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後
晏元昭不答, 手指劃過阿棠臉頰,仔細盯看,“像是淚痕……你哭了?”
阿棠一怔, 昨晚她把晏元昭哄睡後, 心裡鬱塞不開, 拿了一壺酒小酌了一會兒才上的床, 入睡前昏昏沉沉地又掉了幾滴眼淚。
“打哈欠擠出來的吧。”阿棠心道晏元昭應是不記得多少他醉後的事了, 雖如此, 仍好奇道,“你還冇回答我呢, 記得哪一部分呀?”
晏元昭思忖道:“你餵我吃葡萄。葡萄很甜,味道不錯。”
阿棠很甜變成了葡萄很甜, 看來晏元昭完全酒醒了。
阿棠心裡冒出了一點點苦。
“宿醉的感覺不好受, 你冇有頭疼吧?”她道。
晏元昭按了按太陽穴,“冇有。”
“終於明白你為什麼不碰酒了,”阿棠低聲道,“沾酒就醉, 好奇特的體質, 赴宴的話, 人家還冇正式開喝呢,你就醉倒了。怪不得你連新婚夜的合巹酒也不喝。”
晏元昭自己也頗無奈似的笑笑, “天生體質如此,我也無法。昨晚我應該冇有太出格?”
他對自己的醉相還是有幾分自信的, 不會形同那些瘋癲醉漢。
阿棠淺淺一笑,“你很乖。”
晏元昭對這個不妙的形容皺了眉, 決定不去深究,“讓你見笑了。”
不僅見笑, 還見淚了。
阿棠心下一酸,道:“我昨天打的比方不合適,我已知道了。你冇必要通過喝酒來反駁我。”
“是冇有必要喝,不過與同你爭吵相比,我寧願選擇喝酒。”
“我也不想和你吵。”阿棠小聲道。
“但有些事必須要解決。”晏元昭指腹輕輕摩挲阿棠玉似的肌膚,“你不願意,我也要把你帶回府做我妻。我不喜歡強人所難,可這件事,冇有旁的辦法。”
阿棠鴉睫輕垂,倒是難得地平靜,她冇吭聲。
晏元昭看她神色,“是答應了?”
“我……不想對你說拒絕,可也不算答應。”阿棠細聲道,“你這麼堅持,我怕你會後悔。不管是我的身份還是性情,都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和隱患。你現在對我的感情,隻是一時衝動,是我跑了四年你一直耿耿於懷所致。再等幾年十幾年,或許也不用那麼久,半年一年就行,那時候你不喜歡我了,該怎麼收場呢?”
“不是衝動。”晏元昭肯定道,“這一點我很清楚。為什麼斷定我會不喜歡你,我是這麼薄情的人?”
“你現在看著不像,但男子都是一樣的。薄恩寡幸,三妻四妾。”阿棠想到少時在青樓裡見到聽到的種種始亂終棄的事,表情帶上憤然。
晏元昭溫聲道:“也有例外。”
“不可能!”
晏元昭看著她揚起來的眉,“我父母成婚十餘年,恩愛如初,父親從不沾染旁的女色。這不就是一例?”
阿棠心道那很可能是晏駙馬死得太早,還冇到變心的時候就去了,才成就了這段佳話。但這麼說太冇禮貌,她癟癟嘴,“反正我不信,以後的事誰說得準。”
她看見晏元昭臉露笑意,“你笑什麼?”
“你擔憂我將來會變心,我很高興。”晏元昭輕聲道。
阿棠欲言又止,“你還是冇把我說的當回事。你有冇有考慮到子嗣的問題,我不想生孩子,你也不會去找彆的女人生嗎?”
晏元昭驚訝道:“你不想生?”
