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玩石壓奸商怨報後果
在直隸省正定府屬首縣是正定縣,地當燕趙之衝,東鄰景州,西靠山西孟縣,北邊是唐縣,南邊是唐山。縣城很大,在這縣城外偏東不到十裡,有山有水,十分險惡。
正定縣有位縣官,姓孫名叫家鈺,原籍是河南固始縣人,二甲進士出身,榜下即用,便分到了這正定。
正定一則是個首縣,城池不小,人口很多,又是南來北往大道,這個缺口,雖說官定比額是衝、繁、難,卻是冇有那個疲字。因此這個缺,雖不是上上好缺,也就在中上之流。
這位孫知縣雖是唸書人出身,可並不是書呆子,精明乾練,實是一個好手。對於上司,既能應付得宜,對於紳商富豪,尤其結納得不錯。老百姓隻要父母官有三分慈和,便都敬如神明,愛如尊長,因此,孫家鈺在正定這一任,官聲甚好。無論什麼人提起,都說孫官兒不錯,實在他卻是名利雙收了。
一天,孫知縣在前邊問了幾件案子,都是些平常瑣事,問完之後,退堂入內,覺得有點兒勞乏,便走到簽押房,躺在床上,閉目養神。這時天已戍過亥初,四外寂靜無聲,正在矇矓要睡未能睡熟之際,猛聽窗外唰的一聲響,急忙抬頭一看,隻見兩扇紗窗,已然全開,彷彿有人從外一伸手,扔進一樣東西來。
這一嚇非同小可,趕緊喊了一聲:“來呀!”外邊答應一聲嗻,進來兩個差役,孫知縣拿手一指,兩人一看,原來明晃晃一把匕首刀插在公案之上。
兩個差役才喊得一聲哎呀,卻聽窗外有人喊道:“父母老大人,請你留神刀下那張條兒,照條行事,不難祿位高升;倘若欺良怕勢,可莫怪我手下無情,再見吧!”
彷彿一個鳥兒展翅一樣撲嚕一聲,再也聽不見聲息。孫知縣奓著膽子,來到桌旁一看,不由麵容改變,渾身當時亂抖。
原來刀子底下紮著一張紙條兒,上頭寫的是:“吏渾官不清,鄉裡出冤情,土匪充光棍,霸媳又行凶,殺死親夫主,誣告老長工,屈打成招供,冤沉海底中,姦淫成雙宿,此事太不公,若不懸秦鏡,滿城血染紅!”
孫知縣一邊看一邊哆嗦,看完了簡直要出溜地下去,一回頭顫巍巍告訴差役道:“快……快……快去……請苟師爺來!”差役答應一聲,轉身自去。
不多一時,從外頭走進一個紅鼻子師爺,手托著水菸袋向孫知縣道:“嗯呀!老爺(念夷)!叫吾有啥個事體,是不是要想啥個法子白相白相?”
孫知縣一看苟師爺,這個氣就大了,用手一指桌上道:“苟兄,你自己去看看是什麼事情!今天也是玩,明天也是玩,連兄弟我這條老性命都快玩進去了。”
苟師爺一聽,把眼一翻道:“嗯呀!爺真是雅人,你還有這個心思玩這些東西,這還是問到我兄弟,我兄弟對於這些古刀古劍倒是有些門路的,不要說旁的啥個,就是這往桌上豎,不是好家生就辦不到的。不要忙,等兄弟我來賞鑒賞鑒。”
他一邊說一邊扭,來到桌子旁邊,可就看清楚底下那張紙條兒了。把眼睛湊上去,一行一行往下瞧,直瞧到“滿城血染紅”,他比孫知縣還糟,哎呀一聲,撲通一聲,噹啷一聲。撲通他摔倒了,噹啷是菸袋撒手了,嘴裡又是哎呀又是嗯呀,這屋裡就熱鬨他一個人了。
孫知縣一看,他就會惹事不會了事,不由把腳一跺,惡狠狠說了一句:“真是混賬東西!”跟著又向旁邊差役道:“你們趕快到外頭班房,傳今天值班的班頭是誰?快快叫他們帶上二十名官兵趕緊進來,就說我有事吩咐!”
一會兒工夫,院子裡一陣腳步響,門簾一起,從外頭進來兩個班頭,一見孫知縣,全都深深一安,自己報名:“下役秦立功,下役魏憲忠,給大人請安!”
孫知縣一看這二位班頭便冷笑一聲道:“二位班頭,我要問問你們二位在本縣衙日司何事?”
這兩個班頭一聽,就知道裡頭有話,並且方纔差役出去時候,已然告訴他們縣太爺屋裡寄柬留刀這一節兒,如今一聽,還有什麼不明白,趕緊又請安。
秦立功道:“下役們職務是保護地麵,辦案拿賊。”
孫知縣道:“ !你們原來還管拿賊呢,這才什麼時候,賊已然到本衙門裡來了,不知道是你們知道不管哪?還是情願說閒話忘了巡查呢?你們過去看一看再說吧!”
二位頭兒這時候跟坐在熱炕上一樣,順著腦袋直往下流汗,臊眉耷眼地走過去,先把刀起下來,然後又把紙條兒拿起來,唸了一遍,二次走過去,又給孫知縣請安道:“大人受驚!實在是下役們失察之過,請示大人這把刀跟這張紙條兒,您知道是什麼時候遞進來的?這屋裡有人知道冇有?”
孫知縣哼了一聲道:“怎麼冇人?本縣就在這屋裡,不但知道什麼時候遞進來的,這個賊人膽子還是真大,他還跟本縣過了話呢!”遂又把方纔情形說了一遍。
秦立功道:“回大人,這件事據下役這麼看起來,這個賊不是本地人,他也不是打算跟大人過不去,大概是為了張家那件案子,裡頭有些不實不儘,他是路見不平,出頭管這件閒事,看他這個口氣,定是俠義之流,武功也非尋常可比,不怕大人見怪,看情形下役們就是見著他也不見得是他的對手。”
孫知縣一聽,先是一皺眉,纔要瞪眼,跟著忽然一笑道:“本縣自問到任以來,雖不能說愛民如子,自問也還對得住良心。張家這件案子,我是據情辦案,裡頭又無絲毫弊病,說不定也許受了人家欺騙,既是有人知道底細,就應該按著公事,再遞進一張呈子,本縣自會審情度理,再行判斷,也絕不該如此前來恐嚇本縣。要知道既做了朝廷的官,就難免得罪人,要問心無愧,什麼事也不會放在本縣心上。
“這件事難免還許是張家那麵見官司輸了,花錢買出來的江洋大盜,故意前來搗亂亦未可知。現在不管是怎麼回事,本縣這回從新調卷提人,再行審判。你們兩個,留出一個保護縣衙,倘再有今天這樣事情出來,唯你是問。另外一個,帶上幾個散差,給你們三天限,要把寄柬留刀的這個人拿到交差。逾期不到,莫說本縣不講麵子,留神你們皮肉,下去吧!”
秦魏兩個一聽,彼此互看一眼,知道多說廢話也是冇用,請安退了下來,告訴院裡這二十個官兵,先在院裡輪流值夜,小心留神,又告訴看獄的多加小心。然後兩個人來到班房。
秦立功長歎一聲道:“兄弟,這就叫瓦罐不離井口破,冇有不遇風的船,您說這件事怎麼辦?”
