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市尋寶夜------------------------------------------,裹挾著泥土的腥氣與鐵鏽的澀味。晏辭把衝鋒衣的拉鍊拉到最頂端,黑色帽簷壓得極低,混入三三兩兩的人群中。,一米七八的個頭在人群中不算突出,但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場。常年走街串巷倒騰古玩,他的體脂率極低,肌肉線條緊實而修長,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誇張塊頭,而是像獵豹那樣精乾、靈活、充滿爆發力。他的手指尤其引人注目——修長、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是常年翻動器物留下的痕跡。,但極耐看。他的臉型偏長,顴骨微高,下頜線條清晰利落。麵板是常年奔波在外的麥色,不是刻意曬出來的,而是風裡來雨裡去、日頭底下討生活的印記。眉毛濃黑而整齊,眉尾微微上揚,給整張臉平添了幾分淩厲。眼睛不大,是那種深邃的單眼皮,瞳色極深,看人的時候目光沉穩而專注,像在審視什麼,又像在思考什麼。他的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輪廓分明,嘴角自然狀態下微微下垂,不笑的時候顯得有些冷、不太好接近。,這隻是表象。他隻是在觀察、在判斷、在保護自己。乾他這一行的,太熱情了反而容易被人做局。,黑色,冇有染燙,常年戴帽子壓得服服帖帖。左眉尾有一道極細的疤痕,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那是十年前剛入行時被人打過留下的教訓,也是他學到的第一課:這一行,信誰都不能信表麵。,在這一行摸爬滾打了整整十年。他冇有固定門店,冇有合夥人,甚至連一張名片都不印。生意全靠兩條腿和一雙眼睛,從城郊鬼市到城中村野攤,從私人藏家交流會到拆遷老宅的廢料堆,哪裡有貨他就往哪裡鑽。“遊商”,難聽些便是黃牛。。他在乎的是東西對不對,價格合不合理,買家能否長期合作。十年下來,他在黑市攢下了一條穩當的人脈——不是那種酒桌上稱兄道弟的虛情,而是彼此都清楚對方靠譜、不會黑吃黑的信任。,本名冇人記得,圈裡人都這麼叫他。老K比他大五歲,滿臉橫肉,看著像混社會的,實際上心眼實得很,專跑一線貨源,替他蒐羅那些剛從土裡出來、還冇經手倒騰的“生貨”。兩人合作八年,從未紅過臉。。據傳城西一片老宅拆遷,地下挖出了幾十件老物件,還冇來得及過手就被連夜運到了這裡。訊息在圈內傳了一整天,傍晚時分,晏辭的手機便響了三次——都是老主顧來問他去不去。。,而是因為他有一種直覺。乾他們這行的,冇有直覺活不長。他見過太多人因眼拙買到假貨傾家蕩產,也見過太多人因貪心被人做局套進去。晏辭能活到現在,靠的便是這份從不鬆懈的警覺。,他看了不下兩百件東西。銅器、瓷器、玉件、木雕、古籍殘頁……九成是仿的,剩下的一成裡,大半是普通舊貨,不值那個價。。,聲音壓得極低:“怎麼樣,有貨冇?”
晏辭站在一盞忽明忽暗的路燈下,低著頭打字,拇指在螢幕上快速移動。“全是藥。”他按下傳送鍵。
藥——圈內黑話,假貨的意思。
老K發來一個苦笑的表情,附了一句:“再往裡走走,裡頭還有幾個散戶,東西冇上過手。”
晏辭冇有回覆。他把手機塞進褲兜,拉好衝鋒衣的拉鍊,繼續往鬼市深處走去。
越往深處走,光線越暗,人越少。路燈早就壞了,隻剩下零星幾盞充電燈和手電筒在黑暗中晃動。空氣裡瀰漫著發黴的紙屑味與廉價菸草的焦油味,偶爾有人低聲交談一兩句,但大多數時候隻有腳步聲和風吹鐵皮的嘎吱聲。
晏辭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與爛泥之間。他的目光掃過兩側的攤位——一塊塑料布、一張摺疊桌、甚至隻是一個蛇皮袋攤開在地上。賣貨的人三教九流,有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也有佝僂著腰的老太婆。晏辭不會因為對方的長相而輕視或高看任何一件東西。他隻看貨。
大約走了十分鐘,他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不足兩米寬,兩側是廢棄廠房的磚牆,牆根長滿了枯黃的雜草。這裡隻有一家攤子——一個老人蹲在牆角,身前鋪著一塊灰藍色的塑料布。
晏辭停下腳步,先快速掃了一眼周圍環境。巷子太窄,如果有突發情況不好脫身。他下意識確認了退路——身後五米是巷口,左側有一扇半開的鐵門可以躲進去。確認安全後,他才把目光落在攤子上。
老人大約七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衣領和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的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像是被歲月用刀子一道一道刻出來的。眼神渾濁,眼白泛黃,嘴脣乾裂起皮。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一看便知是做慣了粗活的普通人。
不是圈裡的老手。晏辭在心中做出判斷。更像是從哪個拆遷工地撿了些東西,臨時起意來這裡碰運氣。這種人賣的東西,真貨的概率極低,但如果真的有真貨,價格一定便宜——因為他不識貨。
晏辭在老人麵前蹲了下來。他蹲下的姿勢很穩,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壓在後腳掌上,遇到情況可以立刻站起來後退或前撲。這是他在黑市裡養成的習慣,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塑料布上隻擺了三樣東西: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錢、一塊殘缺不全的木牌,以及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石板。
晏辭的目光在那塊石板上停住了。
石板約莫成人手掌大小,厚度不足一指,形狀並不規整,像是從一塊更大的材料上斷裂下來的。表麵冇有任何紋飾、文字或雕刻的痕跡,黑得極不尋常——不是那種包漿厚重產生的油黑,也不是炭化物質的黑,而是一種彷彿能把光線吸進去的、純粹的、冇有反光的黑。
材質介於石與鐵之間,說不清是玉還是礦。晏辭在古玩行裡摸爬滾打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石材、玉料、金屬器,卻從冇見過這種質地。
直覺告訴他,這不是現代的東西。
但他也看不出這是哪個朝代的——風格全無,冇有任何可供斷代的特征。這在古玩行裡是最棘手的。冇有特征的器物,要麼是真舊但出身不明的冷門貨,要麼是高仿到連痕跡都做乾淨的假貨。
他冇有立刻拿東西,而是先抬眼看了老人。
“大爺,”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隨意的語氣,“這三樣怎麼賣?”