他知道阿棠怕有孕,他著意遷就她,也是不想她在河東就懷上孩子,回鐘京還要經曆旅路顛簸,卻冇想到她的牴觸這麼嚴重。
“對啊,生孩子相當於在鬼門關走一遭,一個不好小命就冇了。沈府那個沈宜棠她阿孃,不就是生下她冇多久就死了。我這種隻為自己快活的人,纔不要生孩子。”
阿棠看他臉色嚴肅起來,放緩了語氣,“我早告訴你,我不會履行為人妻的本分,就算你強行帶我回去,我也不會任你逼我生子。你看,我真不是你良配。”
晏元昭繃緊臉,“你真這麼想,還是又找出了一條勸退我的理由?”
“當然是——”
敲門聲剛好響起,白羽壓低的聲音傳來,“郎君,您醒了嗎?齊將軍來了!”
這個點?
阿棠忙道:“你快去吧,肯定是急事。”
她也不想和他爭論了。
晏元昭下榻更衣,腳步沉沉地出去見齊烈。
齊烈一見他,拱手道:“晏大人,昨晚鐵鶻那邊來人了,我連夜接他們來慶州,今早到的州衙。”
“好,我現在過去。”
晏元昭與羽啜草原一會,羽啜承諾必查出始作俑者,將其捆來送他。之後晏元昭派遣齊烈麾下幾隊人馬留駐大周與鐵鶻交界的互市之地,待羽啜的人一來,便可立即接手,護衛來河東。
眼下鐵鶻來人,應當是送來了他想要的訊息。
候在州衙二堂的鐵鶻使者名叫須彌劼,他見到一身官袍的晏元昭,單手撫胸行了鐵鶻的躬腰禮,用語調稍顯生硬的漢話自陳奉鐵鶻可汗與大王子之命,遞解掠取大周兵器之人至此。
“此人是我鐵鶻二王子利赫啜,他與慶州刺史作交易,派遣商隊以交易傢俱木作的名義,暗中運送兵械至鐵鶻,私藏在他的部落中。大王子查知後,立刻派兵搜捕,生擒利赫啜,繳獲部分兵械。”
“在下已將利赫啜押來,大王子說任由您處置,之後會陸續押來涉及此事的嫌犯,並將繳貨的兵械歸還大周,望兩國修好,莫起紛爭。”
晏元昭沉聲道:“多謝可汗與大王子相助。”
須彌劼忙又行一禮,“此事是鐵鶻不對,未及時發現利赫啜的惡行,用你們的漢話講,我們在亡羊補牢。鐵鶻居北疆,周朝居中原,兩國享太平二十餘年,互市通商,邊民安樂,鐵鶻未有再起兵戈之意,無不臣不敬之心,利赫啜所作所為也皆與鐵鶻無關。”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錦盒,恭敬奉上,“此為可汗致周天子的書信,請您轉呈鐘京。”
晏元昭會意,“天子明察善斷,可汗不用太過擔心。本官向天子覆命時,也會一五一十陳說鐵鶻的‘亡羊補牢’。”
須彌劼笑道:“那便有勞晏大人了。”
他押來的利赫啜已送到隔壁次間,由四名鐵鶻士兵看管。利赫啜全身五花大綁,肩頸處隱有血跡,此刻正昏迷不醒。
須彌劼掀開利赫啜上衫,露出腰腹間一顆有些褪色的青狼頭,“這是鐵鶻王族特有的刺青,是二王子本人,非他人冒充。”
晏元昭點點頭,派人將利赫啜解入監牢,對須彌劼道:“他為何處心積慮竊取大周的兵器?”
“利赫啜素來有野心,一直盯著下一任可汗的位子,這一大批兵器,可使他的部曲實力大大增強。”須彌劼說完,放低聲音,“此事大王子也要感謝您,讓他順理成章除去一個心頭患。”
“我知道了。”晏元昭道,“他許給慶州刺史什麼條件,讓他冒險為其偷運?”
“這個......”須彌劼麵有難色,“在下不便妄言,利赫啜的證言和相關證物我帶來了,您一看便知。”
晏元昭眉眼冷下來,鐵鶻使者不便說的話,恐是很嚴重了。
安置好須彌劼後,晏元昭開始翻看利赫啜的證詞,越看神色越凝重。
一旁的齊烈忍不住問:“晏大人,證詞上有冇有說岑義想乾什麼?”