魏憲忠哼了一聲道:“大哥,咱們可是六扇門裡長大的,憑良心說,張家這個案子,張老福冤不冤?咱們這裡也冇外人,我說句不該說的話,這位路見不平的朋友,辦事還是不漂亮,要是我乾脆亮傢夥殺東村!就連那紅鼻子狗孃養的,都把他切了,先痛快痛快再說!這件事您出了一趟外差,還有好些不摸底,我始終冇離開這裡,知道得比您詳細一點兒,趁著今天晚上,也不能辦事了,我先跟您說一說,您也好有個譜兒。”
就在這正定縣城外,偏著東北,不到十裡地,有一個村子,叫劈雷鎮。據說在若乾年以前,這塊地方原是一座高山,忽然有這麼一天,大風大雨大雷,整整鬨了一天一夜,等到雨住風停,有上山砍柴的樵夫,到那裡一看原來那座山,已然不是原來的樣子。
從山頂到山腳,四五十丈高的大石山,由中間一分,成為兩半,當中留下一塊長有三裡寬有一裡多的淨麵土地,當時還以為是自己走錯了路,不是原來的山徑,等到退出來一看,一點兒不錯,正是平常采樵的那座山峰,這才知一天一夜的風雨雷,把高山震成平地。
當時以為奇異,出來跟旁人一說,大家有信的有不信的,相同來到鄰近一看,才證明一點兒不假。不但一望平原,而且兩旁的原山,東西高聳,成了個天然的城池。大家以為這是神蹟,遂在山峰上立了一座雷神廟,輪流奉祀求福,又因為這地方太好,捨不得作為莊稼地。
於是大家一計議,把原來在旁處的房子,拆除之後,搬到這裡,人越來越多,便成了一個大鎮。因為是風雷所賜,就都叫它霹靂鎮。叫來叫去叫白了又成了劈雷鎮。好在這是神話,年月又遠,無從考據,不便管它。且說這劈雷鎮,地方既大,形勢又好,搬來的人多,日子一久,便成了正定數一數二的大鎮甸。
大概由於山水雄險的關係,這裡麵生人,都有一種特彆性情,便是喜歡好勇愛鬥。這鎮裡有一家富戶,是老夫妻兩個,老頭兒姓張,叫張金玉,老婆兒周氏。夫妻兩個,生了兩個男孩,小的一個叫振家,生性好武,送到北京拜師學藝;家裡剩下一個大的,名叫振聲,娶個兒媳婦孃家姓陳,長得雖是千嬌百媚,性情卻是不好,尤其喜歡搽胭脂抹粉,舉動風流。在孃家時候,小名兒叫翠孃兒,因為她平常喜歡穿素,時常是一身青。鄉裡有那輕薄子弟,便給起了個外號叫“翠裡俏”。家道比起張家,十分相差。她的父親陳三順,貪圖張家有錢,便一口答應了親事。
初過門的時候,因為吃喝穿戴,全比在家裡舒服,倒還相安,偏是一件美中不足,張振聲有點兒粗莽,平常就知道賣力氣下莊稼地。雖說地裡用不著他,無如以農起家,情性又極好動,吃飽了飯,就往地裡一待,到了晚上,回到家裡,已然累得精疲力儘,一倒頭往炕上一躺,睡得跟死狗一樣,對於夫妻之道,至多也就是點綴點綴而已。
翠孃兒天生特性,就是好喜風流,遇上這麼一個爺們兒,當然十分感覺著不遂心。不過在那種年月,既要進了人家的門兒,合該出事。
有一天,正趕上快到年底,莊稼人都歇了活,張老夫婦興高采烈,打點過年,告訴翠孃兒到後邊場院,叫長工收拾收拾,就手兒打點柴火燒。翠孃兒這兩天倒是高興,答應一聲,便獨自走向後院,到了那裡一看,一個長工冇有,正要喊叫,猛聽前邊堆柴火的屋裡,彷彿有一種特彆的聲音,傳到耳朵裡,不由心怦怦亂跳起來。
先聽一個粗嗓音的說道:“你這個傢夥,這是慪人,你也不知道人家等你多少天了,乾脆說,我這條命,都不打算要了,你要是對付我一會兒就走,對不過,這裡有把刀,我也不活著,你也不用想再活著了。”
又聽一個嬌聲嫩氣的道:“喲!你瞧你這個人,這又不是強買強賣的事,也得兩心情願才行不是?你就顧了你,你就不管我了,這要是叫他知道了,就衝他平常為人那個脾氣,大概你也可以知道,真要有個風吹草動,說不定,就是兩條人命,你說冤不冤?我到了現在,真是啞巴吃黃連,苦得說不出,日子比樹葉兒還長呢,隻要你跟我不變心,將來有的是好時候,今天你趕緊讓我走吧!”
又聽那個粗聲音的哼了一聲道:“哼,我知道你還捨不得他呢!本來,髽髻兒夫妻嘛!你死了還得埋在他們墳地裡呢!告訴你吧,你願意也得願意,不願意也得避點屈,誰讓你當初一日答應了我呢!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你打算我再扔開你,除去我口眼閉了,相好的,對不過!你多受點屈吧!”
這句話的尾音彷彿有點兒發顫,陳翠娘又往前走了三兩步,打算細聽聽裡頭倒是怎麼兩個人,誰知才一側耳,又聽得一番講話,當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竟自木在那裡。
原來那個嬌弱無力的聲音說道:“千不怨,萬不怨,隻怨我自己大意,上了你這條賊船,打算下都下不來了。我跟你說一句真格的,你彆儘自磨煩我,乾脆我可以指給你一條明路,咱們家裡那個小娘們兒,我看她現在素得有點兒難受,我得了工夫,給你試探試探,倘若能夠把她給你布上,我覺著倒是不錯。一則省得她每天愁眉苦臉,你也省得整天在外頭找墳地刨,你瞧好不好?”
翠孃兒心裡轟的一下子,一股怒氣勃然而發,恨不得一下子闖了進去,揪過這兩個來人人飽打一頓,問問他們懂得什麼叫“小犯上,奴欺主”不懂。忽然又一想到自己滿心的憂鬱,不用說早叫人家冷眼看透,不然如何會使人扯到自己身上?
想到這裡,不由把一腔怒氣消了一半兒,不由又往前探了探身兒,再細聽聽說些什麼。接著又聽那個粗嗓音說道:“你趁早兒不用拿這話試我,我是礙著老當家的待我不錯,我不肯得讓他麵子過於難看,不是這樣,我早就下手了,還用等你來獻殷勤?趁早兒,彆違拗我,我的脾氣你也知道,說好都好,說翻了誰要不敢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誰就不是吃人奶長大的!”
一邊說話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正在這時,猛聽那角門裡有人高聲喊嚷:“喂!我一個人的大奶奶,你怎麼‘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來了哇?”
翠孃兒一聽,正是自己爺們兒張振聲的聲兒,不由得嚇了一跳,怕是他一時莽撞,往柴火屋子裡頭一跑,把那一對男女給擠在屋裡,方纔明明聽見那個男的,不是什麼好東西,逼急了難保不鬨出事來,心裡一發慌,平常伶牙俐齒,到了這個時候,偏是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正在一怔,張振聲已然跑了進來,一看翠孃兒站在那裡一聲兒不言語,他倒冇往歪處想,隻笑了一笑道:“你大概是有點兒氣迷心了吧,冬寒時冷,跑到場院裡戳著,是圖涼快,是圖清靜啊?老爺子叫你招呼長工搬點柴火,所為這兩天多貼出點黏餑餑用,一等半天,柴火也冇來,人也冇影子了。等得著了急,叫我來看一看,我還跟老爺子說,她這程子越來越懶,乾什麼也冇精神,八成兒是找地方歇著去了,簡直不用找,難道那麼大的人,還會讓貓銜了去,也值得跟著操心。老爺子一百個不放心,怕你磕了碰了,擠了蹭了,一定要叫我找你,還告訴我,原本不是支使你辦事,隻是變著方兒讓你活動活動,怕你撴壞了身子,叫我把你找回去,搬柴火的事叫來旺和張傻子的媳婦兒去辦。他們兩個,都在年輕力壯,乾起活來,倒是一上一下兩把好手。我冇法子,隻好答應著來吧,走了一道兒,喊了一道兒,不但冇見著你,連來旺那個鬼小子跟那個小孃兒們一個都冇見著,也不知跑到什麼地方找樂去了,真是可氣。”
他氣昂昂地還要往下說,翠孃兒唯恐被屋裡人聽見,再鬨出事來,便趕緊攔住他道:“彆說了,我也是為了找他們不著,才轉到這裡等他,誰知始終也冇來,咱們走吧。”
張振聲道:“真得快走,還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訴你,咱們老二也從北京趕回來了。”
翠孃兒道:“哪裡又出來這麼一個老二呀?”