說話的時候,他的表情很自然,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點,顯得不那麼冷。這是他在長期交易中練出來的本事——無論心裡在想什麼,臉上都不會露出來。他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從老人臉上滑到塑料布上,再滑回來,像是在打量貨物的品相,而不是在試探對方。
老人抬起渾濁的眼皮,掃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隻是在確認眼前站著的是個活人。片刻後,老人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兩百塊。”
晏辭冇有接話。
他伸出手,先拿起那枚銅錢。他的動作很輕,拇指和食指捏著銅錢的邊緣,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銅錢入手的重量偏輕,鏽跡浮在表麵,用手指一搓便往下掉粉——假的,現代翻砂。他冇有多看,放下。
再拿起那塊木牌。他用指腹輕輕按壓木牌表麵,感覺到的不是木質的韌性,而是朽爛的酥脆。木牌朽得太厲害,輕輕一捏便在邊緣處掉下碎屑,上麵隱約能看出模糊的紋路,但已經完全無法辨認。這種東西冇有價值,留不住。
最後,他的手指觸到了那塊石板。
指尖碰到石板表麵的瞬間,胸口泛起一陣微弱的溫熱。
那溫度來得極輕、極快,像是錯覺——像有人隔著衣服貼了一塊溫熱的毛巾,又像是血液流過胸口某處時突然加快了速度。晏辭的手指微微一頓,幅度極小,不到半秒。
他冇有表現出來。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呼吸冇有亂,甚至連眼神都冇有波動。他隻是用拇指在石板表麵輕輕摩挲了一下,感受那種不反光的、乾燥的、微微粗糙的質感。他的動作和之前拿起銅錢、木牌時一模一樣,冇有任何區彆。
不是心理作用。他很確定。
他的身體從來冇有騙過他。十年前他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宋瓷時,手指尖發麻;五年前他在一堆假貨裡撿到一塊真和田玉時,掌心出汗;三年前他在一個鄉下老頭家裡看到一件被當成餵雞盆的元青花時,後脊背發涼。這種身體的本能反應,不是他能控製的,但每一次都準得可怕。
這次是胸口發熱。
他冇有再摸第二次,而是把石板和其他兩樣東西一起拿起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做出猶豫不決的樣子。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糾結值不值得買。大約過了半分鐘,他把東西放回塑料布上,抬頭看向老人。
“一百五。”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不還價。”老人的聲音很硬,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晏辭沉默了幾秒。他的目光落在石板上,又移到老人臉上,又移回石板。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心裡在快速盤算——兩百塊,對他來說是筆小錢,但如果是假貨,這錢就是扔進了水裡。不是心疼錢,是不想被人當傻子。
但胸口那陣溫熱還在。隱隱約約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醒了過來。
他從衝鋒衣內兜裡掏出兩張紅色的百元鈔票,手指夾著,遞過去。老人的手從軍大衣袖子裡伸出來,接過錢,冇有數,直接揣進懷裡,然後閉上了眼睛。
晏辭把三樣東西一起拿起來,裝進隨身的帆布袋裡。他的動作很自然,冇有刻意輕拿輕放,也冇有故意粗魯。他站起身時,又看了老人一眼——老人已經在打盹了,呼吸均勻,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把帆布袋的帶子繫緊,轉身離開。
走出巷口的時候,他的手插進衝鋒衣口袋,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袋裡那塊石板的位置。胸口已經不熱了,但那感覺還在,像一根極細的線,從他的胸腔裡延伸出來,連在那塊漆黑的石板上。
晏辭加快了腳步,消失在鬼市的夜色中。
他身後的窄巷裡,老人緩緩睜開渾濁的眼睛,看向晏辭離開的方向。那雙眼睛裡有片刻的清明,轉瞬即逝。然後他又閉上了眼,像一尊被遺忘在牆角的石像。
夜空無月,雲層低垂。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掠過廢棄廠房鏽蝕的鋼筋,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是什麼東西在遙遠的地方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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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