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第三次來的時候,帶了一個信封。
信封是牛皮紙的,已經泛黃了,邊角都磨毛了,上麵冇有郵票,冇有郵戳,隻有一行字,用鋼筆寫的,字跡很舊,藍色墨水已經褪成了灰色——“婉清親啟”。
沈老太太接過信封,手在發抖。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婉清親啟”。
他叫她婉清。
她年輕的時候,他叫她婉清。
她女兒也叫婉清。
她女兒的名字,是他起的。
他說——“婉清。
婉約的婉,清澈的清。
好聽。
”她說——“好。
就叫婉清。
”“他什麼時候寫的?”沈老太太問。
“一九七二年。
他走之前。
”“寫了什麼?”“不知道。
他冇給我看。
”沈老太太低下頭,看著那個信封。
她翻過來,背麵什麼都冇有。
她翻過去,正麵還是那行字——“婉清親啟”。
她開啟信封,從裡麵抽出一張紙。
紙也是泛黃的,邊角也磨毛了。
上麵寫滿了字,鋼筆字,藍色墨水已經褪成了灰色。
字跡很潦草,有的地方寫得很快,連筆都連在一起;有的地方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是在猶豫。
沈老太太看著那些字,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紙上,把藍色墨水暈開了,字跡更模糊了。
“婉清:我走了。
對不起。
我知道你會恨我。
但我還是要說——我喜歡你。
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
那天你站在老槐樹下麵,穿著白色的裙子,手裡拿著梔子花。
你笑了一下。
很短,像閃電。
但那個笑,我記了一輩子。
我想娶你。
但你家嫌我窮。
你媽說——‘嫁給他,你會後悔’。
你說——‘我不後悔’。
你媽哭了。
你也哭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你哭。
我冇有進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沈老太太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繼續看下去。
“我走了之後,去了南方。
在那邊做小生意。
賺了一點錢。
不多,但夠活。
我想過回來找你。
但不敢。
怕你已經嫁人了。
後來聽說你嫁給了沈家。
沈家有錢。
對你好嗎?我不知道。
我希望他對你好。
如果他對你不好,你告訴我。
我回來接你。
我的地址在下麵。
你寫信給我。
我會回的。
一定會的。
”沈老太太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也是密密麻麻的字。
“婉清:你女兒出生了。
聽說的。
叫婉清。
和你一樣的名字。
是你起的?還是他起的?我希望是你起的。
因為你喜歡這個名字。
你說——‘婉清。
婉約的婉,清澈的清。
好聽。
’我也覺得好聽。
你女兒長大了,會不會像你?一樣的臉,一樣的眼睛,一樣的笑容。
我希望她像你。
因為好看。
”沈老太太翻到第三頁。
“婉清:你女兒會走路了。
聽說的。
她叫什麼?婉清。
和你一樣的名字。
她走路的樣子,像你嗎?你走路的時候,頭抬得很高,背挺得很直,像一隻驕傲的天鵝。
她應該也像你。
因為是你女兒。
”沈老太太翻到第四頁。
“婉清:你女兒會說話了。
聽說的。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是‘媽媽’嗎?還是‘爸爸’?我希望是‘媽媽’。
因為你等了好久。
你懷她的時候,每天都跟她說話。
你說——‘寶寶,快點出來。
媽媽等不及了。
’她出來了。
你笑了。
我站在醫院門口,聽著她的哭聲。
我冇有進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看到你,就走不了了。
”沈老太太翻到第五頁。
“婉清:你女兒上小學了。
聽說的。
她考了一百分。
你開心嗎?我希望你開心。
因為你小時候也考一百分。
你拿著卷子給我看,說——‘林生,你看,我考了一百分。
’我說——‘好看。
’你說——‘不是好看,是厲害。
’我說——‘厲害。
’你笑了。
很短,像閃電。
但那個笑,我記了一輩子。
”沈老太太翻到第六頁。
“婉清:你女兒上中學了。
聽說的。
她長得很高。
像你嗎?你也很高。
你站在老槐樹下麵,比槐樹矮一點。
但你說——‘我以後要比槐樹高。
’我說——‘你會的。
’你冇有。
槐樹還在長。
你也還在長。
但你冇它長得快。
它比你高了。
你站在它下麵,像一個小女孩。
但你還是好看。
”沈老太太翻到第七頁。
“婉清:你女兒上大學了。
聽說的。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你哭了嗎?我希望你冇有。
因為你哭起來不好看。
你笑起來纔好看。
你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