張振聲道:“喲!你倒成了貴人多忘事了!老二還有幾個,就是我那個親兄弟在北京鏢局子保鏢,人送外號小哪吒的振家老二呀。”
翠娘道:“我瞧我倒不是貴人,你倒多忘事了!自從我過門,我也冇見過有這麼一位兄弟呀,聽倒是聽說過,可是始終也冇見過麵呀,你怎麼倒埋怨我來了呢?”
張振聲聽了說道:“對呀!你們始終還冇見過麵呢。我先告訴你吧,我這個兄弟,長得可不像我,又威武,又壯實,又利落,又俏式,真賽過一個大妮兒似的。不信你要一見他的麵兒,不起心裡愛他纔怪呢!”
翠孃兒不等他說完,便呸的一口說道:“你還要說什麼?我憑什麼愛他呢?”
張振聲一笑道:“你瞧你這臉急勁兒的,一個嫂子愛兄弟,也不是什麼犯歹的事啊!再說他攏共纔多大?彆瞧他都混出來外號兒,說年紀今年到年底才二十四。一個小兄弟那疼疼愛愛又算什麼呢?”
夫妻兩個一邊說笑著一邊走,不一會兒進到屋裡,翠孃兒一看,張金玉跟老伴兒周氏盤著腿在炕上一坐,地下站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少年壯士,長眉朗目,鼻直口闊,臉上肉皮子真是又白又紅又細又嫩。穿一件銀灰的袍子,係一根葡灰的褡包,藍綢子中衣兒,白布襪子,青緞子京式雙梁兒緞鞋。真是自從有生以來,也冇看見過這麼一個俊美的男子,上下這一看,就覺乎心口噗地一蹦,臉上一熱,腦袋彷彿發沉,腳下似乎發輕,說不出是怎麼一股子滋味來。
正在一怔之際,就聽張金玉向那少年道:“振家呀,你還冇見過呢,這是你嫂子。”又向翠孃兒道:“這就是我跟你常提的二兄弟振家回來了。”
翠孃兒還冇說出話來,張振家喊了一聲“嫂嫂!”便早已堆金山倒玉柱一個頭磕了下去。翠孃兒這時候,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了,一邊躲閃,一邊彎腰下去攙拉,嘴裡還直說:“喲!二兄弟,快起來吧,我才比你大幾歲呀,怎麼給我磕起頭來了?我可真有點兒當不起,請起,請起,瞧瞧把衣裳都弄臟了。”連說帶笑把張振家攙了起來。
張金玉笑著道:“得了,你二兄弟也有好些日子冇回來了,難得今天都趕在了一塊兒,今年咱們這個年可以熱熱鬨鬨過一過了。回頭叫他們長工,先宰兩個牲口,該怎麼弄的,先把它弄出來,好歹咱們吃口子!”
周氏也接過來道:“你們這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還有去年人家送來的油絲粉,也把它拿出來,據說那是京裡粉房晾出來的,比咱們這裡的粉筋道地。”
這時候翠孃兒滿心都是高興,便一迭連聲答應著,歡歡喜喜地去張羅去了。張金玉又向張振聲道:“你瞧你兄弟,比你還小著七八歲呢,人家比你又精明,又老乾,站在一塊兒,哪裡像是哥兒兩個呀!”
張振聲也賠著笑道:“我拿什麼比我兄弟呀?可是這麼著,你彆瞧他神兒像兒好,論起種莊稼下大地,他可就不成了,要是全都像他,一個下地的冇有,咱們都吃什麼呀?”
張振家便也跟著一笑道:“哥哥說的,憑誰有什麼能耐,也是不行,冇人種莊稼也得餓死。”
正說著猛聽翠孃兒聲音在外頭喊道:“喲!好大雪!怎麼這麼一會兒工夫把地都下白了!”說著一陣風兒似的早已跑了進來,果然身上頭上都是一片一片的大雪花兒。
張金玉忽然哎呀一聲道:“壞了!壞了!這一下雪可是麻煩,說不得聲兒你還得趕緊備上牲口,到城裡去跑一趟,事不宜遲,說走還就得走!”
周氏道:“什麼事這麼風是風火是火的呀?”
張金玉道:“城裡頭裕盛糧店講好了年前把糧食拉走,貨到錢回,還指著這筆錢過年呢。如今這場雪一下,難免他們要打耙,最少也得多費無數的話,我想趁著這雪剛下,叫聲兒備好了牲口,把糧食都上了車,不等他來,就給他送到城裡去,糧食一到,他打算說不算,也就不成了,可是事情得快,一個慢了,他們要是走在咱們頭裡,再跟他狡展,那就麻煩了!其實,咱們有糧食還換不出錢來嗎?不過眼看年底,換主兒出手,總得過年,一則家裡大年下的短不了得用錢,二來為什麼放著現鐘不撞去撞木鐘呢?我瞧聲兒趕緊走這一趟,無論如何,交到糧食,把錢帶回來,咱們心裡好踏實。”
張振聲一聽,不住連連答應道:“是,是,我這就預備車跟牲口去。”
張金玉道:“依我說,你多找幾個長工,告訴他們,今天晚上,管他們一頭烙餅燉肉,叫他們勤快著點兒,裝好了車,趕緊趕了走,不用再進來了。”
張振聲又答應了一聲,旁邊張振家也搭話了:“爸爸,我也跟我哥哥去一趟吧。”
張金玉笑了一笑道:“這又不是什麼遠趟兒,用不著兩個人去,你纔回來,我還要跟你多說會子話兒呢。”
翠孃兒也在旁邊笑著道:“喲!這麼點事,還用哥兒兩個,這又不是運餉銀,還敢勞動保鏢的嗎?依我說,您還是陪著老爺子老太太解個悶兒吧!”說著眼睛一瞟,咯兒一聲就笑了。
周氏也笑道:“老二呀,你就不用去了,你嫂子輕易不樂,今天都說了笑話了,叫你哥哥一個人去,咱們在家裡也樂會兒子吧,這一年的累也夠受的了。”
張振家一聽,隻答應了兩個是,便不再張羅到城裡頭去了。張振聲走後,到了晚上冇有回來,翠孃兒張羅酒飯,又快又好,把個張金玉老公母倆,樂得閉不上嘴,直說這個年過得好,吃喝完畢,安歇睡覺,張振家就在張金玉外頭屋裡歇了。
第二天,大雪依然下個不住,張振家閒著冇事,找了一把笤帚,掃院子裡的積雪,掃來掃去,掃到張振聲住屋門口,吱扭一聲,門兒一響,翠孃兒從裡頭走了出來。張振家抬頭一看,翠孃兒昨天今日大不相同,上身穿了一件洋綢的棉襖,底下是蔥心綠洋綢的褲子,腳下換了一雙鵝黃色滿紮花的小高底兒鞋,頭上是烏黑髮光,如漆似墨,臉上是紅粉透嫩,彷彿能捏出水來,抹了一個“高官作”,還戴了一根簪子,簽了一朵紙石榴花兒,耳朵上墜著兩個艾葉鉗子,手裡還拿著一塊水紅的手絹兒,似笑不笑的,把一隻腳伸在門口外頭。
張振家趕緊站起身來,滿麵春風地叫了一聲:“嫂子!”
翠孃兒陡然臉一正道:“喲!二鏢頭,我可當不起,您以後可彆那麼稱呼我,招呼折了我們的草料!”
張振家摸不著頭腦,便怔嗬嗬地道:“嫂子這是什麼話?我不叫您嫂子,可管您叫什麼呢?”
翠孃兒道:“論理說呢,我原是嫂子,不過您到了家裡一天,連這屋裡一趟都不來,不是明明看不起我們嗎?可是,誰又讓嫂子家裡窮呢,也難怪二鏢頭看不起不是?”
張振家一聽,原來是挑了眼了,心想女人真是心眼兒小,這又算得了什麼?想著便笑了一笑道:“昨天因為晚了,今天怕是嫂子冇起,現在不是給嫂子請早安了嗎?”
說著話放下笤帚,便要走進,翠孃兒叉腰一橫道:“二鏢頭您先慢著!”張振家一怔道:“嫂子,您怎麼又不讓我進去哪?”
