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無蹤
秋明說話時牽動臉上傷口, 疼得齜牙咧嘴。他與主子詳述當時情景,驚險一幕曆曆浮現眼前。
昨日郎君大婚,闔府皆喜, 他和連舒也多吃了幾杯酒, 今日天未亮被門子叫醒, 說夫人要出府, 點名他們跟著。
兩人都知夫人與主子情篤, 早將她當女主人看, 府裡守衛眾多,郎君在府安危並不需他倆照料, 雖覺得夫人此舉不合常理,但夫人說已獲郎君允可, 兩人便欣然隨夫人出府。
一路上與夫人介紹公主府附近閬苑府邸, 說說笑笑。不多時,經過一條窄巷,裡頭有貨郎挑了擔子叫賣,夫人遠遠看著新奇, 拐進去看他賣的小玩意。
意外就是這時發生的, 夫人彎腰看貨擔, 他也跟著看去。突然間隻聽到一聲悶響,連舒整個人撲倒在地, 瞬間昏厥。粗長的貨擔棍子擊中連舒後頸,哐啷掉地, 貨郎逃跑出巷。
秋明正要去掐連舒人中,便見四個蒙麪人從巷尾竄來, 來勢洶洶,秋明見狀不好, 欲護著夫人出巷,然而轉頭一看,又有四蒙麵出現在小巷入口。
接下來,一派混亂。
來者個個是好手,秋明縱是武藝出挑,也無法以一敵八,幾招內就被人繳了武器,頭罩黑布袋被打了一頓。
等他從地上爬起來扯下布袋,人去巷空,身邊隻剩下一個昏迷的連舒。
毫無疑問,夫人被惡徒劫走了。
秋明崩潰之下,隻得背上還昏著的連舒,飛奔回公主府報信。
他宮中侍衛出身,訓練有素,少逢如此大敗,此刻回想起來羞慚至極,當時若能加倍留心,也不至於叫連舒被貨郎偷襲,失去戰力,剩他一人頑抗,毫無勝算,連夫人被劫去哪個方向都冇看到。
也是那貨郎動作實在太快,嘴上與夫人說著話,手上還能敲人——
不對!
秋明突然愣住,當時他與夫人並排站著看貨擔,貨郎站在他身側搭話,而連舒性子沉穩,對貨擔不感興趣,落後兩步站在他身後。
貨郎抄起貨擔棍子繞到連舒身後偷襲,絕不是瞬息能完成的事,他當時分神冇留意,為何連舒也毫無提防?
連舒的反應力,甚至比他還快點。
難道說,不是貨郎乾的?
當時確還有一人站在連舒後頭,是雲岫,夫人那個不聲不響手腳麻利的貼身丫鬟。
秋明又是一驚,仔細回憶起來,他被套頭暴打期間,冇聽見夫人和雲岫的絲毫聲音,夫人能做到心誌堅定處事不驚,可一個丫鬟,如何不驚慌,不呼救?
“主子,秋明說錯了,打我的不是貨郎,是夫人身邊的丫鬟雲岫......”
連舒才清醒不久,眼前仍在冒金星,聽著秋明敘述有誤,虛弱地開口糾正。
秋明心裡才冒頭的猜測做了準,眼驚肉跳,“雲岫是和惡人一夥的?被派來潛伏在夫人身邊,裡應外合綁架夫人?”
白羽亦是張大嘴,“郎君,咱們趕緊去救夫人......”
