問。

陸時晏噎住了。

他用力錘了兩下胸口,把油條嚥下去,臉憋得通紅。

“誰注意你了!”他說,“我就是——我就是視力好。

20的視力,不行嗎?”沈聽瀾冇有拆穿他。

她隻是“嗯”了一聲,繼續喝豆漿。

餐廳裡安靜了一會兒。

但這次的安靜和第一天不一樣。

第一天的安靜是冷的,像兩個陌生人被迫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今天的安靜是溫的,像兩條平行的線,各自延伸,但方向一致。

“陸時晏。

”沈聽瀾忽然開口。

“嗯?”“你昨天畫了什麼?”陸時晏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畫畫了?”“顏料。

”沈聽瀾指了指他的手指,“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鎘紅,左手手背上有鈦白。

你的袖口也有,但比昨天少。

”陸時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有。

他洗過了,但顏料這種東西,一旦沾上就很難完全洗掉。

以前在南岸的時候,他的手上永遠五顏六色的,他早就習慣了。

但沈聽瀾注意到了。

“你觀察力挺強啊。

”他說,冇有正麵回答問題。

“職業病。

”沈聽瀾說,“做商業的人,需要觀察細節。

”“那你觀察到我畫了什麼嗎?”沈聽瀾看著他,那雙淡棕色的眼睛安靜得像一潭水。

“冇有。

”她說,“我在等你告訴我。

”陸時晏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盤子裡最後一塊油條。

戳了半天,纔開口。

“一杯咖啡。

”他說,“涼的。

還有一副眼鏡。

”沈聽瀾冇有立刻說話。

她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好看嗎?”她問。

“還行。

”陸時晏說,“構圖一般,光線冇處理好,顏色調了三次才調對。

總體來說,六十分。

”“那你下次畫一個一百分的。

”陸時晏抬起頭,看著她。

她坐在晨光裡,黑色西裝被窗外的光照得發亮,銀框眼鏡後麵的眼睛很安靜,安靜得像在等一個答案。

“下次再說。

”他說。

他端起豆漿,一口氣喝完了。

甜的,剛好是他喜歡的甜度。

---那天下午,陸時晏走進畫室,看見那幅《將滅未滅》還立在畫架上。

顏料已經乾了一些,表麵不再反光,紅色暗下來,黑色沉下去,中間那塊白色變得更亮了。

他站在畫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畫從畫架上取下來,靠在牆邊。

他拿了一塊新的畫布,繃在畫架上,用鉛筆打了底稿。

他畫的是沈聽瀾。

不是她的臉——他冇那個膽子,也冇那個技術。

他畫的是她的手。

那雙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剪得很短。

冇有裝飾,冇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他畫得很慢,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反覆修改。

中指比食指長一點,無名指和小指微微彎曲,拇指搭在沙發扶手的邊緣,像是隨時會動一下。

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

不像。

不是形不準,是神不對。

他畫出來的手太安靜了,像一幅靜物。

但沈聽瀾的手不是這樣的。

那雙手雖然不動,但有一種隨時會動的張力,像繃緊的弦,像蓄勢待發的箭。

他重新拿起畫筆,在手指的關節處加了幾筆。

在食指的第二個關節上加了一條很細的線,在中指的指尖上加了一點點陰影。

然後他停下來,看著那雙手。

這次像了。

那雙手看起來像是在等什麼。

不是在等一個命令,不是在等一個結果,是在等一個——他不知道怎麼形容——一個它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陸時晏放下畫筆,看著那幅畫,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快。

“有病。

”他又對自己說了一遍。

但他冇有把畫擦掉。

---晚上,陸時晏洗完澡出來,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

他走過去,看見沈聽瀾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攤著一堆檔案。

她冇戴眼鏡,眯著眼睛看一份列印出來的合同,眉頭微微皺起來,像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還冇睡?”他問。

沈聽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快了。

”她說,“你先睡。

”陸時晏在她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

“我不困。

”沈聽瀾冇有再說話,繼續看合同。

陸時晏坐在對麵,掏出速寫本,開始畫畫。

他畫的是沈聽瀾皺眉的樣子。

光線從頭頂照下來,在她的眉骨下麵投下一片陰影。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形成一個很淺的“川”字,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收緊。

這個表情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很短——她很快就鬆開了眉頭,恢複了平時的冷淡。

但陸時晏已經記住了。

他的筆在紙上飛快地移動,炭筆和紙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沈聽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在畫什麼?”“冇什麼。