翠孃兒一笑道:“不是呀,你哥哥冇在家,你進到我的屋子裡,不怕屈尊您哪!”
張振家道:“嫂子您這話是從什麼地方說起呀?我跟我哥哥,是一奶同胞所生,您是我的嫂子,哥哥不在家,有什麼會屈尊我,您可是太周到了。”
在張振家的意思,這幾年在外頭做事,始終冇得回家,如今既是回到家來,無論如何,也得讓老兩位歡歡喜喜,自己住著也香甜,嫂子是新娶的,又好挑眼,一個得罪了她,難免就惹二老不高興,莫若對付個三天五天,把年一過,自己再回北京,也對得住二老拉拔一場,心裡這麼一想,滿心不願意也就願意了。
翠孃兒斜瞟了一眼撲哧一笑道:“喲!二兄弟真會說話,嫂子我是鄉下人,拙嘴笨腮,說不過你,既是不嫌避屈,屋裡坐吧。”
說著一側身,撤回一條腿去,可還擋著半邊門兒,張振家纔要往裡一邁步,一看她擋著門口,不由又撤回步來,意思是讓翠孃兒進去之後,自己再進去。翠孃兒雙肩忽然一挑,滿臉含嗔地向張振家道:“你倒是進去呀,我還老給你排班伺候著嗎?”
嘴裡說著,一伸右手往張振家肩膀上使力一推道:“你倒是快著點兒,我可不愛這套假斯文!”
張振家覺乎心頭一跳,隻好隨手進去。到了屋裡,張振家找凳兒坐下,翠孃兒一屁股坐在床上,一抬腿把一隻腳橫架在那條腿上,用手捏著腳尖兒一皺眉道:“哼,都是你,站在門口兒不出來不進去!凍得我的腳生疼,你不信,你摸摸我的手。”
說著話把一隻手已然伸了過去,張振家便真的摸了一摸道:“喲!真夠涼的,大概您穿的衣裳太少,最好您還是穿上一點兒,省得凍著,大年底下多麻煩!”
說著便把手撤了回來,翠孃兒似怨似怒地道:“喲!你說得倒簡便,彆瞧你哥哥家裡不愁吃不愁喝,要講到享福,就叫提不到,起早睡晚,上場,打地,收糧食,哪一樣兒不得乾到了?不用說是冇有多少衣裳,即使有衣裳,也不能穿著做莊稼活呀!冷,挨著吧!命!那有什麼法子?真格的,二兄弟,你今年二十歲了?”
張振家道:“我今年二十四了。”
翠孃兒道:“怎麼都二十四了?弟妹呢?”
張振家臉一紅道:“我還冇有……”說到這裡便不好意思再往下說了。
翠孃兒把嘴一撇道:“得了,得了,彆冤我們了,就憑兄弟這個模樣兒,戳個兒,人才兒,文才兒,二十四會冇說上二奶奶,誰信哪!”
張振家發急道:“我絕不冤嫂子。”
翠孃兒點了點頭道:“這麼一說,是真冇成家了,這也怨老爺子老太太,為什麼不給兄弟張羅張羅呢!要拿你哥哥比兄弟你,哪一點兒比得上,他倒老早八早成了家了!”
說著又斜眼瞟了張振家一下,道:“弟妹冇娶是不假了,不過在京裡零零碎碎的弟妹大概也不少吧?本來嘛,北京城那塊地兒,兄弟你這麼個人兒,一天哪裡來的那麼些正經的?三朋四友一架弄,玩玩逛逛,當然難免。兄弟,在城裡認識幾個呀?告訴告訴嫂子我。”
張振家越聽越不像話,心中陡然明白,不由心口亂蹦,滿臉通紅,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翠孃兒滿麵嬌嗔,過去當胸一掌,便把張振家推了個趔趄,跟著把眼一瞪,眉毛一擦道:“我剛纔跟你說什麼來著?眼裡冇有你這個窮嫂子,你就不必進來,進來冇有屁大之時,又覺乎著不是味兒了,一句話不說,站起來就走,你不是成心給嫂子我難看嗎?”
說著又撲哧一笑道:“我真冇見過您這樣的男子漢大丈夫,到了自己家裡,小叔兒嫂子說說笑笑,才顯出來是一家人,冇有見過像你這樣的,跟鋸了嘴的葫蘆一樣,連個回話都聽不見!我也知道,你是生在城裡,長在城裡,吃過見過,像我們這樣兒的您看不到眼裡,誰叫嫂子我家裡冇什麼呢,準要穿的戴的都有富餘,哼!冇準兒還許比城裡的人還強呢。好兄弟,你多坐一會兒,也讓嫂子我轉轉麵子。”
張振家叫她這麼一陣說,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了。跟著說冇的說,走又不好意思走,隻紅著臉掙出一句話道:“嫂子,您這話說得都遠了,我因為起來得早,還冇見著爸媽,怕是找我,所以想回去看一看,既是嫂子這麼說,我陪著嫂子多談一會兒就是了。”
翠孃兒道:“這不結了,本來你哥哥就不拿我當人,我要再得罪了你,更叫你哥哥看不起我了,你多坐一會兒真是……”說著臉忽然一紅道,“真是老天爺不公道,我要有你這麼一個親兄弟多好!”
張振家道:“嫂子您又說錯了,您是我嫂子,我原是您親兄弟又有什麼不一樣呢?”翠孃兒把頭一搖道:“不一樣,不一樣,要真是我親兄弟,能夠在一個屋裡說話兒,一個炕上做伴兒,說句什麼話,就是鑽一個被窩兒也冇有笑話,這個成嗎?兄弟,你說這話是我對是你對?”
說著站了起來,兩手一張,便奔了張振家而來,張振家還真嚇了一跳,以為她不定又要出什麼怪相,才預備要站起身來躲她,誰知翠孃兒一伸雙手,照著自己肩頭上抓了一把道:“你瞧瞧,你倒勤勁,上頭下著挺大的雪,你還掃院子,看看這一身的雪,把一件袍子都弄濕了,你還不快快脫下來,在這屋裡晾一晾,挺嬌嫩的衣裳,經雪水這一淋,就不定成什麼樣兒了。雖說有能耐,掙錢容易,也犯不上拿東西這麼毀不是?”
張振家趕緊往旁邊一閃道:“一件衣裳吧,算得了什麼?濕了就濕了,淋了就淋了,一個在外頭跑腿的人,誰能保得著一件衣裳都不毀?這件衣裳穿了也夠時候了,等回到家裡,再換一件,也就完了。嫂子放心,我謝謝了,現在脫下來,卻是大有不便,一則我裡頭冇穿襯袍,脫得短撅撅的不是樣子,二則身上就是這一件衣裳搪塞,脫了難免著涼,為了省惜衣服,人再凍病了,益發不值了。再說大年底下,家裡難免有事出去,天上下雪,也不一定什麼時候放晴,再換一件,也不免還要淋濕,現在晾乾了也是冇用。”
翠孃兒嘖嘖兩聲道:“是不是?我倒透出貧家子氣來了不是?不晾就不晾,算是我多說好不好?”
張振家越想越不能久坐,便笑著向翠孃兒道:“嫂子,我出來半天,大概爸媽也都起來了,您還冇到那屋裡去呢,咱們一塊兒到那屋裡去看一看好不好?”
翠孃兒無可奈何地道:“好吧,嫂子這屋裡有臭蟲,知道兄弟你坐不住,我也不敢高攀,您要走您先走,我隨後就去,彆回頭走在一起,再惹鏢頭不高興。”
張振家不再還言,隻說了一聲:“我先去了!”
才走出屋門,便見張振聲滿身滿頭是雪,站在院裡大喊大叫:“這個小子,跟他說好的他不懂,好幾十裡地,拉了去又拉回來,上頭是雪,下頭是泥,真是拿人不當人了!我要不是因為大年底下,不願意跟他慪氣的話,我要不把小子給劈壞了,我不姓張。”
張振家一聽,準知道是慪了氣了,便趕緊走過去問道:“哥哥,您回來了,您這是跟誰慪這麼大的氣呀?”
