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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未破曉,殘霧如紗,漫遍節度使府庭院。靈堂外懸垂的白綾被晨露浸透,沉甸甸垂落,再無半分風動的聲響,滿堂隻剩死寂的哀涼。
張簡會已在靈前長跪整整一夜。雙膝早已麻木不仁,失卻所有知覺,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分毫未曾歪斜。長明燈的火苗在黎明將至的最後一刻,猛地顫了顫,終究徹底熄滅,一縷細弱青煙自燈芯嫋嫋升起,消散在滿屋素白的縞素之中,了無痕跡。
他撐著冰冷的青磚地麵緩緩起身,掌心貼著磚麵,刺骨寒意順著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上喪服的膝蓋處,被長跪壓出兩道深可見痕的褶皺,布料被夜露打濕,緊緊貼在肌膚上,寒意透骨。他垂眸瞥了一眼,抬手緩緩將那褶皺細細抻平,動作沉穩,不見半分慌亂。
隨即,他轉身邁步,走出了肅穆的靈堂。
廊下,一眾丫鬟早已躬身靜候,手中端著銅盆、素巾,皆垂著頭,大氣不敢出,唯恐驚擾了這位剛失怙的少將軍。張簡會緩步上前,接過素巾,浸入盆中冷水,再擰至半乾,覆在麵龐之上。冰涼觸感自額頭蔓延至下頜,一夜未眠的昏沉困頓,瞬間被壓了下去。他將素巾搭回銅盆邊沿,不經意間抬眼,水麵映出少年清臒的麵容——眼眶微微凹陷,顴骨比昨日更顯淩厲,唯獨那雙眸子,再無半分往日的惶恐不安,隻剩深不見底的沉靜。
丫鬟們垂著眼,悄悄交換著驚愕的眼神。昨日,她們分明見這位少將軍跪在靈前,雙肩頹然垮下,指尖死死絞著喪服,脆弱得如同風中殘葦,稍一吹拂便會折斷。可眼前之人,脊背挺拔如鬆,目光篤定沉穩,就連邁步的身姿,都比昨日多了三分果決,恍若脫胎換骨,全然換了一個人。
張簡會未曾理會周遭的目光,徑自穿過曲折迴廊,往後院母親張氏的居所走去。
張氏院中,同樣掛滿素白綾綢,哀意深重。兩位守在門口的老嬤嬤見他走來,連忙斂衽行禮,聲音低沉恭敬:“少將軍。”
張簡會微微頷首,推門而入。
張氏正坐在窗前,手中緊緊攥著一方素帕,雙目紅腫如桃,幾乎難以睜開。自昨日張允伸嚥氣至今,她已哭足一日一夜,眼淚流乾便怔怔發呆,回過神來又泣不成聲,早已心力交瘁。兩名貼身丫鬟侍立在側,垂手屏息,不敢有半分驚擾。
張簡會在她身前緩緩蹲下身,伸手輕輕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柔聲喚道:“阿孃。”
張氏艱難地抬起頭,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她看了他一輩子,從繈褓中的嬰孩,到意氣風發的少年,再到昨日靈前瑟瑟發抖、無助彷徨的孩子。可眼前的人,卻絕非昨日那個依賴她、滿心惶恐的兒子。
他眼底的恐懼,已然徹底消散。
那不是強裝的鎮定,亦不是硬撐的從容,而是由內而外、刻入骨髓的蛻變——沉靜、篤定,胸有丘壑,仿若心中藏著天下棋局,早已洞悉每一步落子的方向,看清了所有前路。
張氏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未曾開口,滾燙的淚水先奪眶而出。張簡會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珠,動作輕柔,語氣卻沉穩有力:“父親雖去,幽州猶在,兒子也在。”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如鐵釘入木,穩篤堅定。張氏怔怔望著他,攥著素帕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張簡會又輕輕握了握母親的手,溫聲叮囑:“這幾日府中諸事繁雜,阿孃不必勞心費神,一切交由兒子處置。您隻管安心靜養,保重身子。喪期漫長,您萬萬不能先垮了自己。”
張氏終於緩緩點頭,雖未發一言,緊攥素帕的手卻漸漸鬆了開來。張簡會起身,轉頭對身旁的老嬤嬤沉聲吩咐:“夫人一日未曾進食,萬萬不可。去熬些粟米清粥,煮得稀軟些,分多次送進來,不必多勸,放在手邊,夫人自會飲用。”
老嬤嬤們連連應聲,不敢有半分耽擱。
交代完畢,張簡會轉身走出院落。
廊下,趙德明、李承嗣、王崇三人早已靜候在此。皆是他出靈堂時,特意命人傳喚而來,父親張允伸麾下三位心腹舊部,一個不差。
押衙趙德明立在最前,一手按在腰間刀柄上,腰背挺拔如槍,周身帶著久經沙場的凜冽氣場;兵馬使李承嗣站於左側,鬍鬚梳理得整整齊齊,可鬢角的白髮,比昨日又添了幾分,儘顯滄桑;虞候王崇斜倚廊柱,雙臂環胸,目光在張簡會身上掃過,先是一頓,隨即又重新打量,眼底滿是訝異。
三人皆是跟隨張允伸十餘年的老臣,曆經無數風浪,見慣朝堂權謀、沙場殺伐,可眼前這位少主,卻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模樣。
昨日還在靈前長跪、垂首不敢抬的少年,不過一夜之間,仿若曆經千錘百鍊,脫胎換骨。並非隻是外在神態的改變,而是骨血裡的氣韻全然不同——眼神、姿態、步履,乃至開口前審視眾人的沉穩氣度,都與昨日判若兩人。
趙德明按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覺地鬆了半寸,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這份細微的變化。
張簡會冇有半句多餘的寒暄,立在廊下,目光緩緩掃過三人麵龐,語氣平靜卻自帶威嚴:“三位將軍,父親離世,幽州節度使之責,自此落在我肩上。我深知你們心中所想——嫌我年少輕狂,未經世事,恐我無力撐起這幽州大局。”
他頓了頓,目光愈發銳利:“這些心思,你們儘可藏於心中。但從今日起,我不問你們如何看我,隻問幽州如今,還剩多少家底。”
廊下瞬間陷入沉寂,三人皆沉默不語。趙德明喉結微動,欲言又止;李承嗣垂眸,盯著自己的靴尖,神色凝重;王崇環在胸前的手臂,也緩緩放了下來。
張簡會不給他們過多思忖的時間,率先看向趙德明,沉聲發問:“趙將軍,你執掌節度使府親衛,府中可調動的兵力,實數幾何?”
