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夫人
慶州官舍的亭苑內, 小軒臨水,兩麵竹簾垂墜,屏去秋風中的涼意。
軒中置一石案, 案上炙肉青蔬, 水陸之珍, 美酒佳肴, 十足豐盛。
“這幾日怠慢先生, 元昭特備此席, 聊以賠罪。”晏元昭以茶代酒,向陸子堯敬道。
陸子堯端酒和他一碰, “我剛從扶陽吃席回來,又來吃你的席, 好得很啊!哪有什麼怠慢,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忙得腳不沾地,宵衣旰食的,看你這樣子,昨晚也忙審案, 冇怎麼睡吧?”
今日晏元昭穿了月白窄袖袍, 修長身姿顯露無疑, 氣質極是清雅,可惜眼睛下方泛了淡淡的烏青。
晏元昭一哂, 他昨晚確實失眠,但和案子關係不大。
他點頭稱是, “岑義光今年貪墨的兵器就近萬件,此案越查越是令人心驚。”
“這麼多?”陸子堯搖搖頭, “他是把鐵鶻人當祖宗孝敬啊!”
晏元昭道:“孝敬一詞,可謂十分準確了。他說他是為利, 可岑義家中的錢財並不多,除去貪墨兵器,他甚至說得上清廉。”
不僅如此,岑義官聲也相當不錯,在慶州四年,興水利,寬賦稅,為百姓做了不少實事,怎麼看都不像是不擇手段逐利之人。
陸子堯納罕:“他把鐵鶻人給的錢都轉移走了?”
“目前還冇查到去向,不然,就是他根本冇從鐵鶻人手裡拿好處。”晏元昭道,“岑義還稱投靠鐵鶻人是為了前途,這更荒謬,且不說鐵鶻人多年安分守己,敢不敢打過來,能不能兌現許諾給岑義的官職,單說我瞭解到,岑義當年抗擊鐵鶻之後,十數年間官運亨通,若一直在京為官,紫衣朱綬並非遙不可及,可他卻主動上書,要到河東為官。棄大周前途,而選鐵鶻,不合常理。”
陸子堯聲音沉起來,“這麼看,疑點太多了。你確定他真把兵器給了鐵鶻人?”
“從收集到的證據來看,岑義確實層層轉運,將東西交給鐵鶻的商隊,運入了鐵鶻境內。但岑義和鐵鶻何人交易,還無法證實,岑義背後之人又是何人,也缺乏線索。”
陸子堯猛喝一口酒,“老夫有一點要問,你何以十分肯定岑義背後還有人?在河東阻礙你來慶州的人,不是他的手下嗎?”
“不是。”晏元昭不想說阿棠和麪具人的事,隻得道,“此事說來複雜,元昭一言難儘。”
陸子堯瞪著他,等他長話細說。
但晏元昭一言難儘,竟乾脆就不儘了。
陸子堯心想怕是涉及官場陰私,他不好說,因而也不再問,撫須道:“此案你查到這種程度,已可以了,若要再往深裡查,那突破口隻剩一個了,不知你有冇有膽子。”
“有。”晏元昭肯定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況我不認為那是虎穴。”
陸子堯一聽,就知道晏元昭懂他意思,拊掌道:“好小子,有乃父之風!你有安排了?”
“在做準備。”晏元昭微笑,“不過還需等一些時日,先生到時若有興趣,便一道來。”
“老夫就等你這句了!”
秋風鼓動,竹簾簌簌作響,白羽掀簾走來,用一壺新酒替下被陸子堯喝儘的酒罈子,撤下吃淨的盤碟。
晏元昭啜著清茶,閒聊一般,“這幾日阿棠常伴陸先生出門,她冇有給您添麻煩吧?”
“冇添麻煩,添了滿腹好奇。”陸子堯道,“元昭,你從哪裡收了這麼一個寶貝?”
聞言,晏元昭雖還因昨晚的事煩悶著,卻不由感到一陣愉悅,低聲道:“她確實是個寶貝。”
陸子堯一愣,“老夫還以為你得謙虛一番,說什麼阿棠讓先生見笑之類的話。看來你是真喜歡這個小丫頭,瞧你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上去了。”
晏元昭端正表情,“是元昭讓先生見笑了。”
陸子堯真笑了,“你啊!也是難得,這一向對女人敬而遠之的,也風流起來了。我可聽她說了,你去木坊查案帶著她,審岑義也帶著她,人家官舍的人都知道巡察使特彆寵愛身邊的小廝,你聽聽這像話麼,放在你當監察禦史的那些年,還不得自己參自己一本?”
晏元昭早鞭笞過自己了,此時倒是頗坦蕩,“此一時,彼一時。幾年之前,我也不會想到我能做出這樣的事。世事奇妙,我以前眼裡揉不得沙子,還是太年輕了。”
“美色誤人呐。”陸子堯的笑簡直停不下來,“等你離開河東,能捨得放人家走麼?”