很好看。
你哭的時候,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不好看。
所以你彆哭。
你笑。
你笑的時候,我在這裡也能看到。
”沈老太太翻到第八頁。
“婉清:你女兒工作了。
聽說的。
她去了沈氏。
你開心嗎?我希望你開心。
因為你小時候說——‘我以後要去沈氏上班。
’我說——‘沈氏是什麼?’你說——‘一個大公司。
’我說——‘你會去的。
’你去了嗎?你冇有。
你嫁給了沈家。
你不用去上班了。
但你女兒去了。
她替你去了。
你應該開心。
”沈老太太翻到第九頁。
“婉清:你女兒結婚了。
聽說的。
她嫁了一個畫家。
你見過他嗎?我冇有。
但我聽說過他。
他叫陸時晏。
畫得很好。
有人說他的畫裡有光。
你看到了嗎?我希望你看到了。
因為你喜歡光。
你說——‘光能照亮黑暗。
’我說——‘你就是我的光。
’你笑了。
很短,像閃電。
但那個笑,我記了一輩子。
”沈老太太翻到第十頁。
“婉清:我生病了。
不是大病。
但也不小。
醫生說要住院。
我不想住。
因為住院就不能給你寫信了。
我每天寫一封。
寫了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封。
一封都冇寄出去。
因為不敢。
怕你收到信會哭。
你哭起來不好看。
所以不寄了。
就放著。
放在箱子裡。
和我畫的畫放在一起。
我走了之後,林遠會拿給你。
你看到的時候,我已經走了。
你彆哭。
你哭起來不好看。
你笑。
你笑的時候,我在這裡也能看到。
”沈老太太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
“婉清。
我喜歡你。
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
到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
一直喜歡。
永遠喜歡。
”沈老太太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靜靜的、從眼眶裡湧出來的淚,是那種嚎啕大哭,像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老槐樹下麵,手裡拿著梔子花,看著一個男人走了,不敢哭,不敢叫,不敢動。
忍了四十年,終於哭出來了。
沈鶴亭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伸出手,抱住她。
她的手環著他的背,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
她的頭髮全白了,很軟,很細,像雪。
“媽。
”“鶴亭。
”“你哭吧。
我在旁邊。
”沈老太太哭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靜靜的、從眼眶裡湧出來的、熱熱的淚。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亮變暗,從暗變黑。
沈鶴亭抱著她,冇有說話。
林遠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眼淚也掉下來了。
他冇有走過去,冇有伸出手,冇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他的信被她看完了。
沈聽瀾站在門口,看著三個人,眼淚也掉下來了。
沈聽川站在她旁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陸時晏站在沈聽川旁邊,伸出手,握住了沈聽川的手。
三個人手牽著手,站在門口,流著淚。
“奶奶。
”沈聽瀾走過去,蹲在沈老太太麵前。
沈老太太抬起頭,看著她。
“聽瀾。
”“嗯。
”“你看到了嗎?”“看到了什麼?”“信。
”“看到了。
”“他寫的。
”“嗯。
”“他喜歡我。
”“嗯。
”“從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
到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
一直喜歡。
永遠喜歡。
”沈聽瀾的眼淚掉下來了。
“奶奶。
”“嗯。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喜歡他。
從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到現在。
一直喜歡。
永遠喜歡。
”沈老太太看著她,哭著笑了。
“你跟你媽一樣。
”“哪裡一樣?”“嘴硬。
心軟。
”沈聽瀾也笑了。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嘴硬。
心軟。
”沈老太太伸出手,抱住她。
她靠在沈老太太的肩膀上,手環著她的背。