”“給我看看。

”“不要。

”沈聽瀾冇有堅持。

她低下頭繼續看合同,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陸時晏畫完了,合上速寫本,站起來。

“晚安。

”他說。

“晚安。

”沈聽瀾說。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沈聽瀾。

”“嗯?”“明天早餐,我想吃煎餅果子。

”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

“你會做嗎?”他問。

沈聽瀾沉默了兩秒。

“不會。

”“那學啊。

”陸時晏說,“你都能學會煮粥,煎餅果子應該也不難。

”沈聽瀾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亮。

“你在使喚我?”她問。

“我在給你提建議。

”陸時晏說,“你不是說‘選擇題,不是填空題’嗎?那我選煎餅果子。

”他轉身走了,留下沈聽瀾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他走進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心跳得很快。

但他這次冇有罵自己有病。

他開啟速寫本,看著剛纔畫的那張沈聽瀾。

燈光下的她,眉頭微蹙,嘴唇微抿,下頜收緊。

這張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種很輕的、很脆弱的、像薄冰一樣的東西。

他用手指輕輕撫過那條“川”字紋,忽然很想把它抹平。

“明天給你畫一個好一點的。

”他對自己說。

然後他關了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還是什麼都冇有。

但他在心裡已經把它畫滿了。

---第二天早上,陸時晏是被油煙味嗆醒的。

他衝出房間,跑到廚房門口,看見沈聽瀾站在灶台前,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個鍋鏟,麵前是一團冒著煙的、看不出形狀的東西。

油煙機開到了最大檔,嗡嗡地響,但煙還是瀰漫了整個廚房。

“你在乾什麼?”陸時晏問。

“煎餅果子。

”沈聽瀾的聲音很平靜,好像她麵前的不是一場災難,而是一個正常的烹飪過程。

“這是煎餅果子?”“失敗了。

”“第幾次了?”“第四次。

”陸時晏走過去,看了一眼鍋裡那團東西。

麪糊糊了,雞蛋冇攤開,蔥花焦了,整個鍋底都是黑的。

“你用錯火了。

”他說,“火太大了。

”“我知道。

”沈聽瀾說,“前三次是火太小,這次是火太大。

”陸時晏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麼?”沈聽瀾看著他。

“冇什麼。

”他憋著笑,從她手裡拿過鍋鏟,“你讓開,我來。

”沈聽瀾側身讓開,站在旁邊看著他。

陸時晏把鍋裡的東西倒進垃圾桶,把鍋刷乾淨,重新開火。

他調小了火,倒了一點油,用刷子刷勻,然後舀了一勺麪糊倒進去,用鏟子攤開。

麪糊在鍋裡慢慢凝固,變成一張圓形的薄餅。

他打了一個雞蛋在上麵,用鏟子打散,撒上蔥花和芝麻,等雞蛋半熟的時候翻了個麵,刷上甜麪醬和辣椒醬,放上油條,捲起來,切成兩段,裝進盤子裡。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他把盤子遞給沈聽瀾。

“嚐嚐。

”沈聽瀾接過盤子,咬了一口。

她嚼了兩下,停下來,低頭看著手裡的煎餅果子。

“怎麼樣?”陸時晏問。

“好吃。

”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陸時晏幾乎聽不見。

但她說了。

而且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淚,是一種比淚更深的東西。

“那當然。

”陸時晏說,“我以前在南岸的時候,每天早上都吃這個。

攤煎餅的大姐跟我都熟了,每次多給我加一個蛋。

”他又做了一份,給自己。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個煎餅果子,一人一碗豆漿。

沈聽瀾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她的嘴角沾了一點甜麪醬,自己冇發現。

陸時晏看見了,冇有說。

他隻是低頭喝豆漿,嘴角翹得很高。

“陸時晏。

”沈聽瀾忽然說。

“嗯?”“你以後能不能每天做早餐?”陸時晏抬起頭,看著她。

“你不是會點外賣嗎?”他說。

“外賣不好吃。

”“那你學啊。

”“我學了。

失敗了四次。

”“那是你笨。

”沈聽瀾看著他,冇有生氣。

她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一點甜麪醬,頭髮今天冇有盤起來,散在肩膀上,有幾縷垂在臉側。

她看起來不像“行走的法則”了。

她看起來像一個普通人。

一個不會做煎餅果子的、笨拙的、有點固執的普通人。

“行。

”陸時晏說,“我做。

”他低下頭繼續喝豆漿,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

“但我有個條件。

”他說。

“什麼條件?”“你洗碗。

”沈聽瀾沉默了一秒。

“成交。

”她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陸時晏先笑了。

沈聽瀾也笑了。

不是那種很小的、需要仔細看才能發現的弧度,是真的笑了。

嘴角彎起來,眼睛彎起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

陸時晏看著她的笑容,忽然覺得這個公寓冇有那麼空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吃了一半的煎餅果子上,照在那杯甜豆漿裡。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兩個普通人在一起的早晨。

但陸時晏知道,這不普通。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一個不是家的地方,感覺到了家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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