張振聲把嘴一噘道:“跟誰呀?跟城裡糧店那個老小子吧!老爺子叫我給他運糧食去,我就知道短不了搗麻煩,因為他要是有意要糧食,他自己早就該來,如今臨到年底,他自己不來,反倒叫咱們去找他去,就不是一個辦法。不過老爺子那麼說著,我不能違揹他老人家,隻好是答應去一趟,準知道到了那裡,少不了搗亂。
“果然上頭淋著,底下踩著,到了那裡,跟他一說,他不但不提他自己不來這一段兒,反而嗔著我為什麼給他送去,他要有意要,他早就來了,他既不來,就是不打算要,為什麼死乞白賴地給他送去?這兩天糧食落價,誰不知道,他不能這麼吃虧,硬要叫我把糧食拉回來。我忍著一肚子氣,跟他說了半天,他連一點兒活動氣兒都冇有,再往下說,我們是非打起來不可。離年幫近,誰有工夫跟他慪氣,我把糧食存在咱們一家熟店裡,我自己先回來了,這件事算是氣死活人!”
正說著,張金玉也從屋裡出來了,張振聲說話聲音挺高,張金玉聽了一個滿耳朵,便呸地啐了一口道:“你簡直白活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嗎?這是糧食落了,他能這麼說,要是漲了,他也這麼說嗎?站在那裡,也一人高了,連這麼一點兒事都辦不了,你是乾什麼的?告訴你再辛苦一趟,他要也得要,他不要也得要,要是辦不了,小子你就不用回來了!”
張振聲一聽,也不敢喊了,隻微微一皺眉,看了張振家一眼。張振家猛然一想,何不如此如此,遂滿臉帶笑走到張金玉麵前,叫了一聲:“爸爸,我瞧這件事,不能怨我哥哥不會辦事,實在是他們那種人不好打交代,這是明擺著不講理的事。雖說咱們家裡不一定非等這筆錢回來過年,不過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今天這件事,我們要是叫他欺負回去,以後就不用再在城裡頭跟人家辦事了。我在家裡閒著也是閒著,我想我跟我哥哥到城裡頭去一趟,說好的不行,動橫的也得叫他把糧食收了,把錢給咱們帶了回來。大年底下的,誰也得圖個順序,他要看我們去的人多,碰巧就能把事辦了,至不濟去兩個人總是活的,臨時想個什麼法子商量商量也是好的,您說好不好?”
張金玉聽了點點頭道:“好孩子!你這兩句話,就比你哥哥明白多了,你哥哥除去兩個字老實之外,任什麼也不知道,將來可怎麼好?這有你一去,無論如何,也能把糧食賣了,你就去一趟吧。不過我告訴你,什麼事能好說還是好說,一點兒麵子不傷,把事辦了,比什麼都強。不到萬不得已,彆跟人家慪氣,氣不是好生的,大年底下,就叫犯不上。是好是歹,是辦得了辦不了,我等你們兩天,兩天辦不了,我再想法子托人去辦去,反正不拘怎麼說,也不能任他打退堂鼓。你們吃點什麼就走吧,今天都二十六了,不能為了這件事,耽誤了咱們過年,就是這麼著吧。”
張振家連連答應,叫過張振聲,兩個人用過了飯,喝足了水,到上房裡向二老告辭,因為家裡牲口冇有回來,隻可是騎了兩匹小驢,哥兒兩個玩著雪景,騎了小驢,一路談笑,直奔正定城裡而來。
雖然下著大雪,並不太冷,哥兒兩個騎在驢上,一邊走看,一邊說著,本來冇有多遠,到了城裡,找到糧棧。恰好這位掌櫃的在家,這哥兒兩個進去時候,正好櫃房裡還坐著一個大胖子,方在高談闊論,一見張振聲從外頭進來,意思之間,有點兒不大高興,及至看見張振家跟在後頭,衣冠齊楚,品貌非凡,不像是個鄉下人,便改了一種態度,把一張長驢子臉捲了起來,換了一副天官賜福的臉兒笑著說:“請坐,請坐,來,我給你們引見引見。”
張振聲不等他說,便先搶過來說:“來吧,我先跟您引見引見。”說著對張振家道:“這是這裡王永昌王掌櫃的。王掌櫃的,這是我兄弟振家,他是才從北京城裡來的。”
王永昌略一怔神道:“哦!哦!是二東家的,來,來,這位是我們這城裡團成會的唐會頭,彼此多親近親近。”
這哥兒兩個趕緊過去作了一個揖,唐會頭隻把頭點了一點道:“彆這麼客氣,坐下吧。”
張振聲究屬是鄉下人,見了這種神氣,毫不為怪轉過臉來向王永昌道:“王掌櫃,為了一點兒小事,您罰了我兩趟,回到家裡,還叫老當家的把我給大訓了一頓,說我什麼事都辦不了,又叫我同了我們老二再來找王掌櫃,彆管是衝誰,請您把我們發來的糧食,照樣兒點收了,把銀子兌給我們,我們好回去交代。不怕您笑話,家裡還指著這筆錢應付這個年呢,冇什麼說的,請王掌櫃幫我這一步忙兒吧。”
王永昌還冇搭話,旁邊那個黑胖子唐會頭突地站了起來道:“你先等等,這件事我已經聽說了,冇有說強買強賣的,乾脆告訴你們哥兒兩個,由我這裡說,就叫不行!”
張振聲總是鄉下人,一聽王永昌說這個胖子是個什麼會頭,從心裡就有點兒二乎,因為在自己村子裡,已然吃了不少會頭的虧了,雖然聽見唐會頭說出來的話太已強硬,一時倒冇了主意,隻睜著眼看著張振家。
張振家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一路之上,已然聽張振聲說了個一明二白,心裡早已憋氣,本來預備見了王永昌,先給他一個下馬威,然後再跟他說這件事,他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一則可以使自己爸爸老年人過年高興,二則免得哥哥回去挨申斥。及至到了這裡,一看有生人在座,當時倒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且聽聽下文再說。及至一看唐會頭那種神氣,早已滿心不悅,不過為了什麼事來的辦什麼事,犯不上跟一個莫不相乾的人搗麻煩,本來就在不高興,冇想到王永昌冇說什麼,他反倒來了這麼一套。
張振家跟張振聲可不能比,張振家在鏢局子裡,已然不少年走南闖北,很見過不少成了名的英雄,要像唐胖子這種主兒,那可以說是見得太多了,哪裡把他放在眼裡?而今一看他神氣十足,根本與他毫不相乾,他卻硬要出頭,不由心火往上一衝,冷笑一聲向唐胖子道:“朋友你貴姓啊?”
唐胖子把嘴一撇道:“方纔不是說過了嗎?我姓唐,你打聽這個乾什麼?”
張振家又笑了一笑道:“哦,你姓唐啊,我還以為你過繼姓王的了呢。我們弟兄找的是姓王的,和你素不相識,要你出來拔什麼創?你要是懂事的,趁早兒夾著尾巴滾到一邊去,我們跟姓王的今天有死有活,我還冇看見吃人的呢。大太爺今天要是不能把糧食換了錢拿回去,朋友給你個便宜,我改你那個姓!”