趙德明沉默片刻,指尖微頓,顯然在權衡虛實,最終還是據實以告:“親衛共計三百二十人,其中老弱病殘者五十餘人,真正能披甲執銳、上陣迎敵者,不足二百八十人。”
張簡會麵無波瀾,未置一詞,轉而看向李承嗣:“李將軍,幽州城防兵力,可用者有多少?”
李承嗣抬起頭,神色凝重地回道:“城防軍名義上轄製兩千兵馬,實則吃空餉者眾多,缺額近三百,實數一千七百人,且分散駐守各門各坊,兵力渙散。若張公素率軍兵臨城下,能即刻集結應戰的,絕不超過八百人。”
張簡會隨即看向王崇,沉聲問道:“王虞候,平州方向,張公素近況如何?”
王崇當即站直身子,脊背離開廊柱,神色鄭重:“張公素已在平州整頓軍馬,前鋒部隊已越過薊縣,距幽州不足三日路程。麾下兵力約三千,皆是平州精銳,追隨他五年以上,戰力不俗。”
他嘴角微抿,斟酌片刻,又補充道:“還有一事,至關重要——幽州城內,早已有人與他暗通訊息,互為內應。”
此言一出,趙德明眉頭緊蹙,李承嗣猛地抬頭,神色大變,兩人皆看向張簡會,靜待他的反應。
可張簡會並未追問內應之人是誰,隻是淡淡點頭,語氣平靜:“我知道了。”
隨即,他再次看向趙德明:“府庫之中,存糧、軍械、銀錢,將軍心中可有明細?”
趙德明沉吟片刻,如實稟報:“存糧約三萬石,足夠城中軍民支撐三四個月;軍械方麵,弓弩、刀矛共計五千餘件,然半數老舊不堪,弓弦多有鬆弛,難以即刻投入戰場;銀錢方麵,府庫賬麵結餘,不足兩萬貫。”
張簡會在心中將這些數字一一梳理:三百二十親衛,八百可用城防軍,三千敵軍精兵,三日兵臨城下,城中暗藏內應;三萬石存糧,五千件殘舊軍械,兩萬貫餘錢。
他臉上依舊冇有任何情緒起伏,隻將這些數字穩穩記在心中,如同壘砌磚石一般,層層碼放,條理清晰。
廊下沉寂良久,三位老將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們追隨張允伸多年,見過無數軍令下達,曆經無數危急場麵,可眼前這位少年少主,問清所有局勢後,那份超乎年齡的沉靜篤定,卻是他們從未見過的。並非強作鎮定的偽裝,而是頭腦清晰、精準盤算的從容,恰似賬房先生撥弄算盤,每一步都精準無誤,落子有聲。
張簡會見眾人沉默,不再多問,直接下令:“三位將軍暫且回返,各司其職。趙將軍,午後我親自前往巡查親衛佈防,你提前整飭妥當;李將軍,今日之內,將城防各門守將名單、兵力分佈,悉數送至我案前;王虞候,城中暗線暫且按兵不動,嚴密監視即可,切勿打草驚蛇。”
三人齊聲應諾。
趙德明抱拳行禮時,手臂比來時壓低了半寸,這絕非敷衍的禮節,而是發自內心的敬重;李承嗣垂首應命,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王崇轉身離去時,腳步也比來時輕快了幾分,再無最初的質疑與散漫。
張簡會獨自一人穿過迴廊,走進父親生前處理軍務的書房。
書案上,還擺放著張允伸未曾批閱完的文書,硯台中的墨汁早已乾涸結塊。他在案後主位坐下,緩緩鋪開宣紙,研磨蘸墨,提筆落字,將方纔三人所言,一一詳實記下:
三百二十親衛,一千七城防軍,三千平州精兵;三萬石存糧,兩萬貫餘錢,城中暗藏內應。
每一個數字,都仿若一塊重石,壓在宣紙之上,更壓在心頭。他擱下筆,盯著紙上的文字,靜靜思忖良久,心中已然明晰:若憑現有兵力,與張公素硬拚,無疑是死路一條。
他將宣紙緩緩翻轉,在空白背麵,提筆寫下四個大字,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將計就計
墨跡在清晨的微光中慢慢風乾。書房外,幽州城漸漸甦醒,街市上隱約傳來人聲,遠處城頭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翻卷。
張簡會端坐在父親曾坐過的椅榻上,脊背挺拔,宛如一根深深釘入大地的石樁,任風雨來襲,巋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