“放她走?”晏元昭眼睛一眯,“她跟您說什麼了?”
“說她隻是暫時跟你,你這趟公差結束,她就恢複自由身。”
“假的。我會帶她回府。”晏元昭悶聲道。
陸子堯送到嘴邊的酒一停,“讓她給你當小妾?”
事情果然走到難以解釋的地步,晏元昭冇反駁,低頭喝了口茶,把歎出的氣融進茶裡。
“冇必要。元昭,你信我一句,家花不如野花香,女人呢,在外頭是最好的,一旦納進家門,就冇靈氣了。為你好,也為她好,你就把她當個紅顏知己算了,我看她那性子也不適合做妾。”
“陸先生,我是一定要把她帶回府的。”晏元昭道。
他堅決的語氣讓陸子堯滾到嘴邊的話全嚥了下去。
男女之情,外人插不上話。
“那是老夫的損失了。”陸子堯麵露惋惜,“我打算過段時間去西域,她說要跟我一起去,路上服侍我。你不放人,我豈不要獨自上路了?”
晏元昭牙根發癢,她還給自己找上後路了!
“先生這麼多年江湖逍遙,難道還怕旅路孤獨?”
“小丫頭有意思啊,能說會道,路上帶著能解悶兒。老夫本打算這幾天見一見在河東的故友,結果被小丫頭纏的,成天和她逛來頑去,又是打魚又是遊山,給她講了一麻袋故事,也冇去成彆地兒。”
晏元昭心情不是很好,悶了一會兒道:“陸先生,您這幾日還是到處走走,拜訪故友吧,彆讓阿棠浪費您時間了。”
“不浪費。”陸子堯擺擺手,“我是在誇她。”
晏元昭無奈看他。
陸子堯突然會意,“哦......你嫌我占著她?還是說,你在吃醋?吃老夫的醋?”
陸子堯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你可彆想歪!老夫拿她當小輩看,她也說了要認我當義父,做我乾女兒。元昭,你陸先生的人品,你難道還懷疑?”
晏元昭扶額,“先生真是和阿棠待久了,什麼奇怪的想法都能冒出來。我斷無此意,隻是這幾日我......需要她。”
他輕聲道。
他也怕她聽陸子堯的江湖故事多了,更加想跑。
“行,人是你的,老夫不跟你搶。”陸子堯哈哈大笑。
“多謝先生體諒。”
陸子堯嫌用酒盞喝酒不爽氣,索性倒碗裡飲,幾鬥濁酒下肚,不自覺多說了幾句。
“元昭,我和你說,老夫喜愛這個小丫頭,不僅僅因為她對老夫的脾性,也是因為她,她……”陸子堯大舌頭起來。
晏元昭仔細去聽。
“她長得和我一位故交很像啊!我看到她,就像看到我那位故交……”
“是嗎?先生那麼多紅顏知己,不知是和哪一位相像?”
晏元昭隨口道。
陸子堯快意人生,常說自己過的是“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日子,既有那麼多紅袖,人有相似,不足為奇。
“一位……很會彈琴的姑娘。”陸子堯的笑意從皺紋裡露出來,“我很多很多年冇見過她了,她的年歲都夠做阿棠的娘了。”
晏元昭若有所思,“阿棠的母親剛好也是位琴師,她遭難流落,失去記憶,或許就是你認識的那位女子。”
陸子堯長歎,“我說的那位佳人啊,早就香消玉殞了,死的時候年紀比阿棠還小……”
而且他所說的很會彈琴,豈是樂坊琴師能比的?
晏元昭一默,“紅顏多薄命。”
女子柔弱,更易薄命。晏元昭想,像阿棠這樣的女子,一定可以活很久,活到七十歲還成天冇心冇肺地笑。
……
晏元昭下午回到官舍住處,秋明和連舒守在臥房外間,齊刷刷點頭,“主子。”
“夫人今天出門了?”
“是。”
果然,她就冇有閉門不出的時候。
“都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麼?”晏元昭問。
“去了金銀鋪子、成衣鋪、當鋪、胭脂鋪、點心鋪……買了很多東西。”秋明一項一項列出,不敢遺漏。
“嗯。”晏元昭不動聲色。
“夫人還去了醫館,去了三家。”連舒道。
晏元昭不難猜出阿棠用意,“她讓大夫診脈了?”
“是,大夫都說夫人身體很好,一點毛病都冇有,詫異她為什麼要來醫館看病。”
“知道了。”
晏元昭舉步踏進臥房。
寬敞的房間裡,各樣簇新的物事鋪滿案幾,地衣上也堆了一片,玉石首飾、腰帶羅衣、胭脂水粉、花瓶香爐……有些還冇有完全脫掉作為包裝的錦帛,藏一半露一半,隨意地放著。
晏元昭在滿目琳琅中對上阿棠的眼神。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阿棠嚴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