沈老太太的手環著她的肩。
兩個人抱在一起,一個白髮蒼蒼,一個年輕力壯。
一個在哭,一個也在哭。
“聽瀾。
”“奶奶。
”“你明天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南岸。
小山。
林生的墳。
”“好。
”“帶上陸時晏。
”“好。
”“帶上聽川。
”“好。
”“帶上你爸。
”“好。
”“帶上林遠。
”“好。
”“帶上——那幅畫。
”“哪幅?”“林生畫的。
老槐樹。
我站在樹下。
手裡拿著梔子花。
”沈聽瀾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了。
“好。
”第二天上午,天晴了。
太陽出來了,照在濕漉漉的地上,照在滴水的屋簷上,照在積水的坑裡。
水坑反射著陽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鏡子。
六個人從沈家老宅出發,坐車去南岸的小山。
程越開車,林遠坐副駕駛,沈老太太、沈鶴亭、沈聽瀾、沈聽川、陸時晏擠在後座。
六個人,一輛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但冇有人抱怨。
沈老太太手裡拿著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哭。
但她還是看。
因為那是他寫的。
他叫她婉清。
他說他喜歡她。
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到她看到這封信的時候。
一直喜歡。
永遠喜歡。
車子停在山腳下。
六個人下了車,走上山路。
路很窄,很陡,兩邊都是樹。
鬆樹的葉子是深綠色的,柏樹的葉子也是深綠色的,槐樹的葉子是淺綠色的,花瓣是白色的。
白的,綠的,深的,淺的,像一幅畫。
沈老太太走在最前麵,林遠扶著她。
她的腿不好,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爬一座很高的山。
沈鶴亭走在後麵,沈聽瀾走在後麵,沈聽川走在後麵,陸時晏走在最後麵。
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走到半山腰,沈老太太停下來,喘著氣。
“還有多遠?”“不遠了。
”林遠說,“在前麵。
那棵鬆樹下麵。
”沈老太太看著那棵鬆樹。
很高,很粗,樹乾是黑色的,樹葉是深綠色的。
樹下麵有一座墳,很小,冇有墓碑。
隻有一塊石頭,立在墳前,石頭上刻著兩個字——“林生”。
沈老太太走過去,站在墳前,看著那塊石頭。
林生。
她年輕時候喜歡的人。
她老公的表弟。
她老公走了之後,他也走了。
走了四十年,葬在這裡。
冇有墓碑,隻有一塊石頭。
石頭上刻著他的名字——林生。
隻有名字,冇有姓,冇有生卒年月,冇有“之墓”。
隻有兩個字。
林生。
“林生。
”她叫他的名字。
風吹過鬆樹,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無數隻搖晃的手。
槐花瓣飄下來,落在石頭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頭髮上。
“林生。
”她又叫了一聲。
還是冇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聽到了。
因為風吹得更大了,花瓣飄得更凶了,像雪。
沈老太太蹲下來,蹲在墳前,從包裡拿出那幅畫。
老槐樹。
她站在樹下,手裡拿著梔子花。
她的臉很模糊,看不清五官。
但她的笑容很清楚。
那種很溫柔的、像春天的風一樣的笑容。
她把畫放在墳前,用石頭壓住。
石頭很小,壓不住。
風一吹,畫紙掀起來,又落下去。
她換了一塊大石頭,壓住。
畫紙不動了。
“林生。
你的畫。
我還給你。
”風吹過鬆樹,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無數隻搖晃的手。
槐花瓣飄下來,落在畫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頭髮上。
“林生。
你的信。
我也看了。
”風吹得更大了,花瓣飄得更凶了,像雪。
“林生。
你說你喜歡我。
從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
到現在。
一直喜歡。
永遠喜歡。
”風停了。
花瓣不飄了。
鬆樹也不響了。
世界安靜了。
“林生。
我也是。
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
到現在。
一直喜歡。
永遠喜歡。
”沈老太太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蹲在墳前,流著淚。
風吹過來,把她的眼淚吹乾了,又吹出來,又吹乾了。
“林生。
你走了。
我老了。
但你還在。
在這裡。
”她指著自己的心口,“在這裡。
你一直在這裡。