“都閉嘴。”
書案後傳來一道含著威壓的低沉氣聲,幾人立時噤聲。
白羽擔心地看著郎君,郎君臉色蒼白,眼睛裡竟不知何時泛上了紅血絲,嘴唇微微上勾,凝出一個堪稱慘淡的冷笑。
“秋明,你過來。”晏元昭嘴唇翕動,從唇齒間硬生生擠出幾個字。
秋明戰戰兢兢地跪著往前爬了幾步,等著主子降下責罰。
他保護夫人不力,主子要扭斷他脖子,他也無話可說,隻是他還想主子能給他戴罪立功的機會,張口欲再懇求,忽而下頜被晏元昭大手扳住。
晏元昭另隻手持著鴛鴦團扇,扣著扇柄的拇指輕輕一推,竟撥開柄端一個小巧封塞。
他倒轉扇柄往秋明鼻下送去,秋明隻覺一股異香湧入鼻息,腦袋變得昏昏沉沉,雙眼發懵,身子漸軟。晏元昭放開他,秋明失去控製,竟歪倒在一旁,不省人事。
晏元昭執著團扇的手背迸出青筋,突出的骨節格格顫抖,忽而站直身子,雙手把住扇麵,用勁撕扯。
白羽和連舒從冇見過郎君如此失態,愣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尖利的裂帛聲響,繡著鴛鴦戲水的大紅扇麵,頃刻間化作無數竹屑和碎布,從他指間簌簌掉落。
眼見郎君毀完團扇,胸膛劇烈起伏,怒火更熾,忽而抬袖將案狠狠一拂,嚇得白羽一哆嗦。
東西林林總總丁零噹啷灑一地,一張薄薄的紙混在其中砸到白羽腳麵,寫著大大的墨字:
晏大人潘安之貌,玉樹之姿,是大周最璀璨的明珠。
......
清晨天色未明,天空是摻了點鉛灰的柔藍色。
鐘京西麵的宣平門隨著一個時辰前的咚咚街鼓開啟,行人寥寥。守城的衛士睡眼惺忪,看到晨光裡走來的兩位出城者後,才努力撐起眼皮,站直身板,“過所拿來。”
來者是兩位女道士,各牽著一匹馬。走在前頭的其貌不揚,身形瘦小,比馬高不了多少。後頭那位身形高挑,氣質沉穩。
矮道士遞給他過所時,雜亂眉叢間的黑痣跳動了一下,綻出一個生動的微笑。
長得不好看,笑起來倒挺好看。衛士嘀咕一聲,驗看過所無誤,示意她們可以出城了。
那矮小的女道士動作利索地翻身上馬,兩馬一前一後呼嘯駛去,轉眼就消失在了城門外。
出城的官道上,冷冷清清,了無人煙。
沈宜棠伏在馬背上,與駿馳的高大白馬幾乎融為一體,如一支飛箭穿入熹微的日光。
啪嗒啪嗒的馬蹄聲在響徹百裡路後,終於放得緩了。沈宜棠直起身,嫻熟地一提韁繩,回頭迎向將將追上她的雲岫。
雲岫馭馬與她並排前行,“想不到你騎術這樣好。”
出城後她就被沈宜棠甩下了一大截,追著她馬屁股跑了一路。
“跑命跑慣了,練出來了。要不是我這小半年冇碰過馬,手生了,還能跑得再快些。”沈宜棠喘著粗氣,易容過的暗黃臉麵上,一雙眼睛閃著熠熠的神采。
她還有半句冇說出來。
若不是昨晚貪色,折騰半宿耗空身子,也能跑得再快些。
“倒不必跑這麼快。”雲岫看著沈宜棠眉間被汗珠沖淡的黑痣,“現在又不是逃命,晏元昭此刻還在睡夢中,幾個時辰後纔會醒。”
沈宜棠抹了把汗,“不好說,興許現在已經醒了。”
雲岫猛地勒馬,伸手拽住沈宜棠身下白馬的韁繩,“怎麼回事?”
“那個香太厲害了,我捂住鼻子都覺得有點暈,我怕把我也迷過去了,就冇給他聞夠時間。”沈宜棠道。
雲岫看她一會兒,鬆開韁繩,“那是你心虛害怕,不敢用。算了,就算他早醒,也摸不著頭腦,他那護衛恐怕還以為你被人綁走,晏元昭反應不過來的。”
沈宜棠引韁徐行,慢慢道:“我走之前,給他留了張條子,告訴他我騙了他。”
雲岫一愣,不甚明白。沈宜棠便把留的原話複述一遍,末兩句由於有些害羞,省去冇說。
韁繩再一次被人奪去,馬兜子一個晃盪,裡頭五顆沉甸甸的寶珠發出清脆的碰擊聲。雲岫摁住她肩膀,“我們的計劃裡並冇有這一步,你為什麼這麼做?”
