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遷居------------------------------------------,一是當年靠著精妙的蘇繡技藝為安比槐捐了個官,累壞了眼睛;二是,安比槐忘恩負義,妾室生了兒子就掌了管家大權,她這個正室夫人形同擺設,哭瞎了。,搜颳了不少民脂民膏,安家的日子也好混。而妾室,有許多出自花場,深諳逢迎之道,常跟著安比槐出去“應酬”,玩的不亦樂乎。——如此,林琇倒成了年老色衰的無用之人。,幾次想要一尺白綾,一了百了,可看一看年幼的女兒,始終狠不下心丟下孩子。,日日垂淚熬出來的病。,差點要了她的命。,後來竟漸漸辨不清人影,眼前總蒙著一層散不去的薄霧,這麼多年過去,連陵容十歲時的模樣,都成了記憶裡一抹模糊的影子。,有一個簫姨娘。,守在身邊不離不棄,衣食住行樣樣上心,病了請大夫、喂湯藥,閒時替她教陵容識字描紅,夜裡握著她枯瘦的手,聽她絮絮叨叨地念著陵容幼時趣事,一說便是半宿。,像是浸在水裡的棉絮,沉得令人窒息,如今總算是熬出頭了。,也是母女三人頭一回在異鄉過年。,北風颳得人臉刺痛。,先給林夫人縫了厚實的棉襖。,陵容跟著簫姨娘去集市上采買年貨,琉璃廠的糖葫蘆、稻香村的棗泥糕,還有印著福氣的紅底金字春貼,一路走一路看。人在雪裡,可心卻是暖融融的像烤火一樣。——從前在家,何曾有過這樣的熱鬨。,客棧上下都點了紅燈籠,一片紅火火的新禧氣象。,用自己買的肉菜借客棧的後廚炒了幾個江南小菜,付一點柴火費,還溫了一壺米酒。
林琇握著酒杯,指尖輕摩挲著杯沿,臉上是久違的笑意。
溫酒熱菜,除夕團圓,她穿著陵容送的新衣,燈籠的紅映照在身上格外溫暖,身邊是陵容和簫妹妹的說笑聲,鼻尖兒縈繞著菜香酒香,隻覺得這年過得比從前任何一年都踏實。
正月裡,新年的第一個好訊息悄然而至。
陳嬤嬤妙手回春,林夫人的眼疾漸有起色,年後送來的藥,內服外用雙管齊下。
一直到正月十五那日,林夫人坐在窗前曬太陽,忽然指著簷瓦的一角,輕聲說:“那枝椏上,是不是落了隻麻雀?”
春天還冇來呢,拿來的麻雀。
陵容和簫姨娘俱是一愣,隨即湧上來的狂喜,險些叫陵容落下淚來。她扶著母親的手,哽咽道:“是呢,娘,是隻灰雀兒。”
簫姨娘也紅了眼,哽咽道:“彆哭彆哭,夫人要穩著點,眼疾還未大好,再哭怕又要傷眼睛。”
陵容抹著眼淚兒,笑道:“是了是了,姨娘說得對。好好養病,不怕冇有高興的時候。”
二月底,最後一瓶藥膏也用完了,林夫人徹底擺脫敷在眼睛上的藥紗。
陽光穿過窗欞落在林夫人的臉上,她緩緩睜開眼,先是怔怔地望著陵容,望著望著,眼淚便簌簌地落了下來。
六年了。
六年裡,她隻能憑著觸控,感知女兒長高了、長瘦了,從未這般清晰地看見她的模樣。
眼前的少女,梳著單髻長辮,五官清麗,褪去了十歲時的稚氣,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溫柔。林夫人伸出手,輕輕撫上陵容的臉頰,指尖微微發顫,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隻化作一句:“容兒,長大了。”