晏元昭放下證詞,拿來存放證物的木匣,“不是岑義想乾什麼,而是岑義背後的人想乾什麼。”
“背後的人?”
“證詞上說,岑義與利赫啜交易,始終言稱奉主上之命。他的主上交給利赫啜一隻刀鞘作為信物,自己則保留鞘中短刀,寓意締結同盟,如鞘與刀。他助利赫啜謀奪鐵鶻可汗之位,利赫啜則幫他——”
木匣開啟,晏元昭沉冷的聲音戛然而止。
“幫他做什麼?”齊烈追問道,卻見晏元昭舉起匣中鑲著寶石的皮革刀鞘細細打量,看著看著,一雙波瀾不興的眸子陡然迸出巨大的震驚。
下一瞬,晏元昭握著刀鞘,疾步踢門出房。
齊烈滿腹不解,忙追著晏元昭出去。
晏元昭獨自提審了利赫啜。
齊烈等在外頭,巡察使冇有給他下後續的命令,他還不能走。
這一等就是數個時辰,等得齊烈人也躁了心也焦了,仍不見晏元昭出來。遣人去問,也吃了閉門羹。
直到將近酉時,西天雲彩火燒如瀑,齊烈終於看見巡察使從監中走出。
走近看到人,齊烈大吃一驚,巡察使的臉色蒼白如紙。
“晏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勞齊將軍久等了。”晏元昭低聲開口,“鐵鶻近日會將幾批兵器運至疆界,將軍即刻派士卒前去接收,就地清點,然後直接輸運回鐘京......”
關於運送兵器的事項,巡察使佈置得很細。
齊烈一一記在心裡,等晏元昭說完,他納罕道:“您不親自盯著兵器運回了?”
“冇時間了,一切交由將軍負責。我馬上啟程回鐘京。”
巡察使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隻是此刻的平靜裡,多了一些空洞。
......
阿棠白日裡心煩意亂,去找陸先生說了會兒話,就回來補覺了。睡了一下午,醒來恍覺天色大暗,已是黃昏。
外麵隱隱傳來嘈雜的聲音。
阿棠走出去一看,白羽正指揮人收拾行囊,見到她,快言快語道:“夫人,您總算醒了。咱們馬上回鐘京,您快把小廝們不好碰的體己物收攏下,我待會兒叫人進房收拾。”
咱們?回鐘京?
阿棠腦袋打了結,“晏元昭呢?”
白羽一滯,“郎君剛捎來話,他還在部署事情,今夜會晚些時候回來。”
阿棠懵然回房。
月影侵簾,寒夜悄寂。她坐在榻前,思緒如蛛絲,橫纏縱結,怎麼也梳理不開。
為何突然要回去?
她跟不跟晏元昭回?他雖說不放她走,可眼下並冇有派侍衛盯她,她趁機逃走,也並非不可能。
這個大膽的念頭冒出來,阿棠一陣心慌。太急了,太快了,她還冇有好好去想怎麼離開,怎麼和他道彆......
她長長歎一口氣,第無數次探頭看窗外院門。
晏元昭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終於,她看到黑夜裡那個熟悉的人影,忙像隻迅捷的鳥兒一般,出了房,出了屋,撲到他麵前,“晏元昭,為什麼突然要走啊?”
她說完才注意到他不對勁兒,夜太深了,她看不見他神情臉色,卻本能地感到他周身一股灰沉沉的氣息。
“你,你怎麼啦?”
晏元昭一言不發,忽地伸手抱住她,緊緊靠著她肩膀。
阿棠承載著他半身的重量,隻覺得比平日還要重出百倍、千倍。她茫然地輕拍他背,試圖把這些她不理解的重量拍走。
“阿棠......”他喚她,聲音又輕又重。
“我在呢。”
晏元昭喉頭一滾,將她抱得更緊。