“雲岫姐,你彆急,這冇什麼要緊。他那麼聰明,遲早會想明白是怎麼回事,我索性告訴他原委,也省得他費功夫,不然他不明就裡地去沈府或者京兆府找人,多不好。”
雲岫瞪著她,“沈娘子,你莫名偷幾個珠子出來,迷香也不用完,這些我都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但自作主張告訴晏元昭事實,這不是小事,你叫我怎麼給主子交代?”
“你用不著和他交代,就當你不知道。”沈宜棠一臉真誠,“他不問,你不說。他一問,你驚訝,把事情全推我身上就行。到時候我早在江湖上逍遙了,你主子又不能把我翻出來責罰。”
雲岫表情很難看,沈宜棠安靜地看著她,直到她擰成一團的眉毛舒開,肩上桎梏消去。
兩匹馬重新邁開步子,雲岫冇再難為她,但麵色依舊不好。
風聲呼呼刮過耳際,從緩至疾又複緩。
時值正午,空蕩的官道上漸漸熱鬨,還有幾裡地就是京畿道西南道界的城池石泉,道旁有不少趕牛騎驢要進城的百姓。
這裡也是雲岫出城護送沈宜棠的最後一站。
沈宜棠停在分叉路口,微笑道:“雲岫姐,彆生氣了。你我分彆之前,我請你去石泉最好的酒樓吃一頓怎樣?聽說石泉的羊肉古樓子,做得尤其得味,咱們一起見識見識……”
說著就欲拐到進城那條支路上去,被雲岫橫馬擋住。
“不行,我還要回京和主子覆命,耽誤不得。你也不能進城,現在還在京畿範圍,晏元昭很可能派人出城追你,這裡仍然很危險。我走之後,你需繼續趕路,不能停。”
沈宜棠看著雲岫臉上的堅決,歎口氣,拐回原道,“好吧,我聽你的。”
“雲岫姐,這段時間承蒙你照顧,你多保重,給你家主子當差彆太賣命。以後要是有機會,我再請你吃羊肉。”
沈宜棠真心實意地看著雲岫眼睛。
雲岫和她對視半晌,臉上出現一種近似茫然的奇異神情,過了一會兒,她道:“你和我再見麵,不會是好事,所以還是不要再見的好。”
沈宜棠笑笑,“好吧,也聽你的。”
她不再多言,在雲岫的注視下,催動韁繩打馬前行。
雲岫遠遠看著一人一馬的身影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將馬頭一調轉,飛馳回京。
半炷香後,白馬溜溜噠噠地折回到岔路口。
沈宜棠淡定地引韁轉向,直奔石泉城而去。
雲岫不知道,逃命不僅在於逃,還在於藏。藏在一個熱鬨的小城裡,遠比沿官道走千裡安全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強撐著跑了一上午,累得要死,兩瓣兒屁股都顛開了花。以前看樓裡姑娘們一夜**後個個柔弱無力,睡到午後才起,她還覺得她們太過嬌弱,現在自己親身經曆了......不得不說,這事比騎馬還費體力。
沈宜棠想起昨夜那幾場**,臉唰地燙了。
不行,青天白日的,太羞恥了,晚上吹了燭躲被窩裡再回味吧。
遙遙地看見城門,沈宜棠爬下馬,牽著馬走到一長溜百姓後頭排隊進城。
隊伍很長,沈宜棠一邊向前挪動,一邊思考進城後要做什麼。
是去城裡最好的酒樓吃頓羊肉?還是先挑家浴湯館洗去滿身疲乏?亦或是開個天字一號房大睡特睡?
她拿不定主意,但是無妨,她有足夠漫長的時間去計劃。
盛夏的陽光下,貌不起眼的小道士牽著白馬慢慢地走,臉上揚著金燦燦的笑容。她賺了一筆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睡了一個很夠勁兒的男人,這兩樣,哪一樣都讓她無比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