這一句話,輕得像歎息,卻重得砸在陵容心上。她撲進母親懷裡,哭得不能自已。簫姨娘站在一旁,看著母女二人相擁,也背過身去,用帕子拭著眼角,嘴角卻揚著笑,喜極而泣。
這個年,過得格外有滋味。
雪下了一場又一場,從臘月到二月,京城的雪總也下不完,簷上積著厚厚的一層霜雪,冰凝在路麵,腳下咯吱作響。
一直到驚蟄過了,東風漸暖,簷角的冰棱才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院裡的泥土也漸漸軟了。
陵容揣著一筆“钜款”,有個計劃在心裡盤算了許久。如今母親眼疾痊癒,也可以開始施行了。
一家人進京,總不能一直住在客棧。
陵容想,買一處宅子,哪怕小些,也是自己與母親的家。
陵容從安比槐手裡拿了多少錢,林夫人並不清楚,陵容也不曾說過,如今要買宅院,才透露了一點。
林夫人記著陳嬤嬤的話,勸陵容將銀錢帶進宮去打點人手,買宅子實也不必,殿選後,她與簫姨娘就回鬆陽縣了。
陵容卻是打算讓母親與簫姨娘留在京城了。
麵對母親的勸說,陵容自有解釋:“八月殿選後,宮裡便會派人來教授宮中規矩,總不好在客棧裡見人。”
這倒是合乎情理,林夫人隻得同意,總歸女兒大了自有道理,聽從便是。
簫姨娘陪陵容一道出門。
京城等級森嚴,以內外劃分。
順治入關後,將內城劃給了八旗居住,強令原住內城的漢人遷往外城,甚至明文規定:漢人可出入內城辦事、經商,但不能夜宿。尋常漢人無法在內城居住,除非是隸屬八旗的“漢軍旗”。
漢軍旗官員在內城的住房,按品級、官階的高低,由朝廷統一配給。且,官房不能私售、典當、租用,違者買賣同罪。
安比槐不過是漢軍旗七品縣丞,品級、身份都太低,連進京述職的機會都冇有,更彆提配置官房。即便可以稟請住房,十有**是被分配去內城外圍,或是城外的營房,不如拉倒。
陵容想買個好宅院,隻能選外城。
外城:大柵欄街買賣多,街道兩側儘是“前店後宅”的二進院落;琉璃廠街文雅道,文人筆墨,詩詞書畫遍地皆是,周邊的衚衕還連著延壽寺街、楊梅竹斜街,儘是一些文人居住的宅院;鮮魚口街的好處很簡單,這靠近正陽門,而正陽門離皇宮近。
陵容早有量度(duó),她既入宮,母親和姨娘便不好在外拋頭露麵,幸而兩人也都不是好熱鬨的性子,更也怕繁華之地是非多。如此,大柵欄街、琉璃廠街便不在考慮之內。
鮮魚口街多是民宅,住的不是豪門顯貴,儘是一些殷實人家,不至於惹來什麼棘手的麻煩,最重要的是鮮魚口街緊著正陽門。
外城包京城南麵,轉抱東西角樓。皇宮位於內城中部偏南的位置,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是內城與外城之間的重要城門,其中正陽門距皇宮最近。
若有大事,宮裡宮外要遞送訊息也方便。
心有定數,行更順勢。
出門前,簫姨娘給了客棧小二一點賞錢,問來一個靠譜的“官牙”,房牙子手裡握著各處宅子的契書,專領著主顧看房,成了便抽一成辛苦費。
簫姨娘出麵,陵容跟在身後。
轉了幾處,陵容都不甚滿意。有的院子太狹,有的房舍年久失修,有的要價太高。直到房牙子領著她們拐進一最後條青磚衚衕,推開一扇老舊的褐色木門。
門內是一方天井,栽著兩棵石榴樹,枝椏尚禿,卻看得出風骨。
一進的正房三間,左右各有兩間廂房;二進是個小小的花園,有一口水井,角落裡一間柴房,左邊是廚房,右邊一間充作庫房、糧倉均可。門窗都是新裱的紙,梁柱也結實,瞧著便是個規整的院落。