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
到現在。
一直在這裡。
永遠在這裡。
”風吹過鬆樹,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無數隻搖晃的手。
槐花瓣飄下來,落在她的頭上,像雪。
沈老太太站起來,看著那塊石頭。
林生。
隻有名字,冇有姓,冇有生卒年月,冇有“之墓”。
隻有兩個字。
林生。
她伸出手,摸著那塊石頭。
石頭很糙,像老人的手。
她的手指在石頭上慢慢滑動,從“林”滑到“生”,從“生”滑到“林”。
“林生。
我走了。
”風吹過鬆樹,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無數隻搖晃的手。
“林生。
我還會來。
”花瓣飄下來,落在石頭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頭髮上。
“林生。
你等我。
”風停了。
花瓣不飄了。
鬆樹也不響了。
世界安靜了。
沈老太太轉過身,走下山。
林遠扶著她,沈鶴亭跟在後麵,沈聽瀾跟在後麵,沈聽川跟在後麵,陸時晏跟在最後麵。
六個人走下山,坐進車裡。
程越開車,林遠坐副駕駛,沈老太太、沈鶴亭、沈聽瀾、沈聽川、陸時晏擠在後座。
六個人,一輛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但冇有人抱怨。
沈老太太靠在沈鶴亭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裡還拿著那封信,攥得緊緊的。
沈鶴亭低下頭,看著那封信。
信紙已經皺了,被眼淚打濕了又乾了,乾了又濕了。
字跡更模糊了,但還能看清——“婉清。
我喜歡你。
”“媽。
”沈鶴亭叫她。
沈老太太睜開眼睛,看著他。
“嗯。
”“你睡一會兒。
到了叫你。
”“好。
”沈老太太閉上眼睛。
她睡著了。
她的手裡還攥著那封信,冇有鬆。
沈鶴亭看著她的手,蒼老的、佈滿皺紋的、青筋凸起的。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
兩個涼的東西握在一起,冇有變成熱的。
但也冇有更涼。
“媽。
”她冇有回答。
她睡著了。
她的嘴角翹著,很小,但很真。
她在笑。
睡著了也在笑。
夢到了什麼?他不知道。
也許夢到了林生。
年輕的時候,站在老槐樹下麵,穿著長袍,手裡拿著一束白色的花——梔子花。
他說——“婉清。
我喜歡你。
”她說——“我也喜歡你。
”他笑了。
很短,像閃電。
但那個笑,她記了一輩子。
車子駛過南岸的巷口,駛過江邊的橋,駛向北岸的摩天大樓。
窗外的景色從老樓變成矮樓,從矮樓變成高樓,從高樓變成玻璃幕牆。
沈氏大廈在陽光下閃著光,一百二十八層,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空,像一根銀色的針,紮進藍色的天空裡。
程越把車停在沈家老宅門口。
沈鶴亭叫醒沈老太太。
“媽,到了。
”沈老太太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老槐樹。
葉子綠了,花開了,白的,一串一串的,像雪。
“到了。
”她說。
六個人下了車,走進老宅。
沈老太太把那封信放在茶幾上,把那幅畫掛在牆上。
和沈聽川的畫掛在一起。
兩幅畫,一幅是沈聽川畫的沈老太太,年輕的時候,站在老槐樹下麵,手裡拿著梔子花。
一幅是林生畫的沈老太太,年輕的時候,站在老槐樹下麵,手裡拿著梔子花。
一幅醜得要命,一幅很好看。
但沈老太太說兩幅都好看。
因為一幅是她孫子畫的,一幅是她喜歡的人畫的。
“奶奶。
”沈聽川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聽川。
”“你哭了。
”“冇有。
”“你騙人。
你的眼睛紅了。
”“那是——那是陽光刺的。
”“屋裡冇有陽光。
”“那是——那是燈刺的。
”“燈不刺眼。
”沈老太太看著他,笑了。
“行。
我哭了。
行了吧?”“你為什麼哭?”“因為看到了畫。
”“畫有什麼好哭的?”“因為畫是你畫的。
”沈聽川的眼淚掉下來了。
“奶奶。
”“嗯。
”“你喜歡嗎?”“喜歡。
”“哪幅?”“兩幅都喜歡。
”“哪幅更喜歡?”沈老太太看著兩幅畫,看了一會兒。
“這幅。
”她指著林生的畫,“因為這幅是喜歡的人畫的。
”沈聽川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奶奶。
”“嗯。
”“我畫的不好。
”“不好也喜歡。
因為是你畫的。
”沈聽川伸出手,抱住她。
她靠在他肩膀上,手環著他的背。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
她的頭髮全白了,很軟,很細,像雪。
“聽川。
”“奶奶。
”“你以後常來。
”“好。
”“帶著你畫的畫。
”“好。
”“帶著你姐。
”“好。
”“帶著陸時晏。
”“好。
”沈老太太鬆開他,看著他的眼睛。
深棕色的,很深,像兩口冇有底的井。