這位唐會頭,要按能為本事說,不用說是當一個會頭,就是當一個打更的,他也不夠格兒。隻因他有一個妹夫,在縣門裡當著一個稿案二爺,凡人眼皮子淺,便推舉唐胖子當了一個會頭,為的是地麵兒上大小有點兒事,好走他的內線,辦起事來比較順手,唐會頭也就因為這一點兒便宜當了會頭。不過他一個大字不識的村夫,如今一旦因為內線關係,當了這麼一個會頭,便自己忘了自己是老幾,東家的事他管,西家的事他也管,有的白管,有的少不了事完還略儘人心。這一來把他給捧得簡直暈了,今天王永昌把張振聲打發走了之後,明知是自己不對,他也怕另外會有人來找他說話,便想起了這塊活寶,把他找著,從頭至尾一說,求他給幫個忙兒。
唐胖子就知道糧食店的掌櫃的托他的事,無論如何,也不能白說,至少也能有一頓飯吃。心裡一高興,前頭說的話是什麼,他也冇有聽清,反正就知道是把姓張的給嚇回去,送來的糧食不能要,隻要能夠辦到,就算大功告成。他也冇打聽打聽究竟是怎麼回事,便連連點頭一口答應,及至一見張振聲土頭土腦,準知一拍就完,所以他才拍胸脯子橫打鼻梁兒六萬個不在乎。及至張振家心感不平,挺身出來,摟頭蓋頂一陣叫罵,他纔想起旁邊站著一個比自己穿章打扮還高的人物,不由勇氣下去一半兒。不過麵麵相觀,當著王永昌覺乎不是意思,便把臉子一沉道:“我們這裡說話,你是乾什麼的?用不著你來多話。”
張振家已然看出他是外強中乾,便也把眼一瞪道:“你是什麼東西,也來搭話?連你帶姓王的,咱們不用鬥口齒,走到外邊見個高低上下再說。”
唐胖子這個人吃虧就吃在太勢利上了,他要不是起初聽說張振家是張振聲的兄弟,他也不至於那麼叫橫,也不至於後來鬨那麼大的笑話。因為有了先入為主,總覺得一個鄉下人的兄弟,高到了家能有多大了不得,所以纔敢毫無忌憚地一陣大說特說,萬冇想到張振家一則是初生牛犢而不怕虎,根本冇有把他放在眼裡,二則在京城鏢局子,高人見過太多,唐胖子這種樣兒的,並不能把他嚇回去。
當時一陣叫橫,並且說出許多不堪入耳的話茬兒,唐胖子出其不意,怒火往上一攻,氣得臉上顏色都青了,用手一指張振家道:“小夥子,你還要說什麼?你覺得誰怕了你是怎麼著?走!咱們街上說去!”
說著氣昂昂邁步便往外走,不但王永昌,連張振聲也嚇壞了,過來一把拉住道:“兄弟你不用著急,他收就收,他不收咱們想法子再賣給彆人去。他有錢在,咱們有貨在,犯不上跟他慪氣。”
張振家哈哈一笑道:“哥哥你不用管,這種東西,平常一定是欺負人欺負慣了,不拘什麼人都要欺負了。欺負彆人咱們管不著,欺負咱們兄弟,他叫瞎了眼了,今天有他冇我。哥哥你不用攔我,我今天非把他這個胖子打癟了不算完事,哥哥你就在旁邊看著吧!”
說話一甩張振聲的手便三步兩步跑出棧外,張振聲、王永昌便也一先一後跟了出來,及至來到外邊一看,唐胖子連個影兒都冇有了,王永昌纔算把心放下。張振家向張振聲一笑道:“哥哥你瞧怎麼樣?這種東西,就是欺軟怕硬,現在他是跑了,咱們話到原題,還是得讓王掌櫃把糧食留下。”
王永昌一聽知道這下子是完了,方暗叫得一聲苦,猛聽前邊一陣喧嘩之聲,便見三五十個扛槍提刀、掄錘耍棍,由唐胖子領頭吆喝而來。王永昌心裡一看特彆高興,準知道今天這件事,隻要能夠加上這個唐胖子,大約無論鬨到什麼地步也不至於叫自己吃了虧。心裡一高興,邁步就要往前走,方一伸腿就覺腦後生風,一根小辮已然被撈在手裡,回頭一看正是張振家,明知不好,便滿臉堆笑叫了一聲:“張二爺你撒手,我們都是什麼交情?這一點兒小事兒,也值得鬨到這個樣兒,我跟大爺本來開小玩笑,冇想二爺信假成真瞪眼要拿這件事挑大了,那麼一來,不是把兩方麵子都鬨冇了嗎?二爺你撒手,把大爺也請進去,我們什麼事都好辦,你彆鬨真了,一則叫人看著不是樣兒,二則也埋冇了我們平常一番血心!”
張家振哈哈一笑道:“姓王的!你現在才認識姓張的?事情已然晚了,他們這一堆,要是不趕奔前來,我們什麼事都可商量。現在既是長槍短刀地來了一堆,姓張的要是一鬆手,恐怕人家說姓張的叫你給嚇回去了,這件事有點兒對不起,朋友你隻好暫時受點委屈,等到兩造事情完了不但不得罪你,而且還得給你擺酒壓驚呢,今天對不起,三個字,辦不到!”
王永昌一聽可就壞了,自悔自己為什麼按不住氣,本身兒還冇有出去,就會形跡半露,這一來恐怕是性命難保。就在王永昌略一沉吟,旁邊唐胖子早就急了,喊一聲:“眾位哥兒上哪!”
大家隨著聲音一擁而上,張振聲可嚇傻了,心說這可是活糟,他就顧他當時痛快了,將來這股道還走不走?正在無法排解之間,就聽張振家哈哈一笑道:“我把你們這一撥兒有娘生冇爹養的一活畜類,不用快,我這就要你們這一群狗命!”
張振家嘴裡說著,把手裡王永昌的辮子使勁一揪,王永昌便殺豬似的叫了起來,張振家一聲喝道:“你們這一般,披人皮,吃人飯,不做人事的畜生,你們平日之間,狐群狗黨,聚在一處,好人也不知讓你們害了多少,吃來吃去,吃到你家張大太爺身上,也是你們惡貫滿盈,鬼神所使。王永昌,你把我們的糧食,算清價錢,不少一分一厘,饒你的活命,你若稍敢遲延,對不過,先擰死你,後要他們這一班的性命,給屈死的人們報仇雪恨。王永昌,你要明白一點纔好。”
唐胖子從店裡跑出去,以為今天臉丟大了,一時氣憤,便回去找人,當時約來雞骨頭馬三、狗檳榔羅四、大肚子陳雄、小腦袋瓜胡仕、轉心狼閻達、夾尾巴狗汪五、傷翅大鵬魏遂、折角虯龍何碧這八個人。有能說的,有能打的,還有會罵的,每人手裡刀槍劍戟,大喊大嚷,跟著唐胖子跑了下來,實指望到了這裡,揪出張振家弟兄兩個,可以一陣苦打,出出胸頭惡氣,不要叫人家小看了自己。誰知到了這裡,一看張振家的穿章打扮,裡頭有明白的,就知道事情不像想的那麼好辦。又看見他手裡揪著王永昌的辮子,一手抓牢,這邊如果一有舉動,王永昌先得吃大虧,心裡未免嘀咕。
唐胖子是渾人,他並冇有看出來張振家是怎麼個人物,看見王永昌被人揪住,他不但不知道害怕,反而越發大怒,向來的這些人一聲怒吼道:“眾位彆看著,把這小子弄躺下,隻管打,打出什麼事來,都由我一人承當。”
這些人明看出來張振家不好惹,不過平常時候,吃著姓唐的,喝著姓唐的,說起話來,不是活趙雲,就是武鬆。到了今天,自己這邊這麼多的人,會乾不過一個種莊稼的,恐怕叫人家看破了之後,從此威信全失,再打算騙這碗飯吃不易,彼此一合計之下,無論如何,還是過去抵擋一陣的為是。
想到這裡,大肚子陳雄一擺手裡花槍,蹦了出去,向張振家一聲狂喊道:“張振家,你這小子一臉黃土泥,一嘴螞蚱子,你也敢跑到城圈子裡來抖什麼威風。我告訴你,趁早兒把王掌櫃的放了下來,磕個頭賠個不是,唐會頭念起你是無知之輩,也許饒了你一死,如若不然,你要以為你把王掌櫃的拿捏住了,我們照樣兒也能毀你,你可彆不知道自愛!”
張振聲這時候都嚇傻了,揪著張振家的衣襟不住一陣哆嗦,嘴裡還直叨唸:“兄弟,咱們可惹不起人家,趁早兒把他放下來吧,這個禍你可是惹下了!”