房牙子一雙眼睛見錢就放光,一眼看出這年輕姑娘纔是做主的人,十分殷勤地在一旁陪笑臉:“姑娘您瞧瞧,這宅子可是不錯吧?原是個綢緞商的,舉家回南邊了,這纔出手。二進的院子,冬暖夏涼,要價三百兩銀子,實在是公道。您若是誠心買,我再去和東家說,叫他讓一讓。”
陵容掃視一圈,心道這院落的佈置可不像是商戶人家。
不過,行走在外的人,素來是謊話比實話多。隻要宅子乾淨,冇有人命官司,買賣合適就成,也不需查問得太清楚。
院子不錯,三百兩銀子,買這樣一處二進院子……京城的米價不過一兩銀子一石,殷實人家一年的開銷也不過三五百兩,這還是花費多的,節儉人家一年也不過二百兩銀子。
討價還價,再少個五十兩就差不多了。
陵容轉頭看簫姨娘,簫姨娘也輕點了點頭,低聲道:“這院子規整,井水也旺,住著舒坦。”
一番商討,這事敲定。
買賣房產,需得立“賣契”,一式三份,買賣雙方各執一份,還要送一份去順天府備案,叫作“紅契”,纔算作數。若是不備案,隻私下立的“白契”,易生變故。
陵容雖是頭一回買宅院,卻也聽人說過這些規矩,便和房牙子說明瞭,要立紅契。
房牙子一口答應,生怕陵容反悔。
約定三日後在順天府衙門簽訂契約。
仍然是由簫姨娘出麵,陵容跟在其後。
來人是個少年,聲音細膩幼稚,像是未成年的童子,著裝打扮不俗,隻是氣質不像“東家”,像大戶人家的公子伴當。
匆匆忙忙來的,看樣子還得匆匆忙忙回去。
雙方在順天府的衙門前碰頭,當著書吏的麵,寫了賣契。寫明瞭宅子的四至、麵積、價款,添上買賣雙方的姓名、籍貫,陵容留的是母親與簫姨孃的名字。
最後畫了押,蓋了順天府的朱印。
陵容付了二百五十兩銀子,房牙子得了一成辛苦費,這處宅子,就此易了主。
捧著那紙紅契,陵容的手心都冒了汗。她看著契書上的名字,覺得心頭一片敞亮,迫不及待地想帶母親入住新家。
照京城的規矩,買了宅子,要請“掃房匠”來徹底打掃,還要請木匠、泥瓦匠來補修破損的地方。這宅子雖然不是新建的,但維護得極好,並無破損之處,如此還省錢了。
簫姨娘高興得很,說要親自灑掃,陵容不許。
經房牙子所薦,尋了兩個掃房匠,是一對夫婦,手腳麻利。掃房的工錢,是按天算的,一天五十文錢,管兩頓飯。
掃房匠夫婦來了,先把屋裡的桌椅箱籠搬到天井裡,然後用雞毛撣子拂去梁上的灰塵,又用濕布擦了門窗梁柱。牆角的蛛網、磚縫裡的泥垢,都掃得乾乾淨淨。二進的花園裡,雜草也拔了個精光,露出底下的泥土。
簫姨娘領著兩個臨時雇來的婆子,漿洗了窗紙,又把帶來的鋪蓋、傢什一一歸置妥當。
陵容帶著母親逛京城,一同去集市上買了些花籽,撒在花園的土裡,盼著春天能冒出芽來。
忙了七八日,宅子總算拾掇妥當了。
挑了個好日子,客棧放了一串鞭炮,送陵容母女三人遷居,跑堂打雜的都拿了賞錢,雖說不多,可也是個好意頭。
那日傍晚,陵容陪著母親坐在正房的炕沿上,看著窗外的石榴樹,聽著井邊的蛙鳴。簫姨娘端上一碗剛熬好的紅棗羹,笑著說:“往後啊,咱們也算在京城紮根了。”
林夫人望著女兒,望著這窗明幾淨的屋子,眼裡滿是笑意。她的目光,清亮而溫柔,清清楚楚地映著屋裡的一切,映著陵容的笑臉。
夕陽穿過雲層灑在院落,一片金燦燦的暖光。春天來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