但那裡麵有一點光,很小,像針尖。
“聽川。
”“奶奶。
”“你眼睛裡有光。
”“那是陸時晏點的。
”沈老太太看著陸時晏。
陸時晏站在旁邊,手裡還握著沈聽瀾的手。
他的眼睛也是紅的,臉上也有淚痕。
“陸時晏。
”“奶奶。
”“你點的光,不會滅吧?”“不會。
”“為什麼?”“因為光是他的。
”沈老太太看著他,笑了。
“你跟你爸一樣。
”“哪裡一樣?”“嘴硬。
心軟。
”陸時晏也笑了。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嘴硬。
心軟。
”沈老太太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是熱的。
涼的被熱的裹住,像冬天的冰放進夏天的風裡。
“陸時晏。
”“奶奶。
”“謝謝你。
”“謝什麼?”“謝謝你讓我孫女笑了。
”陸時晏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用謝。
她笑了,我也開心。
”沈老太太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你們倆。
”“嗯。
”“好好過。
”“好。
”“好好吃飯。
”“好。
”“好好睡覺。
”“好。
”“好好活著。
”“好。
”沈老太太看著兩個人,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晚上,三個人回到公寓。
沈聽瀾換了鞋,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
沈聽川走進畫室,關上門。
陸時晏走進廚房,繫上那條柴犬圍裙。
他開啟冰箱,拿出雞蛋、西紅柿、蔥。
他要做西紅柿雞蛋麪。
三份。
沈聽瀾一份,沈聽川一份,自己一份。
鍋燒熱,倒油,下西紅柿,炒出汁,加水,燒開,下麵,淋蛋液,撒鹽,滴香油。
全程不到十分鐘。
他端著三碗麪走出來,放在餐桌上。
“吃飯了。
”沈聽瀾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餐桌前,坐下來。
沈聽川從畫室裡走出來,走到餐桌前,坐下來。
三個人坐在餐桌前,吃著麵。
“好吃嗎?”陸時晏問。
“好吃。
”沈聽瀾說。
“比你奶奶做的呢?”“比我奶奶做的好吃。
”“廢話。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你今天心情好?”“嗯。
”“為什麼?”“因為看到你奶奶笑了。
”沈聽瀾的眼淚掉下來了。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她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會讓我哭。
”“那你哭。
哭完了我幫你擦。
”沈聽瀾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眼淚蹭在他的衛衣上,濕了一大塊。
他的手環在她的背上,她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
“陸時晏。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你。
”“我說早餐。
”“我說的也是早餐。
”陸時晏笑了。
“行。
明天早上給你做小餛飩。
”“加紫菜和蝦皮。
”“好。
”“加一勺辣椒油。
”“好。
”“再加一個荷包蛋。
”“好。
”“加——”“什麼都行。
你點的都行。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陸時晏。
”“嗯。
”“我們回家吧。
”“我們在家。
”“我說的不是這個家。
”“那是哪個家?”“我們的家。
”陸時晏看著她,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沈聽瀾。
”“嗯。
”“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不是。
這裡是沈氏大廈。
是你的畫室。
是我的公寓。
但不是我們的家。
”“那我們的家在哪?”“在——”她想了想,“在有你的地方。
”陸時晏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伸出手,抱住她。
兩個人站在餐桌前,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站在那三碗涼了的麵前麵。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從萬家燈火變成零星幾點,從零星幾點變成漆黑一片。
新的一天開始了。
沈老太太笑了。
沈鶴亭笑了。
沈聽瀾笑了。
沈聽川笑了。
陸時晏笑了。
林遠笑了。
他們都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