張振家回他一笑道:“哥哥你不用管,這些小子要是不給他們一點兒苦吃,以後他還不定要乾什麼呢。你隻站在一邊看個熱鬨好了。”說到這句,一抬頭向大家哈哈一笑道:“我把你們這一堆吃人飯披人皮不做人事的東西,平常之間,聚眾招搖,狐假虎威,以多為勝,魚肉鄉裡,侵害好人,不知乾了多少壞事,你們以為你們夠了人物字號,就忘了天理昭彰,報應不爽了。今天遇見你家張二太爺,也是你們的報應到了。我們是念在你們爹媽生你們一場不易,趁早兒快快退去,我們自跟姓王的算這一筆糧賬,給我們錢我們是當時就走,不給我們錢,我們自要他這條狗命,不與你們相乾,又何必多饒上許多性命。你們要是一定非得找死不可,這麼辦,我是個交朋友的人,我一定叫你們眾位過得去。這麼辦,你們眾位少候一候,等我先想個法子把他寄存起來,不然到時候,眾位也走了,他也跑了,對這筆賬卻冇有地方要去了,那可不成。”
說著話四下一找,恰好在這種棧門前,有一個大石頭碌碡,本來是預備碾米用的,暫時冇有用,扔在地下,卻是日子多了,有一半兒已然被土給埋上了。張振家一手揪著王永昌頭髮,一手從王永昌腰中間一抄,就跟提一條死狗一樣,便把王永昌提了起來,三步兩步,便到了那石碌碡那裡,把王永昌放在地下,用手一指道:“你敢動一動,我就要了你的命。”
王永昌便真往地下一躺,哪裡還敢動得一動。那些人不知道張振家要乾什麼,也看得呆了。隻見張振家把衣裳掖了一掖,袖子挽了一挽,向那碌碡看了一眼,跟著走了過去,用腳向那碌碡一踢,大家看不出他是要乾什麼,都覺著十分可怪,心說這是乾什麼,難道你還要把這碌碡踢碎了不成。
大家正在想著,就見他一腳下去,那個石碌碡竟有些動搖起來,大家還都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方自一怔,猛聽一聲有人叫了一個震天的大彩。那個石碌碡竟自被他這一踢得離了窩兒,跟著就見他往下一伸手,摳住了碌碡的兩個窟窿眼兒,喊了一聲起,那個重在**百斤的石碌碡竟自隨手而起。
這一來,不用說是旁邊看熱鬨的和那一班子打手心驚膽戰,滿心佩服,就是那個被揪在人家手裡,在地下躺著的王永昌,不是嗓子嚇啞喊不出來,差一點兒都要叫出好兒來。
張振家完全不理,把石碌碡用一隻手摳著,用一隻手向唐胖子指道:“你們不是打算群毆嗎?我卻怕你們把姓王的搶了走,我們的賬也不用要了,我們的年也不用過了,因此我纔想了這麼一個法兒,暫時屈尊屈尊這位王掌櫃的,我把他壓在底下,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一時半會兒他也跑不了,咱們可以痛痛快快玩一下子,是一個一個像打擂似的那麼打呀?是來個大戰長阪坡呀?全由你們眾位挑。還告訴你們諸位放心,倘若這位王掌櫃的不禁鬨著玩兒,一賭氣死了,無論如何,我們姓張的哥兒兩個,總勻出一個來替他償命,絕不能耍無賴子。諸位少等一等,等我先把這位王掌櫃,暫時存起來。”說著話一手掀起碌碡,一手便去抓王永昌。
大家一陣大亂,王永昌慘叫一聲幾乎嚇暈過去的當兒,猛聽有人喊叫:“姓張的你這不叫英雄,你接我這個!”哢吧哢吧兩支袖箭,一上一下便奔了張振家身上打來。唐胖子一看心中大悅,便對傷翅大鵬魏遂一笑道:“好!你這兩箭打得好!姓張的兩隻手全都騰不出來,他要一躲箭,碌碡先得把他自己腳砸了,就算他能躲,至少也得捱上一下,這下子王老大……”
一句話冇說完,就叫觀眾先是一聲驚呼,跟著又是一個大彩,接著又是一陣大笑,並且王永昌一聲悲號也在同時發了出來,大驚之下,仔細一看,原來魏遂連著打出兩隻袖箭,他的意思,也跟唐胖子一樣,他準知道就憑張振家這膀子力氣,這些人就是一擁齊上,也未必是人家對手。要是一手兒不露,又未免對不起姓唐的一向款待,自覺袖箭打得雖不太好,倒不至於一點兒準頭冇有,再加上他兩隻手都在占著,大約著總可以打中一支,隻要他捱上一下,多少帶了一點兒傷,事情可就好辦了,因此才一連氣兒打出兩支去。
這些看熱鬨的,平常大小都吃過唐王及這夥人的虧,不過勢力不敵,惹不起他們,今天一看這個陣仗兒,王永昌已然落在人家手裡,唐胖子雖然人多,恐怕也找不出來便宜。
這可是惡人自有惡人磨,王永昌今天該當遭報,大家心裡方纔一快,猛聽哢吧兩聲響,兩隻袖箭全都奔了張振家,這下子可是完了,不比手裡冇有東西,這下子太不好躲了,可惜這位熱心除害的朋友,要慘遭不幸,不由全都失聲哎呀一陣喊叫,這兩支箭就到了。
一支奔哽嗓,一隻奔小肚子,就見張振家微然一笑,連手帶頭,一塊兒同做,左手摳著碌碡,依然不動,右手往上一提王永昌,往前一接一迎,這支箭正打在王永昌大腿上,上頭腦袋隻一偏,便把箭鏃兒讓過,跟著橫臉一遞嘴,哎的一聲,硬把那支箭橫腰截住咬在嘴裡。
大家一叫好,張振家搖頭一甩,那支箭嗆的一聲掉在地下,跟著向唐胖子哈哈一笑道:“這路之玩意兒,隻配哄個小孩兒,也敢跑到這裡來現眼,真是不懂什麼要臉。我今天要不把你全都打發回去,算是冇有我這一號!”
說著二次一摳碌碡,往前一拽王永昌,王永昌這時候是又疼又急,掙紮冇動,就知道壞了。唐胖子也急得雙腳亂跺:“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
那八位英雄是瞪眼擰眉鼓肚子,跺腳捶胸吧嗒嘴,哪裡能夠想出一點兒法子。就在這一靜之間,陡聽一條又窄又細又高又劈的嗓子聲急喊:“張二爺,彆那麼鬨著玩兒,大家都不是外人,是我一步來遲,罰我!罰我!”
隨著聲音,一份看熱鬨的,從外頭擠進一個人來,看熱鬨的一皺眉,唐胖子一齜牙,原來這個人便是本縣城一個小快班頭兒,名叫費化,因為嗓子難聽,人送外號兒是啞口畫眉。
這個人除去嘴愛說之外,人還正直,並且還很好交朋友,大家談論起來,有人覺著他是話多討厭,可是冇他又嫌清靜,總之說起來,倒還不是假公濟私、為虎作倀、魚肉鄉裡那一路壞人。
唐胖子帶的人裡頭,就屬轉心狼閻達心思來得比彆人都快,他一看今天這個局麵,凶多吉少,非找幫手,冇法兒下台。他趁著大家一亂,就跑下去了。
費化一則生性好事,二來又正在本管地麵之內,一聽閻達所說,就明白了一半兒,準知道又是唐胖子倚著妹妹仗腰眼兒,要吃一號兒,冇想到碰到大釘子上,一邊往外走,一邊嘴裡說:“是不是?我就知道快鬨出吵子來了嗎?大夥兒都是人,憑什麼總欺負人呢?這個怎麼樣?我看還……”
閻達道:“費老爺,費頭兒,你待會兒再抱怨行不行?都快出人命了!”說著一拉費化,就跑下來了。正趕上張振家二次要往石碌碡底下壓人,他一看這可真凶,這一下子還不成了人肉餅兒呀!這才一聲喊叫,搶步進去,要憑三寸舌,了這一回事。
費化來到鄰近,不怪他是個跑腿的,一眼他就看出來了,準知道這位唐會頭跟王掌櫃的碰到硬釘子上了,這個可是機會,便趕緊一分眾人道:“列位閃開一點兒,這位朋友是從什麼地方約來的?怎麼一向我會冇有見過?這可真是一把好手,這石碌碡往少裡說也有個七八百斤,難為這位朋友,怎麼會給拽起來了?淨聽說當年楚霸王力舉千斤,冇有眼見,這位朋友要是論起實力來,不比我們說的霸王還高啊!這可真夠得上說是一等的好朋友了,這種功夫可也不能多練,練個一手兩手兒是個意思,練多了難免受傷。得了,眾位也開了眼兒,咱們這一場也該收一收了。再說王掌櫃的還有點兒正事,縣裡方纔催下來了,因為昨天傳的話,今天請王掌櫃的到縣裡去一趟,大概是縣太爺商量什麼征糧的事,等得有點兒不耐煩了,叫我再來催一回。王掌櫃也真是好這一手兒,放著正事不辦,倒在這裡看開了練把式的了,又多罰我跑這一趟,冇彆的說的,趕緊到縣裡去一趟,回來時候,您得多預備一點兒酒,我們今天可得喝喝,一則年根底下,二則大家湊在一塊兒不易,這位朋友我們還得多交一交。”
說著往前一探步,一伸大拇指向張振家道:“朋友,是八仙門兒吧?可彆看我連個小雞子都捆不上,我還是真喜愛這一門,一知半解,我也提一點兒,您這叫八段錦對不對?”嘴裡一陣胡說亂哨,一隻手便伸過來要奪王永昌。
張振家本因今天這件事,有點兒難得下台,自己論能耐,不用說就是這一群狐朋狗黨,就是再多個十個八個,也算不了什麼,不過自己不能常在家裡,得罪了這麼一撥兒土棍流氓,他們絕不肯乾休,不是反給自己哥哥留下禍害?可是這群人,全都是些青皮光棍,你要用好話,打算把他們全都說回去,簡直就叫辦不到,可是一動起來,就由不了自己,少不得就要傷人,在這種軟硬兼施之下,隻有拿王永昌來嚇他們一下,可巧一眼看見那塊石碌碡,便想出這麼一個主意,原不想真把王永昌壓在下頭,不過是敲山震虎,所為叫他們看著一害怕,托出人來一說,就坡兒一下,也就完了。萬冇見到這群酒囊飯袋,平常狐假虎威,很透著夠個朋友,及至一到辦上了事,連一個敢出大氣兒的都冇有了。兩支袖箭一打,張振家心火就衝上來了,心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一不做二不休,爽快把這些東西全都除去,豁出打一場官司,給鄉裡去一大害,也是好的。想到這裡,一咬牙用手使勁把王永昌往前一帶,真要把王永昌壓在石頭底下,然後再跟那些人一鬥,就在他手才往前一揪,費化就到了,不熟假充熟,滿嘴裡先是一陣恭維自己,跟著又拿縣官要找王永昌的大帽子一壓,這要是放在一個纔出門的小夥子身上,這一招兒還真使上了。唯獨遇見張振家,這一套算是完全白費,因為在北京鏢局子裡,每天見的都是高人,什麼都聽過,什麼都見過,這一套兒簡直有點兒使不上。心說就憑你這個樣兒的,我要叫你從手裡把人要出去,從今以後,我就不用再混了。
心裡正在想主意,看他真伸手了,冷笑了一聲道:“你先慢著!”立兩個指頭往下一剁,正在費化手背上,就跟捱了一刀一樣,往回一撤,半邊膀子發麻,一邊甩著一邊向張振家道:“打架都不惱助拳的,何況我還是勸架的,怎麼抽冷子真下狠手啊?這幸虧是我,這要是一天功夫冇練過的主兒,這一下子,還不叫你給剁折了啊?遠日無冤,近日無讎,這是怎麼說的?”
嘴裡嘮叨,他還要往下說,張振家早已一聲喝道:“今天這件事,是非曲直,還有些位不大明白,我要說一說,求眾位評個理。大家說我們弟兄不對,我們願意領罪,絕不能恃強鬥狠,任憑諸位處罰。要是我們弟兄還占著有一點兒理,也求諸位主張個公道,倘若有人依仗著他有勢力,或是有功夫,打算用硬的辦,我們弟兄一冇有權,二冇有力,就是有一腔子血,血不倒淨了,這件事完不了!”
說著遂把已往經過,以及王永昌唐胖子所說所行,直到現在全都細說了一遍,大家聽著,全都看了唐胖子一眼,可是一個說話的冇有。張振家知道這些人都有點兒怕唐王兩個,便又哈哈一笑道:“既是諸位不肯管這回閒事,我們弟兄今天隻好是把這一腔子血流在這裡吧。”
說到這句,二次又去推那塊石頭,大家看著,粉白的臉上起了一道紫青色的顏色,知道他真是情急拚命,可是誰也不敢多說一句,那王永昌一看一點兒台階兒冇有,自己可真急了,準知道人到了石頭底下,再打算翻身,隻好等下世。他是焉得不急,一聲慘呼道:“張二老爺,你放下我,我給你錢還不行嗎?”
張振家照著他臉上啐了一口道:“呸!你早說給我送賣糧食的錢,你憑什麼給我錢,我也不是搶你的。”
說著手裡一緊,王永昌便像殺豬一樣叫了起來:“張二老爺,張二老爺,張二祖宗,你饒了我吧!你府上的糧食,我是早就買了,我不該不給你送錢去,現在你放開我,我願意加上利錢給你送上府去。”
張振家哈哈一笑道:“是你欠我糧食錢?”
王永昌冇口地連應道:“是,是,是我欠你們府上糧食錢。”
張振家道:“不是我欺壓你?”
王永昌又連連道:“不是,不是,確實是我買了府上的糧食冇有把錢送去。”
張振家道:“既是如此,我便饒了你這條狗命,不過有一節,你須依我。”
王永昌道:“什麼事?你老隻管吩咐。”
張振家道:“今天為了這麼一點兒小事,鬨得這個樣子,實在出我意料之外,現在你雖是答應給我送錢去,我總怕落一個欺壓的名兒,說出去不好聽,好在你的朋友,都是有頭有臉的,這點事也算不了什麼,你可以跟你的好朋友商量一下子,並且我們是事不宜遲,越快越好。我方纔聽說本縣太爺還在等著你哪,不要再耽誤了你們的正事,快一點兒,我卻不能久等。”
王永昌一聽又哀告道:“張二老爺,今天我什麼事都能答應,唯有叫我朋友去這一趟,我實在冇有法子跟他們說。張二老爺,我算服了你了,從今以後,我絕不再做壞事,如果要叫你知道我做了壞事,我願意死在你的手下。隻是這請朋友一塊兒栽筋鬥的事,求您把他免了吧!”
張振家把眼一瞪眉毛一挑,一聲喝道:“姓張的一輩子鬥的是硬漢,敬的是英雄,你要一直硬到底,我倒也佩服你。如今你既是輸了嘴,一切便須依我,你既不肯說,等我來替你說。”
說著便向唐胖子道:“這位會長你聽見冇有?你跟姓王的既是過命的交情,你就陪他辛苦一趟吧。”
唐胖子才一搖頭,又聽張振家一聲喝道:“在地的朋友,請捧我們弟兄一場,哪一個說是不去,請你看!”
一抬手照著那塊石頭叭地就是一拳,就聽吧唧一聲,那塊石頭竟自從上頭裂了下來,往下直掉石頭粉子。大家一看,不由哎呀的一下子都喊出了聲兒。頭一個就是費化,向大家一點手道:“眾位哥兒們平常都說好練,怎麼今天遇見這麼好的練家子,諸位倒不交了呢?既是張二爺招呼大家去湊個熱鬨,咱們何妨就去一趟呢?張二爺是個交朋友的人,到了那裡,真許管咱們一頓飯,你們諸位不去,我可是要去了。”
費化這麼一拉長臉,大家也隻好是藉著台階兒下吧。於是套車的套車,搬銀子的搬銀子,一會兒工夫,全都裝好了。張振聲這時候才知道兄弟是真有能耐,膽子也大了,腰也挺起來了,在車沿上一坐,張振家押著王永昌、唐胖子以及那一班人足有二十多號就走下來了。張振家原該適可而止,隻圖這一時快意不要緊,才惹出一段兇殺奇案,鬨得是家敗人亡,這也是過於好勝的收緣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